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復仇記（1）

一葦  http://blog.creaders.net/yiwei3927/

      女士們先生們，謝謝你們抽出時間來聽我講復仇的故事，我不敢說我的故事很動人，但你們起碼可以知道一個人復仇的全程感受。

      我叫劉魯劍，山東人，身高一米八零，相貌嘛，雖然不敢說貌似潘安，也可以勉強說得上俊美。我是張春仁的表弟，他的媽媽是我姑姑。我爸爸和我姑姑的命都不長，不知是不是基因里有些缺陷，還是中了風水先生的預言，說我們劉家能武不能文，尤其不能跟詩有聯繫，否則詩的禍患就會應在我們劉家。我是相信的，不過已經應在姑姑的那邊，你看，張春仁寫寫詩就惹了一身騷。

      關於他的故事，已經有人寫成章回小說《老張的網戀》放在網上了，如果你們沒看過，可以到一葦的博客去看看。我想說明的是，我除了叫他表哥以外，我的生活基本上跟他沒有交集，我復仇的前因後果跟他毫無關係。我只見過他一面，就是爸帶我去河北看望姑姑的時候，那年我六歲，他八歲。大人在屋裡談話，我們在院子裡玩，我不記得為了什麼我們就打了起來，我只一拳就把他打趴下，褲子都掉了半截。他爬起來後，左手提着褲子，右手擦着眼淚，嗚嗚嗚地就去姑姑那裡哭訴。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他這輩子不會有出息的。我果然沒有看錯，他長大以後也就是那一點的出息，背着表嫂在外面跟大美人眉來眼去……不說也罷。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我因為父親早逝的緣故，自幼家貧。我甚至連高考都沒有去考，高中畢業後就自己出來謀生了。我有個同學的父親是新華出版社裡面的科長，他見我長得高大有力氣，又不怕吃苦，就帶我到書庫里挑了一百幾十本暢銷的書，叫我拿到大學裡面擺地攤賣。賣不出去就把書拿回去，賣出去了我就取書價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我試了一下，大概一天可以賺十元人民幣，一個月下來，也相當於當時的一份工資了，於是我就每天去不同的大學，在學生吃飯前後在食堂附近擺地攤賣書。濟南當時就那麼幾間大學，我去着去着就熟門熟路了。

      我去的時候通常都是自己帶上一個麵包，吃完以後就去學生洗碗的水龍頭裡喝點自來水。有一天我在彎腰喝水的時候，聽見一個女孩子說：“你喝自來水不怕肚子疼嗎？”我抬頭一看，是一個小巧玲瓏的女孩子，圓臉大眼睛，雖然長得不算漂亮，但也是挺討人喜歡的那種。

      我向來就不是見了女人就酥了半邊的那種男孩，所以只是淡淡地說：“怕也沒辦法，我不是這裡的學生。”

      “我知道你不是學生，你是賣書的，我認得你。”

      “可我不認得你，你今天要買什麼書？”我邊說着就邊走回地攤那邊。

      “我想買這本劉逸生寫的《唐詩小札》，”她把書翻過來看了看價錢，“我給你飯菜票可以嗎，這樣，你以後可以吃食堂的飯，就不用再吃冷麵包、喝涼自來水了。”說完就把一些飯菜票塞到我手裡就走了，我數了一下，發現她大概多給了三角錢，我心裡覺得很暖和。

      大概兩個星期後，我又去那一間大學，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我下意識地多帶了一些詩詞方面的書。那一天下着小雨，我就在學生停放自行車的車棚里，往地上鋪好塑料布後，就開始把書擺出來。

      “哎呀，這次有《龔自珍編年詩注》，我想買這本書好久了，今天終於看到。”又是上次那個圓臉的小巧玲瓏。

      我一邊擺書一邊回話：“這本是新出的，第一版才印八千冊。”

      小巧玲瓏在掏錢的時候，來了一個高大的女孩，她顯然聽見了我們的談話，就問：“我也想要一本，還有嗎？”當她聽見我說只有那一本時，就一手從小巧玲瓏那裡把書奪了過去，“我買這本。”

