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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土記事 3、4
送交者: 麻辣蝦餃 2004年04月08日15:13:0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作 者: 楚天千里清秋
時 間: 2003-07-25 21:40:34
從住的地方向西走是一大片苞米地。
其實平日裡我也叫玉米。只是在這兒,我願意隨着鄉人們,叫苞米。還有紅薯,叫地瓜。白薯,叫土豆兒。
入鄉隨俗,不管說的還是聽的都得勁兒。
一群娃兒在烤東西。我知道,火堆下的土坑裡有地瓜和土豆兒,肯定也還有苞米棒兒。我聞得出那味道。揉和在一起,香甜濃糯。
我站定,笑着看他們。
他們也好奇的打量我。
我笑說我也想吃。給嗎?
他們怯怯看我,怯怯點頭。
東西烤好了,他們忙手忙腳扒開灰,撿最大的給我。一樣兒一個。我說我吃不了這麼多。來一個小點兒的地瓜就好。
最大的孩子便又蹲下去扒那灰堆,果然挑了一個中不溜兒的地瓜給我。說,這是干瓤兒地瓜。一準兒甜!
可愛的娃兒們。
我喜歡他們。我喜歡孩子。
學他們樣子,坐在田壠邊,左手換右手邊扒皮兒邊唏唏嗬嗬吃完那隻滾燙的烤地瓜。我舔舔手指頭轉頭看他們。他們也看我,笑容里少了很多拘謹。
他們問,你是新來的同志嗎?
我笑。我說,我是新來的姐姐。
然後我問,你們烤過魚吃嗎?
他們驕傲地點頭。
當然吃過!我們常吃!還是那個最大的孩子說。他叫二毛兒。
我說,我也吃過。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兒了。你們什麼時候再吃,也帶我好不?
二毛兒說,行吶!沒問題!咱們一會兒就去抓魚。你去嗎?
我狂點頭。行吶!沒問題!我說。
二毛兒是村長家老么,仗着老爹是村長,儼然是大哥大。頗有點渾不吝的架兒。他說村里魚塘里的魚不好吃。水庫里的好。我說,那要不要花錢呢?他一拍胸脯說,嗐,有我哩,還花啥錢?吃他幾條魚,沒人敢咋樣!
我大笑。決定就跟這幫小孩崽子魚肉一回鄉里。
鬧哄哄到水庫。看起來不遠的路,竟走了大半個小時。天還是陰。時不時飄幾絲兒雨。今年祖國各地都多雨。
二毛兒從草窠子裡拽出一隻皮筏子。我說,嗬,傢伙事兒還挺全的!
他得意的笑,那是!黑黑的臉膛白白的牙。十三歲的少年,已經略有小老爺們兒樣兒了。
孩子多,皮筏子小。二毛兒指着我說,你上!我也上。黑蛋兒也上。剩下的都在這兒等!
剩下的孩子們也不爭,用力嚷着說,我們拾柴禾我們拾柴禾!興頭頭的一個個。
我不大敢。二毛兒並沒什麼鄙視的白我一眼,很有模樣兒的搖搖頭。我想他大概沒看過《自古英雄出少年》,否則保不齊也學裡面的大丈夫給我一句:“女人哪~~~~~”
我在二毛兒的攙扶下上了皮筏子。黑蛋兒最後一個跳上來。皮筏子狂搖。我忍不住驚叫一聲,不由自主蹲下身子。一群孩子哈哈大笑起來。
我也笑,並沒什麼難為情,笑着斥他們,笑什麼笑?去去去!
孩子們笑得更開心,最小的還用手指頭刮臉蛋兒羞我。
轟笑聲中,二毛兒搖着破木槳載我們划進水庫。
筏子裡有一張破魚網。我說我們用網撈嗎?
二毛兒說,嗯!我和黑蛋兒下去撈。
我有點怕了。這畢竟是水庫。不是游泳池。真要出了事兒,就我這水性,自救尚可。救人?歇菜吧!
我還沒說話,“撲嗵”,這倆孩崽子已經拽着網跳下去了。大概我在這兒,不好意思,也沒脫衣服,穿着褲衩背心。
我大喊,哎哎哎你們行不行啊?!
黑蛋兒探頭出來,抹一把臉上的水,嘿嘿兒對我一通傻樂。得,我又想起一電影,《小兵張嘎》。
人既然已經下去了,急也沒用了。瞧他們樣子水性也還了得。我抱膝坐在皮筏子裡,看煙波浩渺,飛絮濛濛。
這水庫很大。不敢比西湖,自然更比不了千島湖,但紹興的東湖是可比一比的。雖然沒有東湖鬼斧神工的萬仞陡壁,可四面青山,波平如鏡,也是風景如畫的。最難得地處偏僻,人跡罕至,有幾分世外桃園的清幽。
微風吹過,烏雲散開一點,像落在宣紙上的墨,慢慢洇開去。陽光透下來,縷縷如金。山黛瞑,塵波淡,綠無痕。
我忽然有種想叫一嗓子的衝動。因為霎那間的豁然開朗。
或許這開朗也只是暫時,可是畢竟,這個時刻,我好象真的想通了。
然而我終究沒有叫。即使在這兒,四周沒什麼人,我也不會隨便就忘乎所以。
我只是看着天上的雲,眼前的水,水中嬉戲的兩個娃兒,淡淡底,淡淡底,笑了笑。

