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天闊海:後資本主義的四種未來 |
| 送交者: 高天闊海 2012年10月09日07:02:0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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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拉沃熱·齊澤克(Slavoj Žižek)【譯註1】在對占領華爾街運動中露營在祖科蒂公園【譯註2】的群眾演講時說,“想象世界的末日很容易;想象資本主義的末日卻極困難。”這是詹明信 (Fredric Jameson) 【譯註3】幾年前對西方政治思潮的一句評論的轉述,那時候新自由主義【譯註4】的霸權依然如日中天。然而占領華爾街運動本身意味着想象資本主義的末日已經比以前容易些了。一開始,這一想象的前景看來很不美妙:在經濟危機的風口浪尖之上,眼看着全球經濟似乎就要崩潰,資本主義的末日看來將開啟一個無政府主義的暴力和苦難的時期。當我寫作本文的時候【譯註5】,歐元區搖擺在崩潰的邊緣,以上可能性依然存在。然而最近以來出現的從開羅、馬德里蔓延到麥迪遜、華爾街的全球示威浪潮為左派提供了謹慎樂觀的理由:也許在資本主義之後會有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 我們能夠肯定一點:資本主義一定會滅亡。也許不是在近期,但是可能也用不了多久。歸根到底,人類還從來沒有打造出一個永久的社會制度。並且,資本主義較之前的社會制度更加動盪不安。問題是:資本主義之後會是什麼?羅莎•盧森堡【譯註6】,評論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時,引用了恩格斯的一句話:“資本主義社會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要麼過度進入社會主義,要麼倒退回野蠻社會。” 本着同樣的精神,我做了些思維試驗,試圖推論出可能的未來。這些未來有些是社會主義的,假如復興了的左派能夠成功的話;有些是野蠻主義的,如果左派不成功的話。 許多關於後資本主義經濟的文獻都全神貫注於一個問題:在資本家老闆缺席的情況下如何管理勞工。但是在這裡,我一開始就假設這個問題不存在,以便更好地說明其他方面的問題。只要我們簡單地推測一下:資本主義對不斷增加的自動化程度的追求將使得生產不斷走向更高效,而生產更高效的結果是資本主義體制創造工作機會的能力受到挑戰,接下來,產品的市場需求也將面臨挑戰。這一主題最近在中產階級的思想界有捲土重來之勢。2011年9月網絡雜誌《石板(Slate)》【譯註7】上面法哈德•曼朱(Farhad Manjoo)【譯註8】發表了一個很長的系列文章,討論“機器人的入侵“。之後不久,麻省理工學院的兩個經濟學家發表了一本電子書《和機器賽跑(Race Against the Machine)》【譯註9】,他們認為:自動化正在迅速控制那些直到最近還被認為是資本主義經濟工作機會最多的領域。從全自動汽車製造廠到可以診斷病情的電腦,自動化不僅僅控制了製造業,而且控制了服務業的許多領域。 在邏輯上如果我們推向極致的話,有一天,自動化的動態將使得經濟生產不再需要任何人力。這並非意味着:人沒有工作做,或是僱傭勞動的終結;就像許多人反覆的、錯誤的預測新技術進步的未來一樣。但是這確實意味着把人從強迫勞動中解放出來的可能性將會日益增加。我們是否應該抓住那個機會,以及如何抓住那個機會,將取決於兩個主要因素:一個是物質的,另一個是社會的。