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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化研究之三—“物哀”的日本人
送交者: shawshank 2004年04月06日14:12:1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日本文化研究之三——從紫式部到川端康城:“物哀”的日本人
  
  廣州硬道理
  
 
  
  
   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悲劇情結:猶太人為慘遭殺戮的歷史而悲,中國人為近代百年的恥辱而悲,就連以自信樂觀著稱的美國人也時時長吁短嘆,對那些為“民主”而失去生命的前輩緬懷不已。日本人也不能例外。有人統計,當代日本社會的自殺率世界第一,每年都有許多人以各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據說主要是因為難以承受巨大的工作和精神壓力。工業文明的確帶給人們空前的緊迫感,日本人也以“工作狂”聞名於世,但導致自殺率偏高很可能還與整個民族的心理有關。
   禪是日本文化的基石,瀰漫在茶道、花道和書道中的,不僅僅是遠離物質文明的空寂與幽玄,不僅僅是素雅和淡泊,還有一種淡淡的悲哀。作為佛教的一個派別,禪宗的基本精神是人生無常、生死幻滅,是對世間萬物來去匆匆的哀傷,也正是從這種消極的人生態度出發,才提倡在短暫而喧囂的塵世保持一份寧靜的心態。用惠能的話來說,就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日本人沒有達到惠能的境界,他們的“哀”是“物哀”,就是在現世真實的無奈與痛苦中,所感受到的哀愁。
   紫式部創作的《源氏物語》,被公認為日本“物哀”精神形成的標誌。在這部號稱日本文學代表的作品裡,作者講述了平安王朝(779——1192年)宮廷內部的情愛故事,主人公源氏迷戀女色,凡是容貌秀麗、魅力非凡的女性都能引起他的遐想和追求。源氏一生享盡榮華富貴,位極人臣,卻在紛繁的世事滄桑之中,最終走向迷惘和幻滅。在全書的結尾,“秦大將“派人尋找名叫“浮舟”的女子,沒有找到,於是“不禁猜測:從前曾將她藏匿於宇治山莊中,現在或許另有男人像他那般,將她藏匿於小野草庵中吧?”這裡的“她“,其實正是作者所要追尋的人生奧秘。
   在紫式部之前,“哀”已經是日本文學的主題,表現這個主題的方式是詩歌,主要是學習唐詩而來。《萬葉集》被稱作是日本第一部重要的文學作品,裡面充滿愛恨別離的感嘆和憂傷:
  第3514首
  雲倚高峰上,猶如我倚君。
  高峰思不息,但願我如雲。
  
  第3373首
  多麻河岸上,曬布似穿梭,
  何以女兒輩,愛情有許多。
  
  第4321首
  此身奉嚴命,明日戍邊行,
  可嘆從今後,無妻共枕衾。
  
  第4566首
  大君有嚴命,倉皇便起程。
  父母遺家裡,停灣渡海行。
  
  
   在《萬葉集》之前還有一部由120首漢語詩歌組成的《懷風藻》,收錄的作品主要是奈良時代(710——794年)前後的作品。加上後來出現的《凌雲集》、《文華秀麗集》和《經國集》,四本作品反映了日本人學習漢唐儒學、文學的最高成就,說明當時的日本文學仍然以臨摹中國風格為時尚,還沒有形成反思、建立本土文學的意識。《萬葉集》問世後,漢字變成了假名,只是符號而沒有任何意義,因此這本書也被稱作《萬葉假名》。阿倍仲麻呂有一首名為《望月》的詩歌,原文是這樣的:“阿麻能波羅,布利佐計美禮婆,加須我奈流,美加佐能夜床洱,以傳志都歧加毛。”翻譯成漢語卻變成了:
  
