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記事(一)
作 者: 楚天千里清秋
時 間: 2003-07-25 21:35:27
坐了多半天車,終於到達目的地。
一個極偏僻的村落。三面環山。村後是一個大水庫。
還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池塘,養魚或者鴨。
也有大白鵝,算是家禽中的貴族,昂首闊步,神氣十足。
天熱,光腚娃兒四處跑。
村口一棵老楊柳。樹下趴着兩條狗。
路邊一條小溪有村婦在洗衣。水從山上流下來,一路蜿蜒,清澈見底。
牛兒羊兒四處散落,悠閒吃草。
夕陽西下中的村落,靜默如詩,秀美如畫。
我說下去走走吧。同事們都說好。
一行人坐在小溪岸邊光溜溜的大石上,脫掉鞋子,泡泡腳,顛簸疲憊,去了大半。
村婦對我們好奇觀望。她們俱穿紅着綠,純樸艷麗。黑紅面色,結實的臂膀,相形之下,我是如此細弱單薄。一身白衣,也顯得矯揉造作。
我對她們笑,問她們好。她們叫我同志。想一下又叫我小同志。我說你們還是叫我姑娘吧。她們嘰嘰嘎嘎笑一陣兒,改口叫我姑娘。這是她們對年輕女子的慣稱。在鄉下呆得久了,我聽着也已慣了。我喜歡人家這樣叫我,叫我姑娘。聽着備覺親切。
就是這個地方,我要在此駐足兩個月或者更長時間。
不知會不會又像以往那樣,開始新鮮,末了歸心似箭。
人就是這樣,在鄉下久了,會懷念城裡的舒適。在城裡住得久了,又總想着回歸之類的字眼,特別渴望鄉土的質樸清幽,蛙鼓雞鳴,夜幕中滿天的星斗……
也是做作得狠了。
其實本來沒我什麼事兒,為了一些俗事,抑或說為了擺脫一些俗事,才主動跟領導請纓,再次來到農村。
為此領導着實狠誇了我一通。原定要來的同事也請我吃了一頓生猛海鮮以為餞行。
這次的地方比上次要好。村民生活要寬裕一些。看看村民們的住房就知道。
畢竟,我也是走過不少村落的。
景色也美。
心情應該由此好些。但願!
住處就在村委後面一座院套里,青磚平房,南北各兩間屋,甚是闊敞。也還潔淨。新裝的燈泡,15瓦。方桌條凳,沒刷油漆,按城裡的說法兒,也算原木了吧。炕席是新鋪的,亮,白,養眼。
同行幾人只有我是女的,理所當然,我一人一屋。這很好。
上次下鄉,有一位女同事,嚼舌,瑣碎,同住兩個月,足足折磨了我兩個月。害我險險瘋掉。
打開我的大包,一樣一樣安置帶來的東西,書,筆記本電腦,替換衣物,洗漱用品,被褥……
炕上有一隻古舊黃楊木炕櫃,足夠容納我的家當。一把同樣古舊的銅鎖頭,我欣賞片刻,還是換上自己的鎖。
炕桌很小巧。
而且我發現,電源上居然有一隻安全插排。驚喜!早知道就不自帶了。
早料到不會有窗簾,也早料到不會有掛窗簾的家什,我自備了大鋼釘和繩子,在灶間找了把破斧,鐺鐺鐺一通猛敲,釘好繩子穿過。然後在棚頂又釘了兩個釘子,掛好蚊帳。
其實我還是挺能幹的。
院子一角是兩摞三米高的柴火垛。枯樹枝。苞米杆。我又可以操練我的炊火技術了。
茅廁還是北方農村常見的旱廁,破磚頭砌就。蠅蚊肆虐。沒有燈。夜裡如廁要拿手電筒。不然極有可能失足壯烈。雖然我一般不起夜,然而視線掃過的霎那,我還是無比鬱悶的想念起家裡的抽水馬桶。在家裡,除了一些輕賤的植物,我的寵物就是浴室里那隻雪白的馬桶。如果那也算是寵物的話。我待它甚是不薄。每天把煮好的繽紛的食物中的大半餵給它。溺愛而縱容。從不擔心它撐着或消化不良。把它養得白白胖胖是我最大的驕傲。
農村就是這樣,不能太挑剔。否則就留在家裡好了,還下什麼鄉啊。所以,旱廁,沒問題,我能將就。
瞅一眼手機,不出意外的沒信號。好!要的就是清靜,這下徹底了。關機。
還有水井。
倒一瓢水做引,壓幾下就有井水汩汩介湧上來。喝一口,很清冽。這兒周圍沒有工廠,就是山,水質應該不錯。大學裡做過水質實驗,測試流程和計算公式都沒有忘,可惜沒有儀器,不然倒是可以溫習一下。
五點鐘,跟同事們去村委吃飯。我說累,沒胃口。隨便叨幾口下桌。可惜了那一盤黃燦燦的素炒笨雞蛋。
我問村長我能用電話嗎?一會兒就完。
村長說沒問題沒問題你用你用!
同事們笑說又想着上網了?
我說一下就好。發點東西。不會太費。
村長大幅度擺手大面積地笑,沒事沒事,用吧用吧,我們負擔得起。
我不好意思了,再次說,幾分鐘就幾分鐘!說完感覺自己的臉和耳朵火燒火燎。
鑽進村長辦公室。這老兒甚是腐敗,居然用跟我領導一樣的大班台。話機是菲利浦的。看來用它一點電話費倒也不必太良心不安。
連線,撥號,聽一陣一陣尖利刺耳的雜音,足有二十分鐘,終於上線。可是剛打開網頁,剛發完一個消息,剛看得幾眼,就——掉線了。再連就怎麼也連不上。KAO!崩潰!!!