第一問題是資源匱乏問題:找到便宜的能源的能力、提取或再生原材料的能力、以及總的來說依靠地球的潛能來為所有人提供一個高標準的物質生活水平的能力。社會如果同時擁有替代人力的技術和大量資源的話,就能夠徹底戰勝匱乏。而一個只擁有技術的社會則做不到。第二個問題是政治上的:我們將變成什麼樣的社會?是一個人人自由平等、人人都有同等權利分享社會財富的社會呢?還是一個等級制的、由精英階級統治和控制大眾、並控制他們對於社會資源的使用的社會? 這樣一來,兩組對立條件——資源豐富與資源匱乏,平等主義與等級制——交叉產生了四種邏輯組合。 如果用通俗馬克思主義的術語來說,第一組對立決定了後資本主義時代的經濟基礎;第二組對立決定了後資本主義時代的社會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築。其中有兩種未來是社會主義的(我只用社會主義命名其中一種),而另外兩種則是野蠻社會的不同形式。 第一種未來:平等主義+資源豐富= 共產主義 在《資本論》第三卷有一段著名的話,其中馬克思區分了“必然王國“與“自由王國“。在必然王國中,我們必須通過體力勞動進行生產,“與自然界作鬥爭來滿足我們的需要、維持和再造生命“。馬克思認為,這一必然王國存在於“所有社會形態和一切可能的生產模式中“,大約也包括了社會主義。然而,社會主義與其它社會制度的區別在於:人們理性地計劃生產、民主地組織生產,生產並不依照資本家的奇想或市場的變化而運作。但是,對於馬克思來說,社會主義不是革命的真正目標,而只是一個前提。這個前提“為的是純粹地發展人的能量,但是真正的自由王國只有以這一必然王國為基礎才可能發展出來“。 在別的文章中,馬克思認為:有一天我們也許可以把人類全部從必然王國中解放出來。在《哥達綱領批判(The Critique of the Gotha Program)》【譯註10】中,他想象:
馬克思的批評者們經常引用這段話來攻擊他,把這段話說成是描畫了一個毫無希望的、不可信的烏托邦。什麼樣的未來社會能夠擁有如此強大的生產力以致於全人類可以從強迫的和沒有成就感的勞動中解放出來?然而普遍使用自動化生產恰恰有可能實現這一解放,或至少近乎達到這一解放——假如我們能夠保證產生動力和確保資源的話。但是最近我們不僅在商品生產方面取得技術進步,而且在產生供自動化工廠和三維打印機【譯註11】使用的能源方面也取得了技術進步。這樣我們就有了一個可能的後匱乏的未來,在這樣一個未來里,我們擁有節約勞力的技術,以及與今日不同的能量制度(今日的能量供應受到礦物燃料的物理儲量和對環境的毀滅程度限制)。這樣的未來遠遠沒有保證,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希望的端倪。比如,生產和運作太陽能板的費用在過去十年急劇下降,按照這個趨勢,到2020年的時候,太陽能將比現在的電力資源更便宜。如果便宜的能源和自動化能夠與有效生產和回收原材料的各種方法結合的話,那麼我們將真正告別把“經濟”作為社會應對匱乏的機制的時代。如果是這樣的話,即將來臨的是什麼呢? 這並非意味着所有的工作都停止了,我們所有人都無所事事、大肆揮霍、像進入休眠狀態。正如馬克思指出的,“勞動不但是謀生的手段而且是生活的第一需要。” 不論我們從事什麼活動、參與什麼項目,我們之所以參與是因為這些活動讓我們覺得有內在的充實感,而不是因為我們需要工資或者我們每個月欠合作社多少工作時間。這其實並非不可能,如果考慮一下今天人們選擇職業時有多大程度是基於非物質的考慮的話。在那些享有選擇權的人們中:數百萬人選擇讀研究生、或稱為社會工作者,或開辦小型有機農場,雖然他們完全可以從事更賺錢的職業。 今天看來,僱傭勞動的消亡似乎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然而曾幾何時,在勞工運動從減少工作時間的要求上後退之前,在縮短工作周的長期走向停滯和逆轉之前,人們都在擔心工作時間縮短之後我們能做什麼。