  翹首望長天,
  神馳奈良邊。
  三笠山頂上,
  想又皓月圓。
  
  
   《萬葉集》中的“哀”是直抒胸臆而來的,沿襲了中國“詩言志”、“賦比興”的傳統。在這些詩歌中,人是處在中心位置的,形形色色的主人公根據自己的“哀”選擇必要的景物、事件進行描寫,換句話來說,自然景色和社會現實是陪襯,只有人的情緒宣泄才是最重要的。這是純粹的情感之“哀”,充滿主觀色彩,有些詩歌雖然也充滿老子、莊子的思想,詠嘆出“人而不飲酒,只見似猿猴“這樣的名句,感嘆人生的殘酷和短暫,但這樣的作品寥寥無幾。
   由“哀”上升到“物哀”是《源氏物語》的成就。日本學者曾經統計過,在這本瀰漫着濃郁憂愁感的作品中,“哀”字總共出現1044次。“物哀”不再直接抒發作者的主觀情緒,而是把這種情緒溶進對自然萬物、人生變遷的描述之中,讀者不再靠聆聽吶喊體會“哀”,而要靜下心來,用“心眼”(佛家中所說的第三隻眼——人的“法眼”)去領悟緩緩波動的憂傷。“物”的範圍包括自然萬物生死存亡的神秘規律,更為重要的是人生的起伏跌宕、變幻無常。“物”還意味着真實,只有真實存在的東西才能稱為“物”,因此只有在真切的人生體驗之中感受到“哀”,那才是真正的“物哀”。
   源氏的悲哀首先是對情愛的多愁善感。這顆多情種子雖披着男兒的皮囊,卻包含着女性一樣敏感的心靈。在第二十四章“蝴蝶”中,源氏看見玉皇嬌羞嫵媚的姿態,不禁想起當年與她母親的纏綿:
  “‘初見你時,覺得你並不似你母親。近來卻覺得竟不差絲毫,我心中正感慨頗多呢!常嘆夕霧中將毫無其母之影子。孰料世間竟有如你這般酷肖母親之女。’不禁淌下淚來。他見一隻盒蓋里有桔子,便擺弄桔子,即興賦詩:‘桔花綻開時,聞香懷故人。玉容何肖似,宛若故人身。此放人永遠銘刻於我心,教我魂牽夢京,難以釋懷。多年來我寂寥孤苦,愁顏難展。如今你如此酷似你母,以致每次見你我皆恍在夢中,愈教我眷念依依,難於抑制!你不要疏離我才是呢!’說着便不由自主地握住玉皇的玉手。”
   由音容笑貌的神似追憶到故人,再“不由自主地握住”故人女兒的手,源氏的真實心理沒有絲毫的掩飾。這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感糾纏,在極端的宣泄中,讓人感受到一份濃艷的憂傷。“情到深處獨傷懷,今宵空守月下雪。”由愛及恨,由恨引出對命運的悲鳴,這是紫式部哀愁的第二個層次。第19章《薄雲》中,源氏想讓明石姬母女搬過去一同廝守,明石姬想到源氏的薄情寡意,忍不住擔心“只怕到那邊後坎坷多辛苦。看穿了他的薄情,定必大傷我心,到那時真可謂‘再來哭訴有何言’了。”寒冬臘月之際,“明石姬難得至檐前閒坐,但此時此景,勾起如煙往事,層層蜂擁。思來日,前路漫漫。於是信步來至檐前,坐硯池面冰雪。她身穿好幾層柔軟的白色衣衫,對景沉思,儀態嫻雅。若看那署署和背影,無論何等高責女子,其容貌也不過如斯!她以手拭淚,嘆道:‘不知以後再有這種天日,更當何等悽苦啊!’不禁嬌聲哭泣。繼而吟道:‘白雪深山麗日少,鴻雁望伴行跡來。’乳母也哭着安慰道:‘深山雪間愁寂人,情意和融音自至。’”當源氏的車馬接走明石姬唯一的女兒,小女兒扯着媽媽的衣袖說道媽媽也來,明石姬“肝腸寸斷,不勝悲鬱,吟道:‘日後小松自參天,別時仙姿何時見?’吟詩未己,早已泣不成聲。”寥寥數筆,人世間的愛恨情愁、生死別離在這一刻都迸發了出來。
   當繁華的生命在情海跌宕間走向遠處,命運的不可捉摸引發出無盡的幻滅感。在故事的結尾,歷經桑田滄海的情種感到自己即使活着也是廢人,於是跳進了河流,不料卻被救上岸來,於是悲嘆人生不但活着不容易,連死也不由自主,於是寄身寺院,取名“浮舟,”遠遁山林。紫式部在這裡在暗示人們,這正是生活的真實狀態,正是人的真正悲哀——如同大海上的一葉扁舟,生死不能自己,唯一的選擇就是逃避。