現在,院子裡同事在打牌。
有電視,可是沒什麼可選的頻道和節目。沒裝有線。
它們也全學乖了,都帶了筆記本電腦。這讓我無比放心和欣慰。上一次下鄉,只有我自己帶了筆記本,結果那幫傢伙們一個一個問我借。空當接龍,掃雷,五個小球。我雖然最終沒被那個女同事折磨瘋,卻為電腦害了相思病。
這下好了。各適其適。
而我坐在這裡,想樹下在線名單上你們熟悉的名字,和名字下素未謀面的你們的臉,開始惆悵。還有一點點沮喪。
親愛的各位,這陣子我不能跟你們灌水玩了。我只能隔天或隔幾天上一小下網,發些東西,再匆匆問候一下你們。僅此而已。
其實網絡於我本來就是陌生。我開始熟悉並親近它也就是最近的事兒。我不太敢放任自己去依賴。卻不由自主已經開始在依賴。
所以這樣子疏遠一下,也未嘗不好。
人,不該對什麼太過依賴。
只是希望你們不要忘記我。
就像我也不會忘記你們一樣。
特別要說的是,思慮,瓦窯,妞妞,天鵝,皇上,還有困困,你們尤其不許忘記我。
因為我對你們最是無時或忘……
但願我回去時,物是,人亦是!
2003/7/21
[原創]鄉土記事(二)
作 者: 楚天千里清秋
時 間: 2003-07-25 21:37:53
五點不到就醒了。
炕太硬。硌得慌。
雖然我從小就睡硬板床。可此硬非彼硬。不可同硬而語。
克服和適應也要講時間,去年我用了一個禮拜,今年大概要不了那麼久。畢竟我不是豌豆公主。從小連“嬌生慣養”都挨不上。
天已蒙蒙亮。村子裡公雞此起彼伏在打鳴。還有狗叫。
愈顯寧靜。
同事們還未醒。
這幫驢們昨晚打牌到半夜。
吵吵嚷嚷,大呼小叫。
我也還是沉沉地睡了去。
壓水。
蹲在井槽邊洗臉,刷牙。滿口牙膏沫子“噗噗—”地吐到地上。
像個真正的村妞兒。
正梳頭。村長老婆來送東西。
她起得倒也早。只是蓬着頭垢着面,一看就是剛從炕窩子裡爬起來。沒我勤快。
昨天問村長要花種子。這是我的習慣。不管到什麼地方,如果住得久,就要養一些花花草草。不是採菊東籬下。只是一個臭毛病。
村長老婆說種子不愛發芽兒,就直接拔了幾棵過來,翻好土栽上,一準兒能活。
我道謝。不全是為花兒。她還一起帶來了小鏟子。這家什我尚未在院子裡找見。正犯愁。
她要幫我栽花兒。我說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可以。
她見我散着發,又說要給我梳頭。還說自己做閨女兒時辮子是全村編得最好的。我受寵大驚。忙說不用不用,我脖頸怕曬,頭髮散着能遮陽。
客氣推讓了十分鐘,她終於答應回家做飯去。
我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景,嘆,好質樸的婆娘!
然後我翻土。栽花。鄉下人家自然沒什麼好花。串串紅,雞冠花,大蔥花,地雷花,還有一株牽牛花。
我很喜歡。
我喜歡輕賤的植物。
不會讓人有負擔。
花栽好,我澆水。
再然後我起灶。淘米。
我們有規定,三餐自理。儘量不吃請。
昨晚吃得太少,這會兒早餓了,要是等它們幾個起來做,我怕是得餓死。還是毛老人家說得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帶了電飯煲和不粘鍋本來,可我偏不用。我要試試我擱置一年的燒火技術。而且我跟你講,柴禾燒出來的飯菜真比煤氣或電弄的來得香。你還別不信!
一個灶熬粥。大米和玉米茬子混一起的二米粥。鍋沿兒貼餅子。昨兒個村長給捎的玉米餅。
起灶沒費什麼事兒。先用曬乾的苞米葉兒引火,再逐漸加柴。灶坑不能添滿,要留出三分之二弱的空隙。溫度足夠。還不會費柴。
柴禾我不喜歡榆樹枝兒槐樹枝兒楊樹枝兒等等所有樹枝兒。不環保。還嗆人。
我喜歡苞米杆兒。燃燒的時候有麥芽糖的味道。甜甜的,糯糯的。
久違了的味道!
青菜也是昨天村長給的。他自家菜園子裡種的。無化肥,純綠色。
韭菜,黃瓜,絲瓜,西紅柿,青椒,芸豆,長豆,扁豆,茄子,小蔥,還有一籃子土雞蛋。
這麼豐盛。我倒犯愁了。做什麼好呢可?!
正躊躇,同事老張起來了。惺忪着一雙死魚眼,大驚小怪瞪着我叫,喲,你還會做飯哪?!當心着點兒!可別把好端端的米和菜給糟蹋了!!
我看着它。
我沒有氣。
我只是淡淡底,淡淡底。
笑了笑。
然後我拍了黃瓜。拌了小蔥。炒了韭菜。煎了雞蛋。
可我終究還是無法全然釋然。
這四樣小菜,我沒有放鹽。
淡淡底,淡淡底,一如我適才的笑。
2003/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