在一篇名叫《我們的孫子們面對的經濟可能性(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的文章中,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譯註12】預言說,幾代人之後,“人將面對他真正的、永恆的問題——面對科學和複利幫他贏得的、從迫切的經濟問題中解放出來的自由和休閒時光,他該如何使用才能活得有智慧、快樂且健康?” 在一份最近發表的發生在1956年的一場討論中,麥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譯註13】在發言的時候,先不經意地評論了狄奧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譯註14】的這段話:“如今我們的生產力已經足夠;很明顯我們能夠為全世界提供商品,並且能夠試着讓人類無需工作。” 凱恩斯和阿多諾生活在一個工業似乎只有在大規模狀態下才能存在的時代,不論是在資本家的工廠中,還是在社會主義的國營企業中。這種形態的工業不論是在什麼樣的社會結構下都意味着等級制。最新的技術進步暗含着回歸到不那麼集中的生產結構的可能性,而無需大幅度降低物質生活水平:三維打印機和小型“製造實驗室”【譯註15】的湧現使得在不完全犧牲生產率的前提下縮減某些製造業規模的可能性提高了。因此,在我們想象的共產主義未來中,就某些勞動力依然需要用以生產而言,小型集體企業(而非資本家的或國營的公司)應該就能滿足需要。 在經濟上超越僱傭勞動也意味着在社會上超越它。在社會上超越僱傭勞動意味着我們在優先次序和生活方式上的深刻變革。要想象一個工作不再是必需的的社會,從小說中汲取養分要比從理論中推導更有成效。事實上,許多人早已熟悉了後匱乏的共產主義烏托邦,因為這樣的烏托邦存在於我們最廣為人知的大眾文化作品之一——《星際旅行(Star Trek)》【譯註16】中。《星際旅行》中的經濟和社會制度是建立在兩個基本技術元素之上的。其一是“複製器”的技術,只要輕輕摁一下按鈕就能夠憑空產生出任何物體。另一項技術是含糊說明了的能源,顯然是免費或幾乎免費的。這一能源是複製器和《星際旅行》中一切事物運作的動力。 《星際旅行》的共產主義特徵常常被掩蓋起來,因為根據其改編的電影和電視節目主要圍繞探索銀河系且和外星種族發生衝突的星艦上的軍事等級制而展開。但是這一等級看來像是尋求冒險和探索的人生的人們自願選擇產生的;至於其中對市民生活的驚鴻一瞥而言,看來很大程度上擺脫了等級制和壓迫的困擾。至於這個節目偏離共產主義烏托邦的程度,是因為那些作者引入了外在的、惡意的外星種族或資源匱乏以製造足夠的戲劇張力的結果。 不過,要想象共產主義未來的災難,我們不必用咒語召喚星艦和外星人。科利•多克托羅(Cory Doctorow)【譯註17】的小說《魔法王國受難記(Down and Out in the Magic Kingdom)》想象了一個後匱乏的世界,背景看上去仿佛是今日美國的衍生。和在《星際旅行》中一樣,物質匱乏在《魔法王國受難記》中也已經退居次位了。但是多克托羅理解的人類社會中,某些非物質的商品將總是匱乏,比如名譽、尊敬、同輩中的口碑。於是這本書圍繞書中人物企圖積累“物非(whuffie)”【譯註18】來展開。物非是一種類似於虛擬的小童軍點數【譯註19】的東西,每一點代表你積累的信譽值。並且,物非被用來決定一個人在任何自願組成的集體企業(在小說中是管理迪士尼樂園)中的權威。 和《星際旅行》比較來說,多克托羅那本書的價值在於:它認為後匱乏的世界仍然存在等級和衝突,而不是一個人人都生活在絕對和諧中、沒有政治衝突的社會。