   在濃艷曖昧的情愛世界中從“哀”升華到目空生死的“物哀”,這就是《源氏物語》被日本人推崇為最偉大作品的原因。幾百年後,作家川端康城在紫式部的影響下,成功登上了世界文學的最高領獎台。川端康城的世界沒有喧鬧的情愛,沒有艷麗耀人的華服美食,卻依然充滿着淡淡的哀愁。在瑣碎的平民生活和情感中,他用陰柔的筆調,把紫式部的感嘆延伸到了每一個日本人的心中。紫式部為大和民族塑造了“物哀”的性格基調,而川端康城則把這種性格完美地展現了出來。
   1968年在獲得當年諾貝爾文學獎時,川端康城總結自己創作歷程,說年輕的時候曾追逐西方文學各流派,結果卻發現刻畫出來的人物根本不是日本人。於是掉轉頭來,鑽研《源氏物語》等古典文學著作,從日本傳統心理特徵入手,形成了獨特的寫作方式。川端康城的作品已經有很多介紹,我們還是從他的獲獎作品《雪國》入手,看看 “物哀”主題是如何展現出來的。
   《雪國》講述了作家島村為了尋找創作靈感,“喚回對自然和自己容易失去的真摯感情”,來到未被工業文明侵蝕的鄉村地區,並同一名叫駒子的藝伎邂逅。駒子由於生活所迫,不得不走上了出賣色相的道路,但她內心仍然渴望正常人的愛情和生活。有時為卑賤的職業痛苦不堪,有時又在島村的身上傾注火一般的熱情,就在這樣矛盾而悲慘的生活狀態中,最終同島村揮手告別。另一位美麗的少女葉子為了給男友行男治病,也經歷着難耐的精神煎熬。在故事的結尾,劇場發生大火,葉子從樓上掉下來死去,島村在一剎那的難過後,帶着冷漠的心境永遠離開了雪國。
   非常簡單的故事情節,卻出人意料地營造出有些殘酷的哀傷。在與駒子的接觸中,島村逐漸進入她的精神世界,發覺在逢場作戲的淫亂下,駒子保持着令人吃驚的純真。島村聽說她16歲就開始把所有看過的小說一一做了筆記,總共加起來有十冊之多,於是問道:
  “把感想都寫下來了嗎?”
  “我寫不了什麼感想,只是記記標題、作者和書中人物,以及這些人物之間的關係。”
    “光記這些有什麼意思呢?”
    “沒法子呀。”
    “完全是一種徒勞嘛。”
    “是啊。”女子滿不在乎地朗聲回答,然後直勾勾地望着島村。
  島村為此而深深着迷,“他強烈地感到:她這種情感與其說帶有城市敗北者的那種傲慢的不滿,不如說是一種單純的徒勞。她自己沒有顯露出落寞的樣子,然而在島村的眼裡,卻成了難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這種思緒里,連島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縹緲的感傷之中,以為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徒勞。”
   駒子為職業的卑賤而痛苦萬分,每當酒醉後便用牙齒咬自己的胳膊,嚷道:“這是什麼玩意兒!????,媽的!我累極了,這是什麼玩意兒!”還有“不管了,再也不管了。頭痛,頭痛!啊,苦惱,苦惱!”在雪國寒冷的深夜,拉開窗戶讓刺骨的風蹂躪自己的身體,島村看見窗外漫天星辰“好像以虛幻的速度慢慢墜落下來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遠,夜色也越來越深沉了。縣界的山巒已經層次不清,顯得更加黑蒼蒼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邊際。”而駒子伏在窗欄,在夜色的映襯下,那種神態是怯弱,又從怯懦中透出堅強。
