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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飛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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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欣賞: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 (完)
送交者: 心言 2004年04月08日15:13:0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每一隻手都仿佛是野性難馴的凶獸,只是生着形形色色的指頭,有的鈎曲多毛,攫錢時
無異蜘蛛,有的神經顫慄指甲灰白,不敢放膽抓取,高尚的、卑鄙的、殘暴的、猥瑣的、詭
詐奸巧的、如怨如訴的,無不應有盡有——給人的印象卻是各各不同,因為,每一雙手就反
映出一種獨特的人生,只有四五雙管台子的人的手算是例外。管台子的人的手全象是一些機
器,動作精確,作買賣似地按部就班執行着職務,對一切概不過問,跟那些生動活跳的手對
照起來,恰象計算機上嘎嘎響的鋼齒。可是,這幾雙冷靜的手,正因為跟那些昂揚興奮的同
類成了對照,卻又大可鑑賞:他們(我可以這麼說)好似群眾暴動時街上的警察,武裝整齊
地穩站在洶湧奮激的人潮當中。除了這些,我個人還能享受一項樂趣:接連看了幾天,我竟
跟某些手成了知己,它們的種種習慣和脾性我都一見如故;幾天以後我就能夠從許多手裡識
別一些老朋友,我把它們當作人一樣分成兩類,一類投我心意,一類可厭如仇。不少的手貪
婪無比,在我看來非常可憎,我總是避開眼睛不加注意,只當遇着邪事,台子上忽然出現一
只新手,那可就增添了我的感受和好奇:我往往忘了抬眼看看那人的臉貌,總覺得不過是一
幅冰冷世故的假面,呆呆地插在一件扣到脖子的禮服或珠光寶氣的胸部上面而已。
“那天晚上我走進賭館,有兩隻台子已經圍滿了人,我繞着走向第三隻台子,摸出幾個
金幣預備下注,忽然迎面傳來一陣非常奇怪的聲響,使我吃了一驚。那時正當人人定晴個個
緊張,心神似乎都被靜默鎮懾住了的一霎,每逢圓球奔跑得疲憊無力只在最後兩個碼盤上顛
躓着時,就會出現這樣的一霎,此刻我竟聽到一陣咯咯喳喳的響聲,象是骨節折裂。我不自
主地向對面望了一眼,立刻見到——真的,我嚇呆了!——兩隻我從沒見過的手,一隻右手
一隻左手,象兩匹暴戾的猛獸互相扭纏,在瘋狂的對搏中你揪我壓,使得指節間發出軋碎核
桃一般的脆聲。那兩隻手美麗得少見,秀窄修長,卻又豐潤白晰,指甲放着青光、甲尖柔圓
而帶珠澤。那晚上我一直盯着這雙手——這雙超群出眾得簡直可以說是世間唯一的手,的確
令我痴痴發怔了——尤其使我驚駭不已的是手上所表現的激情,是那種狂熱的感情,那樣抽
搐痙攣的互相扭結彼此糾纏。我一見就意識到,這兒有一個情感充沛的人,正把自己的全部
激情一齊驅上手指,免得留存體內脹裂了心胸,突然,在圓球發着輕微的脆響落進碼盤、管
台子的唱出彩門的那一秒鐘,這雙手頓時解開了,象兩隻猛獸被一顆槍彈同時擊中似的。兩
只手一齊癱倒,不僅顯得筋弛力懈,真可說是已經死了,它們癱在那兒象是雕塑一般,表現
出的是沉睡、是絕望、是受了電擊、是永逝,我實在無法形容。因為,在這以前和自此以
後,我從沒有也再見不到這麼含義無窮的雙手了,每根筋肉都在傾訴,所有的毛孔幾乎全部
滲發激情動人心魄。這兩隻手象被浪潮掀上海灘的水母似的,在綠呢檯面上死寂地平躺了一
會。然後,其中的一隻,右邊那一隻,從指尖開始又慢慢兒倦乏無力地抬起來了,它顫抖