名譽,如同資本,可以通過不平等和自我繁殖的方式被積累,就如同那些已經很受歡迎的人獲得了做某些事情的能力,而他們做這些事情的結果是獲得更多的關注而使得自己更加受歡迎。這樣的動態關係我們現在就能看到,比如博客和其他社交媒體製造出廣受歡迎的守門人,而這些守門人能夠決定哪些人得到關注,哪些人被忽略。這一個方式和誰有錢可花不盡相同。即便脫下其資本主義的外衣,如果我們組織一個社會根據的是某人在臉書【譯註20】上面受歡迎的程度,那麼最低限度都會有某些弊端。 即便這裡設想的不是一個完美社會,在這種共產主義的未來中,衝突至少不是基於工人與資本家之間的對立關係,或資源匱乏帶來的矛盾。這是一個並非一切都和錢有關的世界。和以往所有社會形態以及資本主義社會一樣,一個共產主義社會將不可避免地存在地位等級的不同。但是在資本主義社會,儘管並不完全,一切社會地位的等級都是依據一個主要地位等級因素來決定的,即資本和金錢的積累。而在理想中的後匱乏社會裡,各種尊敬度之間是獨立的,因而一個人作為音樂家的尊敬度和他作為政治活動家積累的尊敬度是不相關的;他不能用音樂家的地位來換取政治活動家的地位。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把這樣的社會稱為“平等主義的”結構是一種用詞不當,因為這樣的社會不是沒有等級,而是有許多等級,沒有一種等級較另一種更優越。 第二種未來:等級制+資源豐富=租用主義 考慮到技術上完全自動化和免費能源的條件,《星際旅行》中描繪的純粹共產主義的烏托邦是可能的,但卻遠遠不是必然的。歸根到底,今天的資產階級精英階級不僅享受着對稀缺的物質產品的特權,他們還享受着相對於工人大眾的特權地位和控制工人大眾的社會權力;不可小覷的是,這些也是資本家的動力源泉之一。說到底,沒有人能夠在自己身上花上10億美元;然而我們看到一些對沖基金的經理人一年之內就賺了10億美元,第二年又來要賺更多。對這些人來說,錢是控制他人的權力之源、社會地位的標誌和記錄成功的方法,和多克托羅的物非差別不大,除了這種地位是以在物質上掠奪他人為基礎的。因此,可以想見的是:即便有一天勞動對於生產來說過剩了,統治階級依然會竭盡全力保留一個基於金錢、利潤和階級權力的制度。 後匱乏時代經濟中的階級權力,其雛形可以在我們的知識產權法體系中看到。雖然當代知識產權的辯護士們把知識產權說得和其它產權大致類似,其實知識產權的基本原則和其它產權大不相同。經濟學家米歇爾•博爾德林(Michele Boldrin)【譯註21】和大衛•萊文(David K. Levine)【譯註22】認為,知識產權遠遠超過了了傳統意義上的財產。知識產權不僅僅確保“人對於自己的想法的控制權”,就如同保護你控制自己的鞋子和房子的權利一樣。相反,知識產權給予權利人對他人如何使用其“擁有的”某個想法指手劃腳的權利。博爾德林和萊文指出,“這種權利在其它形式的產權中不是自動給予的。假如我生產了一杯咖啡,我有權利決定或者賣給你,或者自己喝掉。但是我對這杯咖啡的產權不能給予我賣給你咖啡且指導你如何飲用的權利。" 產權形式從不動產到知識產權的突變,催化了社會的轉型進入某種不能被看作資本主義,但是同樣不平等的社會。資本主義,就其根源上說,不是由資本家的存在決定的,而是由資本的存在決定的。而資本的存在和以僱傭勞動為手段的商品生產過程是不可分割的。這個過程就叫錢-商品-錢的過程【譯註23】。當僱傭勞動消失之後,統治階級可以持續積累財富的唯一條件是:他們保有對一大批可租用之物的控制能力。而這一能力將起因於他們對知識產權的控制。隨之出現的將是一個租用主義的,而非資本主義的社會。 舉個例子,假設所有的生產都是通過《星際旅行》中的複製器達成的。為了保證出售複製出來的東西能夠獲利,必須禁止人們免費製造他們想要的任何東西,而這就是知識產權的功能。