   島村開始有意識地捕捉駒子的命運,當了解了她的身世,更感覺到他那“悲哀的夢幻世界。”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川端康城寫道:“ 隨着秋涼,每天都有昆蟲在他家裡的鋪席上死去。硬翅的昆蟲,一翻過身就再也飛不起來。蜜蜂還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來。由於季節轉換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靜靜地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見它們抽搐着腿腳和觸覺,痛苦地拼命掙扎。這八鋪席作為它們死亡的地方,未免顯得太寬廣了。”人生如同季節更替,而人就像那些垂死掙扎的昆蟲;他人的悲歡離合旁觀者往往漠然,當身臨其境時才會體覺到中間的痛苦;而富貴榮耀恰如同寬敞的“八鋪席”,對於一個人的死亡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當島村把昆蟲的死骸用手指夾起來時,得出的結論卻是“為什麼會長得這樣美呢?”人的悲哀最終成了美,這就是“物哀”的極致。
   這種“哀之美”還以另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體現出來,在作品第9部分,行男在疾病的折磨下撒手人寰,在客棧里,島村聽見葉子用歡快、嬌嫩的嗓音給孩子唱歌謠:
  “出了後院看呀看,
    一共六棵樹呀,
    三棵梨樹,
    三棵杉。
    烏鴉在下面營巢,
    麻雀在上面做窩。
    林中的蟋蟀啁啾鳴叫。
    阿杉給朋友來上墳,
    來上墳啊,
    一個,一個,又一個。”
  把對行男死去的悲哀用兒歌唱出來,讓人想起一位猶太作家描寫納粹分子把一個小孩扔向電網的情景——“像蝴蝶一般飛向通了電的鐵絲網。”無可奈何的生命在艷美的姿態中走向終結,這又是怎樣的悲哀!而櫻花之所以被日本人擁立為國花,它的意義不也正體現在這短暫無奈卻又美麗的生命之哀嗎?
   葉子的眼中只有病重的行男,駒子的眼中是卑賤的身世和渴望真愛間的矛盾,而島村的眼中——川端康城的眼中,是美麗卻又沉重得讓人窒息的雪國風光。事實上,《雪國》的精彩之處正在於通過自然景色來展現主人公複雜的內心感受。
   故事的開始,島村視線中的雪國是一個寧靜的世界,是逃離城市喧囂的世外桃源。在火車上他看見葉子細心照料行男的場景,感覺到久違的溫暖,在葉子安樂和諧的眼睛裡,“黃昏的景色在鏡後移動着。也就是說,鏡面映現的虛像與鏡後的實物好像電影裡的疊影一樣在晃動。出場人物和背景沒有任何聯繫。而且人物是一種透明的幻像,景物則是在夜靄中的朦朧暗流,兩者消融在一起,描繪出一個超脫人世的象徵的世界。特別是當山野里的燈火映照在姑娘的臉上時,那種無法形容的美,使島村的心都幾乎為之顫動。”
   駒子出現後,雪國的景色依舊空曠寂寥,卻失去了幻象,在寧靜中透露着真實。川端似乎在暗示讀者:島村為了逃離城市生活的無奈,才躲避到雪國來,卻發現在如此純淨的天空下,依然布滿苦難的生命,人生的不幸難道沒有倖免之地嗎?景象趨於真實的過程,也正是島村對雪國逐漸失望的過程。故事的結尾三次描寫了夜空中的銀河:第一次是倆人看見火災發生跑向出事地點,駒子喃喃自語:“銀河,多美啊!” 這時的駒子已經知道與島村分手在即,仰望高天上銀河流動,讚嘆中包含着幽幽的寂寞與無奈。第二次出現在倆人默默告別之時,面對駒子的眼淚,“島村的眼睛也濕潤了。他眨了眨眼,眸子裡映滿了銀河。他控制住晶瑩欲滴的淚珠。“每晚都出現這樣的銀河嗎?” “銀河?美極了。可並不是每晚都這樣吧。多明朗啊。”他們兩人跑過來了。銀河好像從他們的後面傾瀉到前面。駒子的臉仿佛映在銀河上。
