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的時候在山城。父母兄姐上班上學，沒有人帶我，就在郊區的鎮上找了個保姆，把我放到了她的家裡，每周接回家一次。

　　保姆是寡居，膝下無子女，夫家姓宋，曾是鎮上學校里的教書先生，很早就故去了。她這時已有五十多歲，人們都管她叫宋婆婆。

　　第一次由母親帶着去宋婆婆家是在春節過後。大約是三月初，天氣還冷。陰潮的小鎮夾在兩面大山之間，就是窄窄的一條街，東西走向，她的家就在鎮東頭。沿着青石板鋪就的山路向上走不到一里，轉進一片平壩，可以看見石砌的低矮的院牆，望的見裡面的一個涼棚和正屋旁邊的窗戶，那裡懸着一串紅辣椒。母親叫門，應聲出來的便是這宋家婆婆，她穿黑色中式棉衣，琵琶盤扣兒，黑布褲，後來發現她終年只穿黑色，隨她出來的卻是一隻通身雪白的老貓。宋婆婆靜靜地等着母親嘮叨完我的飲食起居，然後伸出手來摸摸我的頭，就牽着我進了院子。

　　從此開始了與婆婆獨處的生活。她沒有地種，只養些鴨子與白鵝，因而大半天的時間都空着，而春天早已來了。南邊的山影從殘冬的沉睡中凸現出來，四月里的山風吹散了潮潤的水汽，小鎮在溫煦的陽光里變得熱鬧，我們在那些晴和無風的上午，就在涼棚底下消磨時光。搭涼棚的材料是小口杯粗的矮樹杈，頂棚在冬季里空着，這時卻已被瘋長起來的扁豆和絲瓜藤子鋪滿了。婆婆時常坐在花架下面，陽光透過藤蔓間的縫隙投射下來，石桌上攤着本書，字是豎行的，她垂下眼皮一聲不響地看，嘴裡有時會咬着根琉璃煙嘴兒，琥珀色，點着一支紙煙。白貓這時正伏在她的腳邊迷睡，它有一個佛一般的名字叫福歡。我被安排坐在旁邊，膝上放一隻元寶籃，裡面是各種小玩具，記得的有木質的娃娃和畫了圖案的小葫蘆，而我並不能安靜太久，時常探着頭看她，伸手幫她翻弄那些微黃的書頁，婆婆這時抬起眼來笑着望我，問我識字嗎，回答是不；又問我可會數數兒，回答能數到五十。於是她起身回屋拿出一個老式的梳妝盒，裡面盛着一大堆木頭珠子，有桂圓大小，中央打了孔，顏色有棕紅、麻黃和深紫三種，還有一些紅色的絲線，她讓我把三種顏色的珠子分開，然後各自穿起來。這活兒大約很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可以一邊數清了個數，一邊分色，然後穿起來。不明白這東西有什麼用，就問婆婆，她說穿成的是佛珠，又問她佛是什麼，婆婆想了一會兒，說我們離佛還遠着呢。周末回家將這事告訴母親，母親皺着眉說，這老婆子搞封建迷信，千萬別信她的話。無論母親怎麼說，穿珠子的工作被我做得兢兢業業，樂而不疲。

　　日子過得很快，川中的初夏來臨了。婆婆開始忙碌起來，我不用再在涼棚下閒坐，而是跟着她去山下的池塘撈“湖漂”或者放鴨子。池塘不大，從山間蜿蜒而來的溪流在這裡稍作停頓就聚起了這麼個塘子，晴天的時候可以看見水底的魚苗在迅捷地游移。微雨過去的早晨，婆婆頭上扣頂大斗笠，提一根長長的竹竿，頂端是綠紗的圓形罩子，讓我拿只竹簍，到塘邊候着，她用手中的竹竿伸向水面，收回來時罩子裡是一層淺綠色的“湖漂”，這東西本來是浮在水面上的，據說用它餵鴨子會長得很快。在大雨來臨之前，水底的氣壓低，魚苗會浮上水面，這時罩子裡總不會空着，把魚苗收在一隻罐頭瓶里，可以玩上好幾天。天晴的午後，鴨子們被趕下池塘去戲水，就和婆婆坐在塘邊看山，南邊的青巒此時泛出綿延嫵媚的本底，那些盤山的小路上，挑着木桶的山民晃晃悠悠地走着；山根下邊的田地里，有燕子剪剪地飛過，粉蝶會長時間地在野牽牛花上駐留，腳下的一池碧水，鴨群游過時盪起淺淺的漣漪。婆婆眯起眼來看山，告訴我過了這道山梁，在山的那一面有個青龍潭，她從成都出嫁來這裡時，花轎就是沿着潭邊走出來的，臨了語調幽長地嘆着：“這山有多高，水就有多深吶……”，而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塘里的鴨子們身上，聽了這話一抬頭，那挑木桶的山民還沒走到山頂去呢。

