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工

那時,大雜院每天有人搬進來,最後搬來的是黃工一家,老家杭州的工程師.我家保姆
奶奶那時還在,總是說黃姨怎麼這麼好看啊,她女兒玲玲怎麼這麼好看啊.

黃姨不上班,大著肚子,常和我家保姆奶奶領着我們.她們講話,我們兩個玩,曬太陽,看
雲彩.她們家有很多木頭板,長長的.

有一天,黃姨來我們家,讓媽媽去挑木板,要媽媽挑好的.媽媽不肯:'你們回去,還是要
打家俱的.還有老二呢.' 黃姨笑了一笑.後來我們家床底多了好幾條又長又寬又厚的
木板,爸爸兩頭架在床架橫槓上,上面放鞋子,一直用到我長大.

黃姨家裡東西都送了人,他們搬走了.玲玲坐在空空的三輪車上,靠着黃姨的後背,一
直對我們搖手,黃嬸的頭,一直沒有回.

這之後不久,我家就定期收到細黃表紙,手工訂成一迭一迭的,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齊
齊,用鋼筆寫了字畫了工程圖.很多年,我們的廁紙就用它,也一直用到我長大.

慢慢我在漸懂人世,媽媽講黃家的故事,深深淺淺講過一遍,又講一遍.

黃工大學畢業了,一直找不到人結婚.黃姨原來在遠鄉,不慣.有人為他們牽了線,黃姨
嫁了黃工才回到江南,做起家庭主婦,'不上班,可以照顧好黃工.'黃姨如是說.

黃工調來時文文靜靜埋頭做事,做很多事,也愛自言自語.

有次,局裡有一項野外作業重要工程.局裡定了主要技術骨和一群好手工人,由爸爸帶
隊去,黃工也在內.走前黃姨來我們家,反反覆覆跟爸爸講黃工身體不好,要爸爸多照
顧.

爸爸他們動手搭工棚沒讓黃工動手,搭好了,把黃工按排在最裡面.

因為工程緊,一直要搶時間,工作上壓力大,生活上條件差.爸爸一天收工後,常常領着一群人去河
里摸魚捉蝦,山里採摘野菜試着就近改善生活.黃工,開始表現的不安,吃少睡少,人瘦
了下去,自言自語越來越多.

有一天,下雨,大家工棚里坐着等雨停,黃工跳到雨地里,脫光了自己衣服,又咬又撕.幾
個人去拉他,拉不動,他又跑到大卡車後面打汽車,打得自己皮破血流.大家看着不對
,爸爸派人急送他回來,去精神病院檢查.據說送的人和黃工在醫院門口和醫生擦肩而過
,醫生馬上回過身來叫住其中送的一人,讓他不用再看了,說黃工眼神不對,馬上辦住
院.

爸爸他們回來時,精神病院已經通知局裡,黃工不宜工作,建議修長病假.單位為黃工
辦了退回原籍病修手續,等於把他養起來,還給了一筆置家費.黃姨接過錢時,臉色很
白,說了一句:'還是沒能撐過去,還怎麼做人.'

時間過去了幾個月,鐵路沿路尋人啟示傳到了爸爸單位.院裡鄰居看到了照片,覺得十
分象黃姨,邊上,還有不辨面貌的孩子,也是玲玲大小上下.單位馬上派
人趕到杭州黃家,她婆婆說黃姨一到杭州,安頓好黃工,就夸個籃子帶着玲玲回娘
家去了.時間上和鐵路上給的時間很接近.單位的人又趕到黃姨娘家,娘家人說黃姨回
來了兩三天,看看親戚後回杭州了,還送她到火車站的.單位的人已是心裡不詳,再
強迫自己到鐵路局,兩下合起來,才知,黃姨中途下車,到鄉野無人處,抱着玲玲撞了
火車,大都碎了.身上,沒帶片紙, 籃里,兩件玲玲的小衣服.

'一人三命啊.'媽媽每到此,眼淚就下來了.'好在黃工的病,沒知沒覺,只知道到處抄
書,當成發明寄來給你爸.'

漸漸的,每拿出黃工的細細密密的手抄本,撕下一頁,心裡便又劃深了些許記憶.看着
天上的雲彩,玲玲和黃姨的影子,日見模糊卻深刻了.

願,不是唯有我,為她們存了點滴在心頭,在行世的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