    但是,她那玲瓏而懸直的鼻梁輪廓模糊,小巧的芳唇也失去了色澤。島村無法相信成弧狀橫跨太空的明亮的光帶竟會如此昏暗。大概是星光比朦朧的月夜更加暗淡的緣故吧。可是,銀河比任何滿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沒有什麼投影。奇怪的是,駒子的臉活像一副舊面具,淡淡地浮現出來,散發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島村抬頭仰望,覺得銀河仿佛要把這個大地擁抱過去似的。
  最後,駒子在幾近瘋狂的狀態中撲向垂死的葉子,“島村企圖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漢子連推帶搡地撞到一邊去。這些漢子是想從駒子手裡接過葉子抱走。待島村站穩了腳跟,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這裡“昏暗的光帶”正是命運之河,無論你怎樣努力,神秘的力量總會把你籠罩,接受早已註定的宿命。最終島村在絕望中永遠離開了雪國,因為無論是喧囂的城市,還是美麗動人的鄉村,人的本質總是悲哀的,都不過是歲月巨掌中的一粒塵埃。
   有人可能會說,川端康城是孤兒,所以他的作品裡面充滿哀嘆是必然的。的確,早年的不幸註定了川端康城的文學氣質,他自己也說:“這種孤兒的悲哀成為我的處女作的潛流”,“說不定還是我全部作品、全部生涯的潛流吧。”在早期創作中,川端康城主要使用心理描寫的手段,着意渲染自己內心的感受,但很快發現這樣的局限扼殺了作品的深度和感染力,於是開始鑽研《萬葉集》、《源氏物語》等古典文學。在這個探索過程中,逐漸把個人的悲情同日本民族的“物哀”心理結合起來。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在給川端康城的題詞中這樣評價他的作品:“這份獎狀,旨在表彰您以卓越的感受性,並用您的小說技巧,表現了日本人心靈的精髓。”
   晚年的川端康城在“物哀”境界中走向極端。他曾經評價紫式部的〈源氏物語〉在“爛熟”中走向哀亡,而自己也沿着同樣的軌跡滑向生命的終點。他的晚期作品耽溺於病態的細膩,人物的舉止超出常理的約束,景物的描繪越來越曖昧,人生在虛幻與真實之間已經無法辨認。1972年4月16日,川端康成含着煤氣管,在幻滅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川端康成沒有寫遺書,但他10年前說過的一句話卻正好可以來解釋這一切——“自殺而無遺書,是最好不過的了。無言的死,就是無限的活。”
   川端康城的“哀”與紫式部的“哀”還有一個小小的區別。〈源氏物語〉的悲哀是絕望的,在濃艷中充滿腐爛的氣息。而《雪國》中,在島村看來,駒子雖然不懂小說,卻堅持把自己的感受寫成筆記,這是“徒勞的美”。作者似乎在隱喻,對生活的努力儘管徒勞,卻還是要進行下去;命運即使早已註定,還是要保持“堅強的姿態,”這是川端康城之哀的一點點亮色。想一想那些生活在工業文明下忙碌而無奈的日本人,即使是今天,又當是何等形象的概括呵!
   在中國女作家張愛玲的眼中,“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於是她冷眼旁觀這個充滿污垢的世界。而對於作家三島由紀夫來說,在1970年的某一天則以剖腹的形式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完全因為死亡就“像一件絲綢睡衣,優柔地滑落在黑夜的地板上。” 對於信奉生命高於一切的人來說,這是極端而不可理喻的;對於將人生比作櫻花的日本人而言,這卻是對美的極致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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