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比天涯遠一程--Jenny日記(Week 5) |
| 送交者: 吳越(Jenny) 2004年03月26日14:26:2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2004 年 1月 21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收到家裡寄來的一張賀卡,上面兩隻金光閃閃的猴子,才想起農曆新年就要到了。
公司在中國的點發來郵件通知,說農曆新年休假一個星期,羨慕得我牙痒痒,一看電腦上的日程表,還偏就是這幾天最忙,明天還要一早趕到公司開一個七點鐘的會。
依照慣例,老闆給部門裡每個有孩子的中國同事發了一個壓歲紅包,往年都是二十塊錢,今年減半,只有十塊,可見經濟低迷、影響無處不在。
今天,Kristin正式通知我和Emily,那個Jason決定來我們公司了,他將是我們的項目經理。Emily 已經很識大體的把彎轉了過來,連聲說好,還一個勁說願意做他的mentor,幫助他早點適應公司的業務和程序。我心裡冷笑,有些人天生犯賤,前兩天還一臉陰雲,走進走出好像誰欠她八百吊,這會兒見了老闆又立刻一副走狗相,明明剛被踢了一腳又馬上搖起尾巴。早知道這樣,當初同情都多餘。
平心而論,Emily的工作能力不算差,進公司的時間也不短,早應該升一級了,可是老闆遲遲不動,弄得她很是着急。在我們公司,一個新人進來,正常情況下三年左右應該升一級,如果超過四年還是原地踏步,就說明你多多少少有點問題,可能是工作質量不高或態度不好,或者和老闆之間有矛盾。據我觀察,Emily總也升不上去一不是因為工作質量不高,二不是因為工作態度不好,也不是因為和老闆有矛盾,而是因為她有時辦事實在太不用腦、讓人覺得靠不住。比如有一次她想跟我約個時間開會,專門來問我星期二什麼時間有空,我說我上午十點到十一點有會,下午兩點到三點有個會,其它時間都可以。十分鐘後,她發了個電子會議通知來,上面卻明明白白的寫着下午兩點到三點!對同事如此也就罷了,要命的是她對老闆也是這樣,所以,如此這般低能的錯誤犯了幾次,就給人一種“拎不清”的感覺,碰到Kristin又是個不太懂專業的人,便特別喜歡從小節上去看一個人的素質,所以,Emily 的提升一拖再拖。
進了公司四年多還沒提升的Emily,嘴上不說,眉眼之間透着心急如焚。公司里的人是相當勢利的,遇到危難時刻,在老闆面前不得寵的人往往會成為“牆倒眾人推” 的對象。所以,她現在是全力以赴,打算在今年之內解決問題。
Emily 主動要求做 Jason 的 mentor,其實是一箭雙鵰的意思 -- 既討好了老闆又有機會逢迎未來的頂頭上司。然而,Kristin 是“天意從來高難問”,明明知道Emily那麼積極,她偏偏點名叫我去帶Jason,理由是我去年帶過兩個新人、在這方面經驗更豐富一點。我沒有偏頭也已經看見 Emily 含着嫉妒的目光了,心想,活該,尾巴搖得勤快,未必人家要看啊。
Mimi發了個電子郵件給我和Cindy,叫我們星期五晚上到她的新家去吃飯,慶祝新年。我有點不想去,本來已經想好這個周末去租幾個新片看個過癮。後來轉念一想,要是不去,Mimi 說不定會認為我還在為上次的事情記恨,還是去吧。
2004 年 1月 20日 星期二 晴 今天下班回到家,信箱裡又是一封給那個Kevin Li的信。
我敲敲239的門,他正好在家。打開門,一陣歌聲飄出來,是蔡琴的“相思河畔” 。他看見我,微微怔了一下。
我把信遞給他,“這信是你的吧,放到我的信箱裡了。”
他看了看信,咧嘴笑了,露出左臉頰上的酒窩。我注意到他的鼻子很特別,塌鼻梁、兩個圓圓的鼻翼肉團團的,倒有點像我家裡一尊彌勒佛的鼻子,十分可愛,讓人想伸手去刮一下。這副臉相配他的高個子板寸頭,讓人覺得一張娃娃臉長到了一個大人身上,有點不倫不類。
“你怎麼知道是我的信?” 長着娃娃臉的大人雙手接過信問我。
“信封上寫的不是239嗎?”