想要複製器,你只能從擁有該複製器使用許可的那家公司處獲得。任何想要給你一個複製器或者用自己的複製器複製出另一個的人都違反了他們使用許可的條款。不僅如此,每次你用複製器造出某物的時候,你都要付給對那東西擁有權利的人一筆許可費用。在這個世界裡,如果《星際旅行》中的船長讓-呂克•皮卡德想要複製他最喜歡的“熱伯爵茶”的話,他將不得不付費給擁有熱伯爵茶知識產權的那家公司。 這至少在表面上來說解決了如何維持牟利企業的問題。任何妄圖用複製器來滿足需要卻不付錢給版權卡特爾的人都將成為罪犯,就如今日的網絡文件共享者。雖然這聽上去很荒謬,在當代互聯網分享文化中很容易找到為這種安排呼籲的批評者;比如,杰倫•拉尼爾(Jaron Lanier)【譯註24】的《你不是一個小玩意兒(You Are Not a Gadget)》就公然呼籲給數碼內容強加一種“人造匱乏”以恢復其價值。這類言論的惡果在唱片工業起訴無助的mp3【譯註25】文件下載者們的案件中已經很明顯了,其影響還可以在反擊盜版的偽裝下持續加強的監視狀態中看出。把這一制度擴張到實體的微細製造(micro-fabrication)【譯註26】只會使問題更加糟糕。再一次,科幻小說如查爾斯• 斯特羅斯(Charles Stross)【譯註27】的作品給我們很多啟發。他的《漸速音(Accelerando)》為我們描寫了一個盜版者被槍手追殺的未來,而《停機狀態(Halting State)》描寫的是“法布斯人”在法律出台前於窮街陋巷偷偷運作三維打印機的情形。 但是一個建立在人造匱乏的基礎上的經濟不僅是不合理的,也是有機能障礙的。如果每個人不斷被迫要付所謂的使用許可費的話,人們得有賺錢的法子才行,而這會帶來一個新的問題。租用主義的根本難題是有效需求的問題,也就是如何確保人們賺到足夠多的錢來支付支撐私人利潤的使用許可費的問題。當然,這個問題和工業資本主義當年面臨的問題沒有多少不同,只是在人力勞動日益被擠出經濟制度之外的情況下,這個問題更加尖銳了。並且,人類作為生產的元素已經是多餘的,但是作為消費者依然是必要的。因此問題是:這樣的經濟制度下還剩下什麼樣的工作呢? 依然需要有人能想象出可用以複製的新事物,因此一個人數不多的包括設計師和藝術家的“創造階層”依然會有一席之地。隨着創造物的累積,用不了多久可複製的事物之數量將大大超過人們可以用來購買它們的時間和金錢的數量。任何公司最害怕的事將不是勞力或原材料的價格(那時候將很低或根本沒有),而是他們手中擁有的使用許可沒有競爭對手的那麼受歡迎。因此,市場營銷和廣告業將持續僱傭大量人員。在市場人員之外,將要有一個律師組成的軍團,因為我們今天只是關於專利和版權的侵權訴訟在未來將覆蓋到經濟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最後,就像在任何一個等級制社會中一樣,必然要有一個鎮壓的機構,以防止窮人和無權無勢的人從富人和有權有勢者那裡拿回他們的一份那類行為。執行嚴苛的知識產權法將會需要大量薩繆爾•鮑爾斯(Samuel Bowles)【譯註28】和阿爾瓊•佳亞德福( Arjun Jayadev)【譯註29】所謂的“警衛勞力”:“那些監視器、警衛和軍事人員...... 不是為了生產,而是為了強制執行在交換中以及在追求或阻止所有權單方轉手過程中出現的權利糾紛。” 儘管如此,在租用主義經濟中,維持完全就業將是一項長期的鬥爭。以上四個領域的工作機會不太可能完全補足自動化造成的工作流失。並且,即便是這四個領域的工作也將面對節約勞力的創新舉措的威脅。市場推廣可以通過數據挖掘(data mining)【譯註30】技術和算法(algorithm)【譯註31】實行;律師工作的許多日常職能可以由軟件來替代;警衛勞力可以由監視機器人而非真人警察充當。即便是產品發明這類工作有一天也能由具有初步創造性人工智能的電腦來進行。 