這次下鄉,我不僅帶了好多書,還帶了幾張心愛的碟片。音樂和電影。晚上躲在蚊帳里,一邊看書一邊聽,或是看書累了,看一小段電影,休息一下。
不必從頭。也不必看到尾。
都是已經聽過看過很多遍的。不時興。已過時。
我喜歡看那種很老的電影。最近,更是越來越沉溺在古舊的光影里。老的電影有的不傻。那些新的東西,我也往往要擱到舊了,沒人喧吵了,再看它。我多麼任性。

還有《彼得·潘》。昨晚我又看一遍。
為了告別!
我心愛的小男孩兒。永遠活在童話里。走不出童年。
而我,已經疲憊,不能跟他一起去飛。甚至連幻想一下的力氣都已沒有。
他住的世界,對我已經很另類。
童年太完美,純潔的像一片落葉,永遠不枯萎。
就停在童話那一頁。一千零一夜。故事永遠都沒有終結。
我多麼陶醉。但生命另外有情節。
我不想長大。現實太複雜。可沒有了牽掛,又怎顯得他無瑕。
告別了peter pan。有一度我心灰我不安。
少了一對翅膀。好像就少了逃脫的力量。
親愛的peter pan。
從今後一個人在世上面對風遇到浪。
我會要自己勇敢……

兩個娃兒上來了。網裡歡蹦亂跳着幾條魚。嘎鴨子,草根兒,還有一條我不識。原來嘎鴨子這種魚真的會像鴨子一樣嘎嘎的叫。

我們上岸。
我們吃魚。

2003/7/23

楚天千里清秋
時 間: 2003-07-28 17:52:13
我現在在看亨利·戴維·梭羅的《瓦爾登湖》。
在我自己的屋子裡。歪在窗台上,背後是家裡帶來的靠墊。很愜意的姿勢。
腿邊是一隻紙盒子,裡面有兩隻毛絨絨的小雞崽兒,啾啾啾叫個不停。
這個下午,寧靜而美好。
昨晚剛回來,同事就猴子獻寶似的捧着盒子到我面前,讓我猜裡面是什麼。盒子蓋着蓋兒,看不見內容,可是那小動物的細小叫聲讓我一下子猜中了答案。
小雞崽兒是村長家的二毛送來的。周六就送來了。還附送一小袋小米。這小孩子還挺會來事兒。
我很高興。卻不大想養。想送回去。同事說留下吧留下吧,長大了我們不吃它們還不行?
我只好留下。

我喜歡動物。只要不是爬行類都能接受。可我很少養動物。因為它們有感覺,有頭腦,有純真無辜的眼神。它們會在你寒冷的時候,用自己的叫聲和體溫熨貼你撫慰你。面對它們的目光你會覺得自己不再孤獨。
可是,一旦它們病了,死了,消失於你的視線,你會很長很長時間拔不出來,緩不過勁兒。
我怕那樣。
即使是對動物,我也怕付出。
因為即使是一隻動物,也會傷害到我。
有愛就有傷害。

天還是陰的,不時飄幾絲雨。從我到了這個村子,天就始終沒放晴過。

梭羅的文字很好。裡面的瓦爾登湖很美。
我開始懷念村後的水庫。這樣的時候看一本這樣的書,好象更適合坐在水庫邊,微風吹過,鼻端有水和青草的腥氣,淡淡清清。那是我的瓦爾登湖。

