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裙記 |
| 送交者: 蓮波 2004年03月19日17:53:4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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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州呆着,正是十月秋天初來的時候。每年總會有許多男人和女人在這個有足夠假日的季節里成親,上演一些笑笑哭哭的故事。 最忙碌的,是租車行,酒樓,還有照相館。 今年不知為什麼,竟然流行復古。小汽車上要扎花、扎緞,猛一眼,只當是大花轎。更奇怪的是結婚照上那一對對蜜笑着的人兒,都不約而同地著上了古裝。 有明朝式的禮服,就象普通京戲的戲裝那樣的,女的是鳳冠霞帔,男的是血紅的狀元服。也有清朝式的,女的是寬寬的未經改良的旗袍,頭上平平板板地梳着滿髻,而男的則是長袍馬褂,頭上戴頂鑲了玉的小瓜皮帽,頗有末代遺風。 這兩種,都是我不怎麼喜歡的。太假,也太戲劇化。放在新人們的結婚照上,未免有一種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虛幻之感。我覺得,很不吉利。 離我家不遠,有一家小照相館。每次走過,總要探頭張望一下。它的櫥窗里掛有一些供照相用的服裝,其中最亮眼的,是一套民初式樣的大禮服。 我曾經看過《金鯉魚的百褶裙》,訴說一個身為人妾的母親,總想在兒子成親那天,穿一穿只有大夫人才能穿的禮服。可是,她這個想法無疑是被嘲笑的,到死,她都沒能實現她的願望。 而那所謂只有大夫人才能穿的禮服,便是這掛在櫥窗里的這金紅金紅的一抹亮色。 中袖,窄窄的瘦腰身,極高的立領,撐在脖子上,削去了兩片面頰。下面,便是一條洋洋灑灑的,象蝴蝶做夢一樣輕輕展開的大紅百褶裙。 那紅顏色好正,紅得看了心會痛。我也喜歡上衣的大高領,穿上了,無疑會顯得瘦長,有如風中楊柳。小時候看那部講蔡鍔和小鳳仙的片子《知音》,當時就覺得那種衣服好美。不管是小鳳仙還是袁世凱的五姨太,穿起來一樣的高貴,而且生動。 我喜歡民國初年,那個紅底色里寫着金色行書的年代。小城,古井,青石板,春風撲面不相識。 在紅裙子的邊上,是新郎的衣服。簡簡單單的一襲深青長袍而已,也許要配條很白的長巾吧,那樣看起來,就是秋白,就是志摩,就是《京華煙雲》裡所有俊逸的名字。 慢慢地,婚禮的季節過了,而我也快到了飛回美國的時候。那紅紅的衣服總還掛在櫥窗口,惹得我進進出出的目光,總也象蝴蝶一樣來回地飛。 有一天,媽媽的一個朋友帶她女兒來我家玩。那女孩小我很多,大學還沒畢業。我們就在一起有話沒話地閒聊。後來講起照相機和膠捲,她就想起了什麼似的,對我講:“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外邊那家照相館在做廣告,說現在除了結婚照之外,還拍單人藝術照了。每套包括化妝和做頭,三百八十八塊。” 我不禁驚喜起來,趕緊問她:“你想不想拍?” 她笑着說:“問我媽。” 我媽便不時失機地在邊上慫恿了一下,中年婦人的耳朵最軟,其結果,當然是首肯了。 然後,我和那女孩便快樂地對坐着傻笑起來。 下午,我們就去了。 當我穿好那套我夢裡蝴蝶般的紅衣服時,我久久地在鏡中注視着自己。我當時有一種十分困惑繚亂的感覺,也許是不適應,也許是太過驚喜。這鏡中的彩衣化蝶的是我嗎,還是一個在朝代里走失了的佳人? 我不能再看,怕再看下去,就要中蠱。我背轉身,離開了鏡子。 今年夏天的時候,偶爾遠遊,碰到一個女孩,因為她要出席一個什麼場合,我就抽時間幫她化了化妝。她化完後,很滿意,就走了。下午再碰到她,她跳上來拉着我的手又叫又跳,她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男朋友說我從來沒這麼漂亮過!” 真的,人的一生真不能總是一種色調,即便已經很光亮了,也得有幾抹更璀璨的高光,何況,我們都是那麼平凡呢。 我從來不逃避真實,在通常的情況下,我是很安於它的。可是,我也從來不吝於給自己一點稍稍放縱的機會,給自己一點想象,一點意亂情迷,一點,在很久以後想起來還會象少女一樣偷笑的快樂瞬間。 我想,再有機會,我可能會去穿穿男的長袍了,看自己在鏡子裡,是否溫潤如半卷宋詞,是否會有窗外的小女孩,朝我偷偷倩笑。這,該不算惡作劇吧。 (《新語絲》95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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