而假如機器失敗了,出租者的精英階級還可以占有我們的空餘時間以榨取免費勞動。臉書已經依靠其用戶來免費創造內容了,近來出現的“遊戲化(gamification)”【譯註32】熱潮表明了:一些公司對於把雇員的工作轉變成某種遊戲化活動很感興趣;這些活動的特點是人們喜歡做、且願意花自己的時間免費來做。例如,計算機科學家路易斯•凡•安(Luis von Ahn)【譯註33】的專長是開發“有目的的遊戲”,一種應用程序讓終端使用者感覺好玩的同時又可以實現某種有用的計算任務。凡•安的一個遊戲是讓使用者辨認照片中的物體,這些數據被輸入數據庫為搜索引擎所用。這一研究方向啟發了奧森•斯科特•卡(Orson Scott Card)【譯註34】的小說《終結者遊戲(Ender's Game)》的世界;小說中孩子們以為自己在玩電子遊戲而實際上是遠距離參與了星際戰爭。 這一切都意味着:租用主義社會很可能要受到持續性的就業不足趨勢的影響。為了保持社會的穩定,統治階級將不得不想方設法應對這一挑戰。這將導致已故的安德列•高茲( André Gorz )【譯註35】對於後工業社會的一個設想能夠實現:“支付手段的分配必須與社會創造的財富數量相對應,而不是和所做的工作量相對應。” 這樣一來也許需要向盈利公司收稅然後重新分配給消費者——很可能採用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有保證的收入形式,且可能要求他們從事一些不必要的工作作為回報。但是即使財富再分配對於階級整體而言是有利的,要求集體行動時問題就出來了:在他人的付費之上免費搭車,對於任何公司或富人來說都是很有吸引力的。因此,他們會抵制強征再分配稅的努力。當然政府也可以簡單地發行更多紙幣給工薪階級,不過這樣做導致的通貨膨脹也是一種間接的財富再分配因而也一樣會被抵制。最後,還有一種方案:通過讓消費者提高負債率來資助其消費行為,但是二十一世紀初的讀者們大概無需被提醒這個解決方案固有的局限性。 考慮到以上所有麻煩,你也許會問:既然食利者階級能夠簡單地複製出他們想要的任何東西,為何他們還要盡力從人們身上榨取利潤呢?是什麼使得這個社會不會簡單地解體變為前一部分中描述的共產主義呢?也許是因為沒有人能夠擁有足夠的使用許可來供給他們所有的需要,於是每個人都需要收入來支付自己的使用許可費用。你也許擁有複製蘋果的技術專利,然而只能製造出蘋果不夠保證你的生存。從這個角度來看,食利者階級不過是那些擁有足夠的使用許可,從而能夠支付自己所有的使用許可費的人罷了。 如一開始就提到的,或許會發生的是:在這個階級分化的社會裡,統治階級為保證上層階級對於其它階級的特權將採取防範的姿態。這暗含了租用主義就業不足問題的另一個解決方案:僱傭人們來提供個人化服務也許會成為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徵,即便自動化服務使得這一做法完全沒有必要。今天服務型經濟的崛起具有很大的預兆性,也許會演變成19世紀英國或今日印度某些地方的一個未來主義版本,在那裡精英能階級能夠雇得起大量奴僕。 但是這種社會能夠持續存在的條件是:大多數人必須接受統治該社會的等級制的正當性。也許意識形態的力量足夠強大到能夠勸誘人們接受這裡描述的種種情形。又或者人們會開始追問:為什麼知識和文化的財富被嚴格的法律封閉起來,而,套用一個最新流行的口號,“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譯註36】對於人造匱乏制度來說是遙不可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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