着,閃縮了一下,轉動了一下,顫顫悠悠,摸索迴旋,最後神經震慄地抓起一個籌碼,用拇
指和食指捏着,遲疑不決地捻着,象是玩弄一個小輪子。忽然,這隻手猛一下拱起背部活象
一頭野豹,接着飛快地一彈,仿佛啐了一口唾沫,把那個一百法郎籌碼擲到下注的黑圈裡
面。那隻靜臥不動的左手這時如聞警聲,馬上也驚惶不寧了,它直豎起來,慢慢滑動,真象
是在偷偷爬行,挨攏那隻瑟瑟發抖、仿佛已被剛才的一擲耗盡了精力的右手,於是,兩隻手
惶惶悚悚地靠在一處,兩隻肘腕在檯面上無聲地連連碰擊,恰象上下牙打寒戰一樣——我沒
有,從來還沒有,見到過一雙能這樣傳達表情的手,能用這麼一種痙攣的方式表露激動與緊
張。望着這雙顫抖喘息迫不及待的手,看着它寒慄驚懼的神情,我突然覺得整座大廳里其他
一切全部死滅僵凝了,儘管四周營營擾擾,管台子的喊聲象小販叫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轉輪里的圓球巡迴滾動,終於高起低落、跳進它那坦平的圓形牢籠——所有這些動盪嚶嗡沖
襲神經的紛亂景象對我全不存在,我緊緊盯着平生難遇的這雙手,竟被它迷住了。
“可是最後,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一定要看看這個人,看看與這雙具有無限魔力的手
相關連的那張臉,於是,我提心弔膽地——的確,真是提心弔膽地,因為,那雙手早已教我
心驚膽戰了!——慢慢兒移動目光,順着衣袖向上探溯,掠過兩隻瘦窄的肩膀。這一次又令
我全身猛震了:這張臉竟跟那雙手一樣,傾吐着同一種惶亂的語言,脫出羈束、馳騁幻境中
的語言:一副固執倔拗的神情,跟它那幾乎象是女人般的俊美同樣使人驚奇。我從來還沒有
見到過這樣一張臉,一張如此出神入化忘形一切的臉,它使我有了充分的機會,將它當作一
副面具,當作一尊缺少眼珠的雕像來仔細觀賞。那一對着了魔的眸子從無瞬息轉動,決不顧
盼左右:漆黑的瞳仁凝定着,象兩粒沒有生命的玻璃珠,嵌在大睜着的眼瞼下,仿佛兩面鏡
子,反映着那個桃花心木的、在轉輪里癲頭傻腦地起勁滾動落進碼盤的圓球。我要再說一
遍:我從來沒見過一張如此急切緊張、如此驚心動魄的臉。那是一個二十四歲左右的年輕人
的臉,狹窄俊秀,稍嫌纖長,然而極富表情。它正象那雙手,完全不是男子氣派,倒更象是
在遊戲中興會淋漓的孩子的臉——不過,這些都是我後來才注意到的,在當時,這張臉完全
隱蔽在一幅激精和狂亂的神色後面了。窄窄的嘴焦渴地微張着,露出一半牙齒,讓人十步以
外就能看到它們在打寒戰,兩唇始終呆呆地張開着。額頭上粘着一絡濕漉漉的淡黃頭髮,往
前邊耷拉着,象跌過一跤那樣,兩隻鼻翼不住地一張一翕,仿佛皮膚底下有一陣無形的激浪
在洶湧翻騰。他一直伸探着頭,不自覺地越來越朝前傾,使人感到他似乎想全身投進輪盤追
着圓球旋轉。這時我才懂得為什麼那雙手那麼痙攣抽搐:只有仗着這種抗力,仗着這樣的撐
拒,才可以使已失重心的身軀保持平衡。
“我從來還沒有——我定要反覆這麼說——看見過一張臉,會這麼公開地、這麼獸性畢
現地、這麼恬不知恥地表露激情,我緊盯着它,緊盯着這張臉……,對於他的如痴如醉的神
情我心蕩意迷目難旁移,正象他的兩眼對於滾轉跳彈的圓球那樣。從這一秒鐘起,大廳里旁
的一切全不在我眼裡,跟這張臉上熊熊的烈焰一比,一切都顯得朦朧黯淡模糊不清了。大約
整整一個鐘頭,我隔着人叢只注視着這一個人,不放過他的每一姿態:當管台子的終於滿足
一次他急於攫取的慾念,將二十個金幣推到他的面前時,那雙眼睛傾瀉出多麼輝煌的光輝
啊,兩隻手象是受到炮彈震撼,痙攣虬結的筋肉頓時鬆懈,抖抖索索的手指一齊張開了。在
這一秒鐘里,他的臉忽然容光煥發變得非常年輕,平滑潤澤不見皺紋,眼睛開始有了神采,
俯斜的身子精神抖擻輕快自如地挺直起來——他居然也坐下一回了,安安穩穩象是騎在馬