“噢,對了,對了。謝謝,謝謝。” 他一本正經的回答,恍然大悟的樣子。
“你叫李嘉文?”
“對啊。”
“那你的太太不會叫‘小蓓’ 吧?” 我終於忍不住開了個玩笑。
“我太太?啊,那是我女朋友。她叫簡蓉。” 李嘉文抓抓頭皮 --名符其實的抓頭皮,因為他的頭髮實在太短。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有點不好意思的說,“上次,不好意思。”
我意識到他是在講上次被扇巴掌讓我看見的事,倒好像自己偷窺了人家的秘密一樣,臉頰發熱,趕忙說,“不要緊啊。”
回到自己家,我突然想到他家裡剛才在放蔡琴的歌,看來,應該是他那個女朋友喜歡蔡琴吧。
2004 年 1月 21日 星期三 晴
晚上,給老爸老媽打電話拜年,聽見背景里嘈雜的音樂聲。老媽說,“還不是你那個寶貝妹妹,大年初一放她那種莫名其妙的什麼爵士樂。” 講了一半,老妹半路插進來,“姐,你上次托人帶來的牛仔褲很不錯,下次有機會能不能再給我買一條?” “去去去,這麼大的人了,還好意思敲你姐竹槓,虧你說得出口。” 老媽把話筒搶回來,“不要給她買,把她都慣壞了。” 我聽見老妹在大叫,“媽,只是一條牛仔褲啊。下次等我姐回來,我折成人民幣給她錢還不行嗎?!”
我在電話這頭默默的聽着母女倆伴嘴,一時間心裡竟有點失落。我羨慕老媽和老妹之間的親近,這種親近是我和媽之間沒有的。很多人都說,有兩個孩子的家庭,往往一個爭氣一個不爭氣,我們家就是這樣。從小到大,我是懂規矩的好孩子、模範的好學生,學習成績基本不出前三名 --記得有一次考了班裡第七名,還惹得多事的班主任老師來家訪,說我的成績“大副度滑坡”,弄得爸媽把我一頓好罵;老妹卻是出名的“野” ,喜歡玩,喜歡打扮,從來不用功念書,雖不致於開紅燈,可也相去不遠。每次學校開家長會,老爸老媽各去一班,去我班裡的那一位往往春風得意,被其他家長圍住,“啊,你就是 xx的家長,介紹介紹經驗吧!”,“不要謙虛嘛,你的孩子這麼出色,你們做家長的一定有一套” ,云云;去老妹班裡的那一位則總是灰頭土臉,輪不到介紹經驗不說,還常常被老師提到“我們班上有些同學腦子不笨,可是需要端正學習態度”的時候瞄一眼,瞄得心裡發虛。後來,我離家去上重點大學,然後又是美國,一路綠燈。我是家裡的驕傲,可是,久而久之,我碰到什麼煩心事習慣一個人解決,反正告訴父母也沒用,白白拉他們一起着急。每星期打電話只是談天氣、談工作忙或者不太忙、談公司的股票漲了或者跌了、談今年的獎金髮了多少。我逢年過節都會給家寄點錢,所以呢,上次老媽來美國探親時也帶了一筆錢給我,數目和我給他們的差不多,大家拉平。記不起上次他們罵我是什麼時候了,好像他們已經習慣放手讓我自己去管自己的事情。漸漸的,我和父母好像變成了禮尚往來的親戚,很多話就是想說也開不了口;而老妹呢,才是他們真正的女兒,可以對着父母撒嬌、耍小性子、討零花錢的女兒。有時候,回頭想想,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夠是這樣的一個女兒啊。
掛上電話的那一剎那,燈也跟着熄了,屋裡伸手不見五指。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是停電了。沒想到美國也會停電,仔細一想,覺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人為的東西就有萬一,電既然是發出來的就有可能會停。我在屋裡摸索了半天沒有找到蠟燭,只好穿上外套,到馬路對面的便利店去買。