      小巧玲瓏很生氣，一邊去搶回來一邊說：“是我先看到的，憑什麼給你？而且你是學化學的，看詩書幹什麼？”

      高女孩抓着書不放手，說：“我學什麼用不着你來操心，這書我買下了。”她看見小巧玲瓏也不肯放手，就突然間把另一隻手推她的肩膀，同時鬆開抓着書的手。小巧玲瓏一個且列？？就要倒下，我趕緊側身去扶她，由於角度太大，我們兩人一起倒下去，倒地的時候我用左手使勁倒地的時候着她，結果我們一同倒地，她倒地時壓在我的左臂上。等我們爬起來時，我覺得左臂外側火辣辣地痛，一看，還流血。原來地上不知道為什麼有一條荊條，我的手臂扎在的荊條的刺上。

      這時高個女孩已經從地上撿起那本書，然後把錢往地攤上一扔就要走。我衝上去，一手把書搶回來：“這本書我不賣給你。”

      她拿眼盯着我說：“你敢不賣給我？”我說：“不賣就不賣，你就是皇帝我也不賣。”我把錢塞回她的手裡。

      小巧玲瓏從書包里取出一包紙巾幫我擦血，我有點不好意思，說了句“自己來吧”，就接過紙巾擦了幾下，然後把書給她。她在掏錢的時候，我看見她眼裡有淚光。

      下雨天通常生意不好，我沒能賣出幾本，看看時間已經是過了中午一點了，學生們陸陸續續地回宿舍睡午覺去了。我開始把書放回箱子，準備撤了，我打算在晚飯的時候去一間中等專科學校那裡碰碰運氣。

      就在那個時候，來了幾個戴着紅袖章的人，二話沒說就把書胡亂地塞進箱子裡面，一句“跟我們回去”就推着我到了學校保衛科。他們向我要工商營業執照，我說沒有，但是我有一份新華出版社的介紹信，而且是蓋了紅章的。他們說介紹信沒有用，如果我拿不出營業執照，就要沒收我的書。我一聽，臉都白了，這就等於斷了我的生計呀，我哪有那麼多的錢賠那些書啊！我先是低聲下氣求他們，沒有效果，我就撒賴，站在保衛科外面不肯走。那時大概是兩點十分，路上的學生漸漸多起來，因為下午的第一堂是兩點三十分。

      我站在路上大聲喊冤，我說我沒有父親，母親有病要靠我賣書度日，現在我們母子生路斷了，都要餓死了，等等。

      兩點四十分，來了一群學生，大概十五六人，騎着自行車。小巧玲瓏在當中，她拿出學生證給保衛科的人看，說他們是中文系的，是他們邀請我來賣書的，如果保衛科不把書還給我，他們就去校黨委那裡評理。這時候出來一個麻臉的高個子，取過小巧玲瓏的學生證，拿出筆抄下她的名字後，就叫手下把書還給我，並警告我說，以後不許再來賣書。

      小巧玲瓏對我說，那十五六人是她的同班同學，為了來救我，耽誤了下午的課。他們還要送我到學校大門， 以確保我平安地離開。在路上小巧玲瓏玲瓏問我，是為哪一家出版社賣書，我就把介紹信給她看了。到了門口了，我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我叫衛思憐”，說完揮揮手示意我快走，我走了幾步回頭看，發現她還站在那裡，目送我離開。她的臉上掛着一種莫名的微笑，那微笑，令我終生難忘。

      女士們先生們，說了半天，我口乾舌燥了。我得去喝口水，兩分鐘就回來，你們別走遠。另外，請原諒我，劉魯劍，一個粗人，沒有什麼文化，不能在講述的過程中加些美麗的詞藻，配不上這裡的文化氣氛，請見諒。好，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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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看《老張的網戀》 http://blog.creaders.net/yiwei3927/user_blog_diary.php?did=124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