上,眉飛色舞滿露得勝之感。他將那些圓圓的金幣攬過來,昂然得意地用指頭彈着它們,使
它們彼此碰擊,弄得叮噹亂響。然後,他又靜靜地轉動着腦袋,對綠呢台面掃視了一周,恰
象一頭小獵狗伸出鼻子嗅查着要找出準確的路線。摹地他抓起一把金幣向前一扔,全投到一
個角落上。馬上,又開始了那種急切盼待,又開始了那種緊張不安。嘴角上又起了那種觸電
似的抽搐,兩隻手重新痙攣不已,孩子氣的神情完全消失,罩上了貪婪的期待神色,直到最
後,這種抽抽搐搐的焦灼緊張猛然崩潰,爆炸了似地化成失望:剛才興奮得象孩子一般的臉
孔突然憔悴不堪,變得灰白蒼老了,眼神呆鈍失了光輝——這一切全在一秒鐘之內出現,就
在轉輪里的圓球落進他不曾猜中的號碼里去的那一秒鐘,他輸了:他瞪眼望着前面過了幾秒
鍾,目光近似痴呆,仿佛不明了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管台子的剛一高聲喊叫,他立刻伸手
一攫,又抓起了幾個金幣。然而,信心已經消失,他先將那幾塊錢押在一門上,隨後又改變
主意,挪到了另一門上,圓球已經開始滾動,他猛地一俯身,舉起戰慄的手來一揚,飛快地
又丟出兩張捏成一團的鈔票,押在同一門上。”
“象這樣一會兒輸一會兒贏,忽勝忽敗從不歇手,過了大約一小時。這一小時裡,我一
直盯着那張變化莫測的臉和那雙魔力無邊的手,沒有放過片刻,直看得目眩。那張臉上布滿
激情,潮汐一般一時陡漲一時猛退。那雙手根根筋肉如象噴泉,,一時突起一時降落,雕塑
式地表現出情緒迴蕩的節奏。即使在劇院裡,我也不曾這麼心弦緊張地注視過一位演員的面
部,也不曾在一張臉上見到這樣無窮的色調和情緒的變幻,霎時改換,片刻不停,好似陽光
和陰影改變着一片自然風景。在看戲的時候,我從來不曾有過一回,象這樣如經其事如歷其
境,讓別人的憂喜悲歡映入我心。誰要是那晚上看到了我,會認為我那麼目定眼呆準是受了
催眠,我當時全然神志昏迷,那狀態確也象是受了催眠——那張臉表情萬分生動,我的兩眼
實在無法移開。大廳里的其他一切,許多燈光、許多笑聲,無數人影,無數眼色,全部迷濛
暗淡混雜交織,只仿佛四周浮着一團渾黃的煙霧,霧裡唯有那張臉的的閃爍,簡直是烈焰中
的烈焰。我耳無所聞目無所視,身邊的人擠進擠出我全然不覺,另外許多隻手觸鬚似地突然
伸進來,或者扔錢或者攫取,我都不加注意:
轉輪里的圓球我既不瞥一眼,管台子的連聲叫喊我也全沒聽見。然而,那雙手恰象兩面
凹鏡,它的激動和興奮能夠顯示一切,我如同身在夢中,台子上發生的事我無不歷歷如見。
因為,圓球落進紅門或是黑門,正在滾動還是已經停止,要知道這些我用不着看轉輪:那張
滿布激情的臉,神經敏銳,表情靈活,每霎時如焰似火的變化反映出每一情況,能說明輸贏
得失,有無希望。
“可是,一個令人震駭的瞬間終於出現了——我心中模模糊糊一直在擔心着會有這樣的
瞬間,它一直象即將來臨的風暴預懸在我的緊張不安的神經之上,此刻果真突然降臨了。轉
輪里的圓球又發出輕微的脆聲向後倒滾,又到了兩百張嘴停住呼吸的那一秒鐘,只見管台子
的一邊高聲唱報——這一回報的是:‘空門’——一邊急忙揮動筢竿,將許多嘩琅琅的金幣
銀幣和簌簌作響的大小鈔票全部攬光。就在這一瞬間,那兩隻手作出一個分外驚人的動作,
它們猛然跳向半空,仿佛要抓住一件看不見的東西,隨即跌落下來,落時全不用勁,只憑本
身重量,力盡氣絕似地掉在桌上。可是後來,它們忽地一下又活轉過來,離開了桌面,象發
高熱一般逃回自己的身上,象野貓一般在身上爬來爬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神經發作似
地竄遍了所有的衣袋,想在什麼地方發現一個被遺忘的金幣。然而,它們搜來搜去始終空無
所獲,這種毫無意義、毫無結果的搜尋卻一遍又一遍地不斷重複着,越來越急切,這當兒輪
