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雁高飛:難忘六四:我的堂兄 |
| 送交者: 北雁高飛 2012年11月04日07:03:5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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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的父親和我的父親是堂兄弟,力是我遠房堂哥。 大學畢業實習去北京,我第一次見到了力。他是78年上的大學,當時已被分配在北京的一所重點學院做教師。力1米70出頭,愛笑的方臉盤上架着副眼鏡,幽默健談。我們很聊得來。 提前退休的堂伯母文弱多病,似乎連做飯這樣的家務事都難以勝任。清瘦的堂伯父剛剛六十歲,但牙卻全部掉光了,大概鑲的假牙特別不合適不舒服,他總是最後一個吃完飯。他不是在嚼飯,而是在“磨”飯,一口飯放進嘴裡,不知道要被磨多久,方能下咽。在我的眼裡,他像一個80歲的老頭。 從北京實習回到省城,我和力開始通信。我們聊工作,談人生,更多的時候是說他和玲。 玲是他的表妹,是他小姨的女兒。力比我大一歲,玲比我小一歲。兩年前的署假,玲到北京玩了一個多月,力經常伴陪在她的左右,一來二去,兩人竟相互有了好感。我沒見過玲,據親戚們說,倆人看上去挺般配的。 表兄妹結婚,這在以前是不足為奇的。我親伯父的女兒和我親姑姑的兒子從小一塊長大,他們之間萌發了深厚的情愛。在我父親和伯父的強烈反對下,他們不僅結了婚,還生了兩個兒子。老天爺憐惜這對真心相愛的人,他們的兩個兒子都長得健康高大帥氣。一直到孩子們考上了大學,我父親和伯父懸了二十年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這一次,同樣的事情又將在力和玲之間上演。他們的事自然遭到雙方父母及親友們的極力反對,大家不想再提心弔膽地過二十年。 力苦惱過,徬徨過,最後退縮了。力和玲不再來往後,我收到了玲的一封信,指責力是一個自視過高、以自我為中心的人。顯然她對力非常失望。 臨出國前,我到北京簽證,又見到了力。他也在積極準備GRE,聯繫學校留學。 離開北京那天,力送我到火車站。火車要開動了,他仍站在離窗子很近的地方,自信滿滿地對我揮着手說,再見,咱們美國見! 1989年六四事件爆發。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仍在北京的力,我知道他不參與政治,不會被捲入的。我寫信的目的只是想了解當時北京的事態局勢。 回信是堂伯父寫的,萬萬沒料到,力出事了。 6月3日晚上,力原本已洗完了澡上床休息了。11點半的時候,他又爬起來,跟父母說,去天安門廣場看看,然後就推着自行車出門了。他們家離天安門廣場只有三站路。他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由於他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家裡人三天后才在一家醫院的太平間找到了他…… 我至今還記得堂伯父信中的一句話:“北雁,如果他能早點出國就好了……”。 如果他能早點來美國;如果他畢業後分配在外地工作;如果他和表妹玲能順利地結婚;如果那天晚上,家裡人能攔住他,不讓他出門……但是,人生沒有如果。 我不知道堂伯父是怎麼寫完那封信的。一想起堂伯父,就會想起他坐在飯桌前,癟着嘴,費力地咀嚼着的樣子。更不敢想像瀛弱的堂伯母怎樣去承受那突如其來的喪子之痛,兩位心力交瘁的老人如何度過他們風燭殘年的餘生。 一個無辜的、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倏然消失了。我的堂兄那年29歲。 寫於2011年6月3日 修改2012年11月4日 (剛剛獲悉堂伯父於今年春天去世的消息。他苦熬了二十三年,還是沒有等到為兒子伸冤的那一天到來。我想他一定是死不瞑目的。悲憤之餘,重貼舊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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