　　盛夏是臨水的季節，大雷雨最是常見。雨來之前照常悶熱，這通常是在傍晚，山邊的水汽氤氳着，牆根和院外路邊的蟲聲早已響成了一片。雨卻來得遲，一定要等天黑才肯下。

　　大雷雨之夜，婆婆總有開着電燈的習慣。而我在開着燈時總是睡不着。她終年獨居，只有一間正屋，陳設簡單，一張雙人床，窗下的書桌，竹椅，還有靠牆的一隻竹製書架，應該是宋先生留下來的吧。窗外的雨聲如注，雷聲隆隆，婆婆總在這種時候坐在竹椅上，給我講些故事。現在回想起來，說的都是她自己了。她的父親解放前是成都街上的木匠，只有她一個女兒，她和宋先生是中學時的同學，後來宋先生來小鎮教書，她就從成都遠嫁來了這裡，一住就是三十年。這方圓數十里只此一所中學，解放後山裡的孩子開始來這裡上學，周末就翻山過嶺回家去，而若是趕上這大雷雨的季節，山路會非常難走，有一次宋先生在下午送學生回家，大約是在回來的路上，大雨傾盆而下，整整一個晚上沒有停歇。婆婆亮着燈在竹椅上坐了一夜，天亮時，聽得鎮上有人喊，說是有人在昨夜的大雨中掉進了山那邊的青龍潭，於是跟了人過了那道山梁去找，卻見四面山坡上的雨水奔涌而下，青龍潭一夜之間水急浪高，鉛黑色的旋渦象一隻張開的眼睛，老人們講從來沒見這潭裡的水這麼狂暴過，大概是山神怒了。

　　然而宋先生終於沒有回來。人們等青龍潭的水退了，找了四五天也沒有找到屍首。最後還是疲憊不堪的婆婆對眾人說：別找了，全是命。她一個人回了家，從此在大雷雨的夜裡，人們總看見鎮東頭宋先生的小院裡亮着燈。

　　婆婆時斷時續地說着她的故事。我總是聽一會兒就會睡着，醒來時窗外是寧靜的早晨，暴風雨的肆虐仿佛只是暗夜裡記憶模糊的斷夢。後來還知道她曾經領養過一個孩子，可是三歲上出麻疹死了，婆婆從此過起了真正的獨身生活，身邊只養了這隻白貓，叫了那個死去孩子的名字：福歡。

　　冬天來臨時，小鎮上沒有雪。我卻一天天地黃瘦下來，儘管吃得挺多。家人抱到醫院看了，說是肚裡有蟲，吃了藥，果然打下來不少。於是母親抱怨說，宋婆婆沒文化，不講衛生，是看不得孩子的。她自己轉了勞保，要把我帶回家去。走的那天婆婆還是沒有太多的話，只慢慢回身拿了我的東西交給母親，目送着母親拉着我急急地出了院子。

　　但是第二年開春時，忽然聽說宋家婆婆出走了。是鄰居發現的，走時是在早上，不聲不響鎖了院門，沒帶行李，只帶了福歡，後來就杳無音訊了。關於她的出走，鎮上的人們有了各樣的猜測，一說是回成都娘家了，可是娘家已沒有親人，連房子都沒了，她又能住到哪裡去；又一說是她信上了佛，因為有人曾在成都附近的寺院旁看見一個全身素黑的老太，身邊跟了只白貓，這種說法使我忽然想起她看的那些書和我穿起來的那些珠子；最後一種說法是她孤身一人，過了對面的山梁，去找宋先生了，可是青龍潭風平浪靜，顯不出一絲一毫的異樣來。

　　終於纏着母親回小鎮去看了一次。院子和房子，全荒了。門上是生了鏽的鐵鎖，依稀看見院裡的涼棚上早已枯敗的絲瓜藤，如一頭無人梳理的亂發。房上的蒿草很深了，窗櫺上的紅辣椒早已辨不出顏色，窗台上拋着那隻裝魚苗的罐頭瓶。是宋家婆婆的出走，輕輕地斂去了這小院裡原本盎然的生活，在我的記憶深處留下一段長長的蒼涼。
　　　　　　　　　　　　　　　　　
　　從此再沒有她的消息。

　　不覺離開山城已多年。草色青青的童年去了，人情暖暖的小鎮也去了。如今，只是在大都市紛繁雜沓的夢裡，還會出現溫厚善良的宋家婆婆，她帶了福歡，在那個雨霧交織的黎明，靜靜地離開了自己的家……。總也想不出，門前那條青石板鋪就的小路，究竟會將她引向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