盤已經重新旋轉,別人都在繼續賭博,錢幣叮噹亂響,椅子紛紛搖動,百樣雜聲嗡嗡營營,
合成一片鬧聲充塞了整座大廳,這一幕可怕的情景使我震慄,我不禁全身發抖:我自然而然
十分清楚地有了同樣的感覺,似乎那些就是我自己的手指,急切絕望地掏摸着個個衣袋,抓
捏着衣服上每一褶襉,要找出一個金幣來。
突然,我對面這個人驀地站起身——完全象個猛然感到不適的人,站起來以免窒息;他
背後的椅子吧噠一聲倒在地上。他卻沒有回顧一眼,也不注意身邊的人,拖着步子離開了賭
台,別人對這個搖搖欲倒的人既驚且懼慌忙避讓。
“這霎間我仿佛全身僵化了。因為,我當時立刻明白這個人要上哪兒去:他是要走向死
亡,誰要是這樣子站起身,決不會是走回旅館,也不是去酒店,去找一個女人,去搭火車,
或是去另換一種生活,而會是直截了當地跌入無底深淵。在這間地獄般的大廳里,即使是最
冷酷的人也一定看得出來,知道這個人不會再在什麼地方與家人團聚,不會再在銀行里或多
親戚那兒得到支援了。他明明是帶着最後一筆錢,帶着他的生命,到這兒坐下來孤注一擲
的,現在他踉蹌着離開了,是要走出這個地方,同時也無疑是要走出生命。我一直膽戰心
驚,從第一眼起始就象遇着魔法似地有了一個感覺,只感到在這場賭博中有點什麼,遠超出
輸贏得失之上,然而此刻,我看見生命從他的眼裡突然逃遁,這張剛才還那麼靈活的臉竟被
死亡罩上一層灰白,我只覺得一陣黑黝黝的閃電,猛力打在我的身上,當這個人從座位上忽
然抽身瞞跚着走開時,我不由自主——他那種雕塑式的身姿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非要
用手抵住桌子不可,因為,那種蹣跚的情狀現在也從他的步態里傳到我的身上來了,正象在
這以前他的昂奮緊張感染我的血脈和神經一樣。
可是後來,我還是被帶走了,我一定得跟隨着他:一點也不是出於自願,我的腳步開始
移動了。這一切完全是不自覺地發生的,並不是我自己在行動,而是行動來到我的身上,我
對誰也不加理睬,對自己也毫無感覺,徑直向着通往門外的過道跑去。
“他在存衣處那兒站住了,管衣帽的替他取出了大衣。可是,他的手臂轉動不靈了,殷
勤的侍役幫他穿上大衣,費了好大的勁,象是幫助一個手臂折斷了的人。我看見他把手伸進
背心口袋裡,機械地摸索着,想要賞給侍役一點小費,可是,抽出來的還是一隻空手。馬
上,他象是突然間記起了一切,喃喃着十分狼狽地向侍役說了一句什麼,便又象剛才那樣驀
地一下轉過身去走開了,跌跌蹌蹌跨下賭館門前的石階,完全象個醉酒的人。那位侍役對他
身後望了一會,作出輕蔑的樣子,隨後又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他的這些動作非常令人感動,我在一旁看着很難為情。
我不自主地站開了,不好意思象在劇院的舞台前那樣,把一個陌生人的失望情狀看進眼
里,——可是後來,那點莫名其妙的惴惴不安又突然推動了我,使我跟上前去。我匆匆忙忙
叫侍役取過我的外衣,腦子裡一無主意,十分機械地、十分被動地走向黑地里,急急追趕這
個素不相識的人。”
C大太講到這兒停了一會。她一直保持着她那種獨有的安詳冷靜,穩重沉着地坐在我的
對面,娓娓敘述,幾乎毫無間斷,只有內心早有準備、對情節仔細整理過一番的人才會這
樣。此刻她第一次默不作聲顯得有點躊躇,然後,她忽然中止了敘述,抬起頭來看着我:
“我向您、也向自己作過保證,”她略顯不安地開始說,“要極其坦率他講出全部事
實。可是,我現在必須請求您,希望您能夠完全信任我的坦率,不要以為我那時的舉動有什
麼不可告人的動機。即使真有那樣的動機,今天我也不會羞於承認的,然而,如果認為在當
時的情形下必定有那樣的動機,卻實在是妄作猜測。所以,我必須着重說明,我跟着這個希
望破滅了的人追到街上,我對這位青年絲毫沒有什麼愛戀之意——我腦子裡根本不曾想到他
