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婚紗真夠誇張,在香港試穿時已經覺得它比萬里長城還要長,怎知來到這間更加誇張的教堂,相信戴安娜那套婚紗都不夠鋪。
在神聖又浪漫的教堂中,我又在扮演新婚了。如果要我穿這套婚紗結婚,我一定大發脾氣。我不想結婚給人看,我要在寧靜的小鎮簡單而幸福地結婚,演了這麼多趟新娘,來真的一次還要做給人看,太對不起自己了。沒有想過要嫁,反而非常想拍拖。很老套,這些事強求不來,況且我過往的戀愛經歷絕非如電影或者廣告那樣幸福大製作,我太了解現實中的戀愛總是另一回事。以前我好肯定自己要嫁,今日我卻有點混亂,自己都弄不清楚是否需要嫁。假使遇不到一個和我完全相投的人,為了結婚而結婚,無聊絕頂。只要有人願意與我互相遷就。尊重彼此的關係,婚姻一點都不必要,今日望到廣告中我的英俊新郎,真是不想嫁,嫁一個大家說好自己不覺得理想的人,未免委屈了自己。
聽說布拉格是在二次世界大戰時破壞得較少的歐洲城市,難怪隨處都是很漂亮很宏偉的古舊建築物。我可從來沒見過這麼舊這麼大的教堂,就算是英國或者法國都沒有。下午望到一道十分破爛的牆,令我不禁想起以前的一些日子。有一段時間我完全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甚至究竟正在做着什麼。不是任人擺布,而是自己不夠清醒,什麼東西送到面前就照單全收。有時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拍電影。過往零零碎碎的片段不斷湧出來,毫無系統的。也許這裡地方太大了,我好像能夠看得遠一點。今日,我不再介意大家怎樣看我,但我知道實在有太多的東西是我想試的。《墮落天使》是一個機會,不過機會還多得很,試多些也無妨。剛剛對着鏡子讓化妝師替我畫唇,這個唇也不知畫了多少次。這麼多年我不是沒有過機會,別人可能覺得我應該有更好的成績,只是當中有太多其他人不知道的因素影響了。走過的路最重要是走的時候,一步一步的走,一點一滴的累積,我享受當中的過程,也得知當中的意思。就像布拉格,沒有經歷過戰火及布拉格之春,就沒有今日的味道。
香港肯定沒有如此詩情畫意的小巷了,兩旁垂掛着煤氣燈,窄窄的一段石板路,兩邊儘是點點褪了色的粉白粉黃牆,仲文替我挑了件白色的薄紗裙,很飄逸的在巷中走着。布拉格的天氣真反覆,剛剛還是熱的,現在卻冷的很,我還要赤着腳在石板地上來來回回走幾趟呢!他們怕我着寒,其實也不太辛苦,冷是冷了點,勝在有意境嘛。
今天我比較沉默,他們誤會我是太辛苦的緣故。其實我不開心是因為今次的旅程中,我親眼看到身邊的一些人是令我失望透了。以前是看錯了,我的心很難受,因為工作的關係,有些人突然變得很自私,完全沒有考慮到我的感受,不肯設身處地替我想想,這是我在香港無法知道的。 我的情緒抱歉地有點失控,因為我喜歡對別人真,也極討厭付出過感情的人來傷害我。這是侮辱了我曾經對他或者她的一份信任與珍惜。以前也不是沒有碰過釘,好朋友為了個人利益傷害了我,到頭來變了另一個人似的,她失去的其實比我失去的更加多。我不是沒有好好替她找藉口,算是為我自己作點心理調較也好,可是找到一千萬個理由又如何?朋友為了某些東西妄顧我的感受,實實在在叫我不能接受。今次又看清楚一點人生,以後還是稍作保留好,不是不誠實,而是留點空隙讓自己喘息,疼惜一下自己也不算過分!石板地很冷,但我的心更加冷。
剛剛收工後竟然有人問我怎麼還不“上岸”,我根本不會想這個問題。未來會發生什麼,我真的不知道,這也是人生好玩之處。我不是不積極,而是正確的積極,對準目標work to the best,就算今日我突然很倦要退休,老實說我不會感到丁點內疚,唯一可能遺憾的是沒有多拍幾部令自己驚喜的電影。每個人走的路都不同,我不是蕭芳芳,我自豪的是我始終是我。錢在這個階段不是第一位,否則我不會推掉好些電影工作。今次阿Joe(陳善之)在飛機上與我一起討論過未來的一些計劃,我很享受這種過程,因為我的心很實在。穿過方圓的玻璃窗,我仿佛看到可見的未來。始終一句,過程才最重要。 一個人的生命有不同的階段,也有不同的東西占據着,工作對我來說是一部分而絕非一切。我不想只懂工作,更加不會害怕被淘汰。生命是自己的,生老與病死,幸運可以好好走完,一個不留神少走一兩個階段也不是沒有可能,所以這一刻我十分清楚我應該怎樣去安排。問我再有什麼角色想做,我想是女強人或者好像很有sex appeal 的女人吧,又或者是帶點性格分裂,神經質的……或者,當個作家也好,橫豎今次的旅程非常意外地,我寫下了這許許多多與瑣瑣碎碎的……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