小克和我同一年進的C系，我是小克的第一個RA，也是小克的第一個入門弟子。其實原本系裡是指定了一個老印做我的導師的，可我想，我既不為他工作，平日裡也難得見面，當然私心裡還覺得他的印度英語難懂，那麼為什麼不乾脆換成小克呢？我吞吞吐吐地和小克商量，沒想到小克比我還積極地自告奮勇跑去和老印說了，於是我就成了小克的第一個弟子。

小克的太太小西，菲律賓人，和小克師從同們，比小克大一歲卻比小克早四年畢業，已在系裡做了幾年assistant professor 。與小克比，當然是senior 。所以小克言必稱my wife。My wife 說什麼什麼了，My wife 說該怎麼怎麼了。前些時我要考試，Officemate 小霍說考慮一下你最favorite的theory 吧，可能會考的。當時小克正好在，於是就問小克最favorite 的theory是什麼。小克大嘴一咧，說，那還用問？凡小西說的，都是我的favorite 的theory。我說，當然，那是在家裡吧。小克道，NO，家裡家外都一樣。

第一次見到小克是在系裡的機房。那時我剛從國內的燈紅酒綠里拔身出來。最熟悉的莫過於各類菜式的菜單。手指尖常捏着的是賭大小的骰子，夢裡夢見的都是贏了對家灌人酒的場景。那時我的E文自然是一塌糊塗，對於RA究竟要做什麼更是毫無概念。所以當時心情緊張得很。早早就跑到機房等着，在機子上看可能要用的軟件。我那時其實可以算得是軟件盲，沒有學過用過任何相關軟件，更不知道到哪裡去找要用的數據。我覺得那時的自己之所以能硬撐着沒有逃回去，全靠前輩們的哼哼教導：老米很好糊弄的！儘管我期盼着能糊弄過關，可心裡還是很忐忑。

正東張西望間，看見有一個巨大的身影在機房門口恍了一下，又恍了一下，然後就見一個身高足有190以上的高大年輕白人的長臉對着我微笑。我很緊張地四周瞟一下，確信沒有他人了，於是也對着那張長臉回一個微笑。長臉走過來，自我介紹，說我是小克，並伸出一隻小莆扇一樣的大手來。我連忙將自己的手放進那隻扇子裡，說我是小冬。小克低頭看一眼我打開的軟件，顯得很高興的樣子，說，你會用？我吱吱吾吾沒敢說不會。小克讓我坐下，他自己則雙膝跪在了地上。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老米--不對，第一次看見做老師的人類那樣跪着呀。當時我感覺那個奇怪呀，就琢磨這是個什麼道理去了，全然忘了小克在和我說話。過一會兒，小克見我沒有反應，又自顧自說下去。我當然是什麼也沒有聽懂，只知道下個星期一再和他見面。

過了幾個星期，我和小克漸漸熟起來，連朦帶猜能夠弄懂大部分他的話，學會了怎麼用他要的軟件，也能找到他需要的數據庫了。小克覺得，嗯，小冬還不錯，挺SMART的。於是有天就對我說，小冬，你知道當初系主任怎麼給我介紹你的嗎？她說，有個學生，不會說E文，但數學很好，你要不要？
我聽了心裡格登一下，很難過給系主任留下這樣的印象，問小克說，“你還是說要了？”
他笑道，“當然。”
看我有些蔫蔫的樣子，小克又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我抬眼看着他，他說，“我其實也不會E文。”我瞪大了眼瞧他，不相信的樣子。
他說，“真的。我不會拼寫。我從小就有拼寫的DISABILITY。我大哥訓練我到十歲，我才會寫字。到現在，不用計算機，我都不知道自己寫的字是對是錯。”
對小克的話，我大為驚訝，“可你現在都是PROFESSOR了呀。”
小克很得意地笑，“是呀，誰也沒有想到啊。”
其實我後來才知道，沒想到的事情還很多呢。小克曾經是個摔跤手，參加過奧運會呢。可後來居然就走了做學問的路，而且做得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