是一個男人,——我那時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了,自從丈夫去世以後,事實上我從來沒再
正眼注視過任何男子。那些事在我已是無所動心的了:我向您說得這麼幹脆,而且非要說明
這一點不可,因為,如果事實並非如此,那未,隨後的全部經過何以非常可怕,在您聽來就
會難以理解了。真的,另一方面,說來我也極感困難,沒有辦法給予當時我的那種情感一個
名稱,它竟能那麼急迫地推動我去追趕那個不幸的人。那種情感裡面有着好奇心的成分,可
是,最主要的還是一種恐怖不安的憂慮,或者更確切些說,是對於某種恐怖的憂慮。從頭一
秒鐘起,我就隱隱地感到有點非常恐怖的什麼,一團陰雲似地罩着那個年輕人。然而,這類
感覺是誰也分析肢解不了的,尤其因為它錯綜複雜,來得過於急速,過於迅速,過於突兀
了,——誰要是在街上看到一個孩子有被汽車碾死的危險,會馬上跑過去一把將他拉開,當
時我所作的很可能正是這種急於救人的本能行動。或者,換個比喻也許更說明問題:
有些人自己不會游泳,看見別人吃醉了酒掉進河裡,就立刻從橋上跳下水去。這些人來
不及考慮決定,不問自己甘冒生命之險的一時豪勇究竟有無意義,只象着了魔受了牽引,被
一股意志的力量推動着便跳下去了。我那次正是這樣,不加任何思索,意識里沒存着任何清
醒的顧慮,立刻跟着那個不幸的人走出賭廳來到過道里,又從過道里一直追到臨街的露台
上。
“我相信,不論是您,或是別個雙目清醒感覺敏銳的人,也會受到這種憂急焦慮的好奇
心理的牽引,因為,看到那個最多不過二十四歲的青年,步履艱難竟如老人,四肢鬆懈無
力,醉漢似地悠悠晃晃走下石階,蹭蹬着來到臨街露台上,這般淒楚的情景不容人再有思索
的餘地了:他走到那兒就象一隻草袋似的倒在一張長椅上面,這個動作又一次使我不勝驚恐
地看出:這個人已經完了。只有一個失去生命的人,或者一個全身筋肉了無生意的人,才會
這樣沉重地墜倒。他的頭偏斜着向後懸在長椅的靠背上,兩隻手臂軟軟地吊垂着,在煤氣街
燈慘澹昏暗的亮光里,任何過路的都會以為這是一個自殺了的人。他的形狀的確象一個自殺
了的人——我弄不明白,為什麼我會忽然有了這樣的印象,可是,它突然呈現在我眼前,象
雕像似的觸摸得到,真實得令人栗然恐懼——在這一秒鐘里,我兩眼望着他,心裡不由得不
相信:他身邊帶着手槍,明天早上別人將發現這個人已經四肢僵硬,氣息斷絕鮮血淋漓地躺
在這一張或另一張長椅上了。我確信不疑,因為我看出,他那樣倒向靠椅,完全象是一塊巨
石墜下深谷,不落到谷底決難停止。象這樣的體態動作,充分表示倦憊絕望,我還從來不曾
見到過。
“您現在試想想我當時的情境:我離他二十或三十步遠,站在那張長椅後面,那上邊躺
着一個一動不動、希望破滅了的人,我萬分茫然,不知道該怎麼辦,單憑着意願的驅使,極
想援助別人,而因襲成習的羞怯心理又令我畏縮不前,不敢去跟大街上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說
話。街燈幽光微閃,天上陰雲密布,往來行人異常稀少,已近午夜了,我幾乎是孑然一身站
在臨街的花園裡,獨對着這個象是自殺了的人,接連五次、十次,我一再鼓起勇氣,走近他
的身邊,卻總是感到羞慚;依舊退了回來,也許這只是一種本能吧,困為我深心裡存着畏
懼,害怕踉蹌失足的人會帶着上前扶救的人一同摔倒,——我這樣忽進忽退,自己也清楚地
認識到處境十分可笑。然而,我還是既不敢開口說話,又不敢轉身離開,我不能一事不作將
他撇下不再過問。要是我告訴您,我在那兒遲疑不決徘徊了大約一個小時,綿長無盡的一小
時,我希望您能相信我的話。那一小時的時間是隨着一片無形的大海上面千起萬伏的輕濤細
浪點點消逝的:一個虛寂幻滅的人的形影,竟是這麼有力地令我震動,使我無法脫身。
“可是,我始終找不出說一句話、作一件事的勇氣,我會整整半晚那樣站着等待下去,