找到了蠟燭和火柴,又發現店裡這個星期很多東西打對摺,於是手紙、衛生巾、衛生護墊的買了一大堆。
我把車推到 check out lane,把東西一樣樣放上傳送帶。突然發現排在我後面的那個人好面熟,隔着二十四卷一包的衛生紙一看,竟然是 Kevin,他手上也拿着一盒蠟燭,正專心致志的盯着一包 Always的帶護翼超長夜用衛生巾。
我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darn it,一直認為世上最尷尬的事情莫過於買這些東西的時候碰上熟人。
他看見是我,笑了笑,我也乾巴巴的笑還。我們一起看着收銀員把花花綠綠的衛生巾打包。
兩分鐘後,我明白了世上最尷尬的事情並不是在買衛生巾的時候碰上熟人。世界上最尷尬的事情是在買衛生巾的時候碰上熟人,而你又偏偏忘了帶錢包。
“Use my card.” Kevin 已經大大方方的把他的信用卡遞了過去。
我的臉一下子熱得發燙,只好笑笑說,“謝謝你了。”
“不要緊。”
走出商店,他看我左右手各拎了一大包東西,好心的說,“我來幫你拎吧。”
“不用了,不重。” 我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便問,“對了,你是幹什麼的?”
“編軟件的,天天寫 code,很無聊。你呢?”
“同行,一樣無聊。那你女朋友呢?”
“她在波士頓念書,讀教育學的博士。”
“波士頓?很遠啊。其實,我們這裡也有的不錯學校,她有沒有考慮轉過來呢?”
我看見Kevin苦笑了一下,“我倒是很希望她轉過來,可是,她不願意 -- 她說憑什麼因為我在這兒她就要轉過來。” 他頓了一頓說,“小蓉她一直就是這樣。”
他不說話了,我也沒有什麼可說,一時,都沉默了。我突然想到,既然他的女朋友不住在這裡,那麼喜歡聽蔡琴的就是他而不是他女朋友了,這一點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你喜歡蔡琴?我聽見你經常放。”
他點點頭,“以前念大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流行聽劉文正和蔡琴的老歌,所謂的懷舊,我女朋友就去買了好多磁帶叫我陪她一起聽。她沒有常性,聽了幾天就覺得沒味道,我倒真的喜歡上蔡琴的歌了。有時候,工作上碰到心煩的事,回家聽聽她的歌可以洗腦子。”
我被“洗腦子” 這個說法逗笑了,“你說得真形象。”
他看着我微笑。後來,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你們公司農曆新年有什麼活動嗎?”
“只有一個 potluck,大家每人帶一個菜。”
“我們可是連 potluck也沒有。照樣幹活、開會、寫 code。每年到這個時候就覺得特別無聊。”
“你也是一個人在美國?”
“是啊。”
又是沉默。
過了一會兒,我問,“對了,過年怎麼不請假去看你女朋友?”
“她叫我不要去的。”
“為什麼?”
“她說她那邊有很多活動。她是學校的中國學生會副主席,過春節要組織很多活動,我就算去了,她也沒時間陪我。”
我有點吃驚。這一對真是有點奇怪。
到了公寓大樓門口,燈已經亮了。我們互道晚安。
我洗了個澡,躺到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忍不住一個電話撥給Cindy,告訴她我的鄰居和他的女朋友是這樣的,是不是有點奇怪。
Cindy好像正在做面膜,聲音齜牙咧嘴的,“管他呢。你這麼關心人家幹什麼?是不是看上他了?”