或者,我最後也許會清醒過來顧念自己,離開他轉回家去;的確,我甚至相信自己已經下了
決心,準備撇開眼前的悽慘景象,就讓他那麼暈厥過去,——可一股外來的強大威力,終於
改變了我這種左右為難的境況:那當兒忽然下起雨來了。那天黃昏時一直刮着海風,吹聚起
滿天濃厚潮潤的春雲,早使人肺腔里和心胸間窒悶阻塞,直感到整個天空都沉沉降落了。這
時突然掉下一滴雨點,接着風聲緊促,催來一陣暴雨,雨點沉重密集,嘩嘩傾瀉,來勢異常
猛急,我不由自主,慌忙逃到一座茶亭的前檐下邊,雖然撐開了手中的傘,狂風驟雨仍舊搖
撼着我的衣衫。劈劈拍拍的雨點打着地面,激起冰涼帶泥的水沫,濺在我的臉上和手上。
“可是,——這一霎令人驚駭無比,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回憶起來仍不免喉管發緊,
——任是大雨滂沱,那個不幸的人卻還躺在椅上毫無動靜。所有的屋檐水溝都有雨水滔滔不
絕地流着,市內車聲隆隆遙遙可聞,人人撩起外衣紛紛奔跑:一切有生命的都在畏縮避走,
都要躲藏起來,不論什麼地方,不論人或牲畜,在猛烈衝擊的驟雨下張皇恐懼的情狀顯然可
見——唯有那兒長椅上面漆黑一團的那個人,卻始終不曾動彈一下。我先前對您說過,這個
人象是有着魔力,能用姿態動作將自己的每一情緒雕塑式地表露出來,可是現在,他在疾雨
中安然不動,靜靜躺着全無感覺,世界上決難有一座雕塑,能夠這麼令人震駭地表達出內心
的絕望和完全的自棄,能夠這麼生動地表現死境:他顯得疲憊已達極點,再也無力站起來走
動幾步躲向一處屋檐下了,自己究竟存在與否,在他也已是絲毫無足輕重。我只覺得,任何
一位雕塑家,任何一位詩人,米開朗傑羅也罷,但丁也罷,也塑造不出人世間極度絕望、極
度淒傷的形象,能象這個活生生的人這麼驚心奪魄深深感人,他聽任雨水在身上澆灑淌流,
自己已經力盡氣竭,難再移動躲避了。
“我再也不能等待下去了,我也沒有別的辦法。我猛然縱身,冒着鞭陣一般的疾雨,跑
過去推了一下長椅上那個濕淋淋的年輕人。‘跟我來!’我抓起了他的手臂。他那雙眼睛非
常吃力地向上瞪望着。好象有點什麼在他身上漸漸甦醒,可是他還沒有聽懂我的話。‘跟我
來!’我又拉了一下那隻濕淋淋的衣袖,這一次我幾乎有點生氣了。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搖
搖晃晃不知所措。‘您要我上哪兒?’他問,我一時回答不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帶他上哪
兒去:僅只是要他不再聽任冷雨澆灑,不再這樣昏迷不醒地坐在那兒深陷絕望自尋死路。我
緊緊抓着他的手臂,拉着這個完全心無所屬的人往前走,將他帶到茶亭邊,這般雨橫風狂,
一角飛檐總還能夠多少替他遮擋一些。下一步該怎麼辦,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沒有任何打
算。我所要作的只是將這個人領進一個沒有雨水的地方,拉到一處屋檐下,以後的事我根本
不曾考慮。
“我們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一個狹窄的干處,背靠着鎖着的茶亭門牆,頭上只有極小的
一片檐角,沒休沒歇的急雨不時偷襲進來,陣陣狂風吹來冰涼的雨水,掃擊着我們的衣衫和
頭臉,這種境況無法久耐。我不能老是那麼站着,陪着一個水淋淋的陌生人。可是另一方
面,我既已將他強拉過去,又不能什麼話也不說就將他一人撇在那兒。真得要設法改變一下
這種情況才好:我慢慢兒強制着自己,要清醒地思索一下。我當時想到,最好是雇一輛馬車
讓他坐着回家,然後我自己也轉回家去:到了明天他會知道怎樣挽救自己的。於是,我問身
旁這個呆瞪瞪凝視着夜空的人:‘您住在哪兒?’”
“‘我沒有住處……我今天下午才從尼查來到這兒……要上我那兒去是辦不到的。’”
“最後這句話我沒有立刻了解。後來我才明白,這個人竟將我看作……看作一個妓女
了。每天晚上,總有成群的女人在賭館附近流連逡巡,希望能從走運的賭徒或醺醉的酒客身
上發點利市,我竟被看作是這樣的女人了。歸根結蒂,他又怎能有別的想法呢。我自己也只
是到了現在,當我講給您聽的時候,才體會到我當時的行徑完全教人無法相信,簡直是荒唐
怪誕。
我將他從椅上拖了起來,拉着他一同走,全不象是高尚女人應有的舉動,那又教他怎能
對我有別的想法呢。可是,我沒有立刻意識到這些。只在過了一會以後,直到已經太遲了,
我才發覺這個駭人的誤會,我才了解他將我看作了什麼樣的人。因為,如果我當時早一些理
解到這一點,決不至於接着又說出一句越發加深他的錯誤想法的話來。我說:‘找一處旅館
要一個房間吧。您不能老待在這兒。必須馬上找個地方安歇才好。’”
“立刻,我突然明白了他這種教我痛心的誤會,因為,他並不轉過身來向着我,只用一
種頗含譏諷的語調表示拒絕道:
‘不用了,我不需要房間,什麼都不需要。你別找麻煩啦,從我這兒什麼也弄不到手
的,你找錯了人,我已經身無分文了。’”
“他說話時還是那樣令人驚恐,還是那樣意冷心灰令人震駭:這麼一個心志精力俱已枯
竭的人,遍身濕透,昏昏沉沉靠着牆站在那兒,直教我震恐不已,全然不暇顧及自己所受到
的那點雖然輕微卻很難堪的侮辱。我這時唯一的感覺,還和我看見他蹣跚着走出賭廳那一
霎、以及在恍同幻境的這一小時裡的感覺一樣:這個人,一個年輕的、還活着的、還有呼吸
的人,正站在死亡的邊緣上,我一定要挽救他。我挨近了他的身旁。
“‘不用愁沒錢,您跟我來吧!您不能老站在這兒,我會替您找個安頓的地方。什麼全
不用犯愁,只管跟我走吧!’”
“他扭過頭來了。四周雨聲悶沉,檐溜里水勢滔滔,這時我才見到,他在暗黑中第一次
盡力想要看清我的面貌。他的全身也仿佛漸漸兒從昏迷中醒轉來了。
“‘好吧,就依着你,’他表示讓步了。‘在我什麼全部一樣……究竟,那會有什麼不
一樣呢。走吧。’我撐開了傘,他靠近我,挽起了我的手臂。這種突然表現的親呢使我很不
舒服,簡直令我驚懼,我深心裡感到害怕了。可是,我沒有勇氣阻止他,因為,如果這時我
推開了他,他會立刻掉進深淵,我所一直企求的就會全部落空。我們朝着賭館那邊走了幾
步。這時我才想起來,我還不知道怎樣安頓他。我很快地考慮了一下,最好的辦法是領着他
找到一處旅店,然後塞給他一點錢,讓他能在那兒過夜,明天早上能夠搭車回家:此外我就
沒再想到什麼了。正有幾輛馬車在賭館門前匆匆駛過,我叫來一輛,我們進了車裡。趕車的
詢問地址,我一點也不知道怎樣回答。可是我忽然想到,帶着這麼個遍身水淋的人,高級旅
館是不會接待的,——而且另一方面,我確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女人,全沒想到會引起什麼不
好的猜疑,於是我對趕車的叫道:‘隨便找一處普通的旅館!’”
“趕車的漫不在意地冒着大雨趕動了馬匹。我身旁那位陌生人一直默不作聲,車輪軋軋
滾動,雨勢猛急,車窗玻璃被掃擊得劈拍有聲。我坐在漆黑的、棺材形的車廂里心緒萬分低
沉,只仿佛陪送着一具死屍。我極力思索,想要找出一句話來,改變一下這種共坐不語的離
奇可怖的局面,結果竟想不出有什麼話好說。過了幾分鐘,馬車停住了。我先下車付了車
費,那位陌生人恍恍惚惚地跟着走下,關上了車門。我們這時站在一處從沒到過的小旅店門
前,門上有一個玻璃拱檐,小小一片檐蓋替我們擋着雨水,四處單調的雨聲使人厭煩,雨絲
紛披攪碎了一望無盡的黑夜。
“那個陌生人全身沉重難以支持,他不由自主地靠向牆壁,他的濕透的帽子和皺縮的衣
衫還在淋淋漓漓滴落雨水。他站在那兒,象個剛被人從河裡救上岸來、還沒有完全恢復知覺
的醉漢,牆上他所倚靠的那片地方,水流如注,漬痕顯明。可是,他不曾微微使出一點力氣
搖抖一次衣衫、甩動一下帽子,卻讓水滴不停地順着前額和臉頰向下流淌。他站在那兒對一
切全不理會,我沒有辦法向您說明,這種心滅形毀的情狀多麼使我震動。
“這時我必須作點什麼了。我從衣袋裡掏出了錢:‘這是一百法郎,’我說:‘您拿去
吧,去要一個房間,明天早晨搭車回尼查。’”
“他吃驚地抬起頭來望着我。
“‘我在賭館裡看到了您的情形,’我見他有些遲疑,便催促着他說:‘我知道您已經
輸得精光,我擔心您會走上絕路作出蠢事。接受別人的援助不算失了體面……拿去吧!’”