“我看上那個小孩?有沒有搞錯?” 我啞然失笑。
“那你半夜三更給我打電話做什麼?他女朋友這樣正好,近水樓台先得月,看着合適的話,把他撈過來算了。無毒不丈夫,什麼意思,就是說,你心不毒就找不到丈夫。明白嗎?”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在心裡罵了一句。
對了,明天別忘了還他錢。
2004 年 1月 23日 星期五 陰、小雨
今天晚上去 Mimi 家吃飯,沒想到,她竟然是要給我和 Cindy 相親。
早應該料到的,Mimi 結婚以後,和我們兩個就淡了,現在突然叫我們去吃年夜飯,肯定有點因頭。
可是我們倆偏偏沒有想到這一層,下了班連衣服都沒換都去了,臉上也沒有補妝,那副樣子,不說也罷。
Mimi給我安排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叫David Zhang。David 中等個子,粗胳膊粗腿,一張笑眯眯的大圓臉,乍一看,讓我想到動畫片裡的忍者龜。據說是Mimi部門裡技術最好的,三年裡連升兩級,創下了記錄,現在是主管的左右手。David坐在我右邊,一張臉像向日葵一樣隨時對着我笑,弄得我看他也不是,不看他也不是。我偷眼看 Cindy的對象,長得比David登樣 --大概因為Cindy比我漂亮吧,Mimi倒也是看人配菜。不過,帥則帥矣,總覺得小白臉氣濃了一點,也不是個味。
Mimi的先生剛從大陸出差回來,一個勁的抱怨那裡空氣污染如何如何厲害,工作效率如何如何低,醫院裡設施如何如何差,聽得我打噁心。你不也是從那裡來的?你那前二十多年都是怎麼過的?還有,這位先生英語講得不怎麼樣,普通話好像也有變味的趨勢,連“橙汁” 都不會講了,滿口“柳丁汁” 、“柳丁汁”的,讓人頭皮發麻。
David好像很善於理財,隨便什麼話題到了他的嘴裡,拐上幾拐就能彎到理財上面去。比如他問我開什麼車,我說是99年的豐田Camry,他問我為什麼買這個車型,我隨口說是買車的時候朋友建議的。他興高采烈的一拍大腿,“你那個朋友建議得好!”然後,他從各個層面細細分析了這個車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個車型是豐田車裡性能價格比最好的。我隨口說了一句,“可是到底是歐洲車看上去有品味啊。”他眉毛一揚,立即順水推舟,“品味這個東西都是人捧出來的,沒有什麼道理。你想,你開着車在路上走,自己又看不見自己的車,有什麼道理呢。我覺得啊,車子絕對不應該超過兩萬塊錢,多出來的寧可投到股市里去。”我又不知就裡的跟了一句,“投資股市會不會風險太大了一點?”這一下完全掉到他的套里,他一臉“孺子可教”,眼睛鼻子都在飛,耐心的跟我解釋為什麼應該把股市看成長期投資的方法而不是短期投機的手段,然後話題轉到債券、共同基金、獨立退休帳戶,直聽得我天昏地暗,眼冒金星。那一刻,我明白了為什麼這個“中流砥柱”遲遲解決不了終身大事。對不起,我也無意做你手中的一支績優股。
一回家,電話鈴就在響,拎起來,一句字正腔圓的粗話直衝耳膜,“????! Damn it!”我本能的把話筒移遠一點。Cindy 的英語沒有我好,可是粗話說得相當地道,“什麼東西,她以為我們嫁不出去了是不是?”
大概那個小白臉讓她倒了胃口。我只好說Mimi也是一片好心,再說,她介紹的人其實也不算差,都是有綠卡、有穩定工作的。
“這麼說,你是準備考慮那隻忍者龜了?看你跟他講得親親熱熱的。” 到底是好朋友,心有靈犀,連挖苦人都往一處想。
“你無不無聊,誰跟他親親熱熱?都是他在講,我只是表示禮貌而已,無聊透了。” 我的牢騷被激了起來,一股腦兒向 Cindy 倒過去,聽得她哈哈大笑,氣也消了一大半。
Cindy 說她下決心了,今年之內把自己嫁出去,至少找個可以一嫁的對象,免得以後再受這種罪。
我也想把自己嫁出去啊,可是,嫁給誰呢? ---------------到了天涯 以為走得夠遠 千迴百轉後 開始明白 原來 有些東西 更比天涯遠一程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