“然而,他卻推開了我的手,我沒料到他竟還有這樣的力氣。‘你這人心地很好,’他
說,‘可是,別白白糟蹋你的錢吧。我已經是沒法援助的了,這一夜我睡覺也好,不睡也
好,完全不關緊要。明天早上反正一切都完了。對我是援助不了的。’”
“‘不,您一定得拿着,’我逼着他說,‘明天您就會有不同的想法。現在先到裡面去
吧,好好睡一覺就會忘掉一切,白天裡一切自會另是一種面貌。’”
現在先到裡面去吧,好好兒睡。”
“我再一次將錢遞了過去,他仍舊推開了我的手,推得很猛。‘算了吧,’他又低沉地
重複道,‘那是毫無意義的。我最好還是死在外面,免得給人家的屋子染上血污。一百法郎
救不了我,就是一千法郎也沒有用。哪怕身邊只剩幾個法郎,天一亮我又會走進賭場,不到
全部輸光不會歇手的。何必重頭再來一回呢,我已經受夠了。’”
“您一定估量不出,那個低沉的聲音多麼深刻地刺進了我的靈魂;可是,您自己設想一
下:離您面前不過兩寸遠,站着一個年輕、俊秀、還有生命、還有呼吸的人,您心裡明白,
如果不用盡全力牢牢拉住他,兩小時以內這個能思想、會說話、有氣息的青春生命就會變成
一堆死骸。而想要戰勝他的毫無理智的抗拒,當時在我無異一陣狂亂、一場忿怒。我抓住了
他的手臂:‘別再說這些傻話!您現在一定要進裡面去,給自己要一個房間,明天早晨我來
送您上車站。您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明天必須搭車回家,我不看着您拿着車票跨進火車決不
罷休。不論是誰,年紀輕輕的,決不能只因為輸掉一兩百或一千法郎,就要拋棄自己的生
命。那是懦弱,是氣憤懊喪之下一時糊塗發瘋。明天您會覺得我說的沒有錯!’”
“‘明天!’他着重地重複着說,聲調奇特,悽惻而帶嘲諷。‘明天!您能知道明天我
在哪兒才好哩!如果我自己也能知道,我倒是真有點願意知道。不,你回家去吧,我的寶
貝,不用枉費心機了,不用糟踢你的錢了。’”
“我卻不肯退讓。我象是發了瘋病,我使勁地抓着他的手,把鈔票硬塞在他的手裡。
‘您拿着錢馬上進去!’我十分堅決地走過去拉了一下門鈴。‘您瞧,我已經拉過了鈴,管
門的馬上就要來了,您進去吧,立刻上床睡覺。明天早上九點鐘我在門外等您,帶您去車
站。一切事您都不用擔心,我自會作好必要的安排,讓您能回到家裡。可是現在,快上床去
吧,好好地睡一覺,什麼也別再想了!’”
“就在這時,裡面發出門鎖開動的響聲,管門的拉開了大門。
“‘進來!’他突然說道,聲音粗暴、堅決而有恨意,我忽然覺得,他的鋼鐵一般的手
指牢牢攥住了我的手。我猛吃一驚……我驚駭無比,我全身癱軟,我象受了電擊,我毫無知
覺了……我想抵抗,我要逃脫……可是,我的意志麻痹了……我……您能了解……我……我
羞愧極了:管門的站在一旁等得不耐煩,我卻在跟一個陌生的人揪扯掙扎。於是……於是,
我一下子進到旅館裡面去了,我想要說話,可是,喉嚨里堵塞了……
他的手沉重地、強迫地壓在我的臂腕上……我懵懵地感到,我已不自覺地被那隻手拉着
走上了樓梯……一個門鎖響了一聲……
“就這樣突如其來,我竟跟這個不認識的人獨在一處,在一個不認識的房間裡,在一處
旅店裡,旅店的名字我到今天還不知道。”
C太太講到這兒又停住了,她驀地站起身,象是忽然暗啞了。她走向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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