梭羅在19世紀美國文化巨匠中,堪稱一位“異人”。他和愛默生、富勒都是“簡樸生活”的宗師。他們提倡回歸本心,親近自然。1845年1847年間,他獨自幽居在瓦爾登湖畔的自築木屋中,漁獵,耕耘,沉思,寫作,由此產生了這本意義深遠的《瓦爾登湖》。
這本書我以前就有,從父親家搬出來時留在了父親的書房。昨天去書店,看到又有新版,毫不猶豫就買了。大開本,彩色銅板紙,輕厚綿軟,很舒服的字體和頁面。
此番重讀,讀出許多少年時不曾看出的意味。
曾憶年少春衫薄,白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那時的我,哪裡會真正看得進這樣的文字。
簡單。真摯。深邃的哲理以最平易的語言述說。

那時的我,喜歡尼采,孤獨而瘋狂。
還有薩特,張揚到幾近偏執。

而看這樣的文字,需要沉澱後的平靜心態。
比如現在。
二十二歲的我,已看過太多的人世滄桑。
二十二歲的我,已經風華不再。
二十二歲的我,歲月靜好,一切都好。

我能感覺到那些頹廢和放縱,鬱悶和悲傷在緩緩離我遠去。
頹廢是暫時的,頹廢代表你失望或絕望。失望因為你有更美好的希望。
頹廢之後是明朗。打破那些原本相信的價值,然後再重建價值,重新相信。
所以我感覺更平靜,更有力量。
我不是開心。
我是開朗。
我是院中那棵蘋果樹,靜待春華秋實。

我喜歡植物和泥土,此中有緩慢也有必然的時間流動,可琢磨可順應的規則。
我用我傷痕累累的心靈,綻放微笑。
所以,我現在能真正走進梭羅的瓦爾登湖,欣賞湖中的瀲灩波光。

除了《瓦爾登湖》,我的手邊還放着一本最新出版的《中草藥圖譜》。也是昨天買的。當時腦子裡只轉着兩個字:郎中。
我可以自學成材做郎中啊!或者你可以叫赤腳醫生。
不過估計沒人敢吃我采的藥,那,就夾在書裡做書籤。

我有很多這樣的植物的書籤,玫瑰花,梨花,淡藍色的小野花……忘記了什麼時候夾進去,不知道什麼時候翻開來,一眼看到,久遠年代裡曾經的嬌艷,如今失了水分,黯了顏色,卻還是能牽動幾許柔腸。

很多時候我是孤寂的。
即使在人群中,也喜歡一個人靜靜站在一邊或角落,面帶微笑,冷眼旁觀。
我並不想這樣的,其實。我一直在努力試着改變。我和大家一起吃飯,和同事們嬉笑打牌,每天掛着甜甜的笑容和輕柔的聲音穿梭在單位各科室,有固定的聚會和熟悉的朋友……
可是我發現,愈是在人群中,我愈是越走越遠。沒有回頭的跡象。

我擅於傾聽,善解人意。很多人都願意把煩惱和憂傷對我訴說。而我自己的煩惱和憂傷,只能自己解決。
方式之一是每晚坐在家中書房溫暖的橙色燈光下,一筆一划寫在日記本上。藍黑墨水,或長或短。
抒寫心情的老鋼筆,已經用了十一年。

《東邪西毒》裡張曼玉最後穿着輕曼的紅羅裙倚在窗欄上,很多年以來她一直以為自己贏了,到死才知道最好的年華里,最喜歡的人不在身邊才是最大的錯誤。
愛一個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很多年以後還愛着他。
真愛不會有幸福的結局,因為真愛沒有結束的時候。
醉生夢死只是一個玩笑。有些事情你越想忘記就越會被記起。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讓自己忘記。
所以即使是曾經的煩惱和憂傷,我也不要忘記。

除了方式之一,方式之二或方式之N迄今為止我還沒有找到。
所以,在日記里說給自己聽也是我目前解決自己煩惱和憂傷的唯一方式。

沒有人認為我有什麼特別,我像所有年輕女孩子那樣穿衣打扮,巧笑嫣然,偶爾撒嬌,或發一點小脾氣。
我也的確沒什麼特別。

大學畢業我回到家鄉,從父親家搬出來自己過。其實也是父親的房子。我是個沒有本事的女孩子,沒有能力供自己的房。也沒有能力出去闖蕩,打一片自己的天下。

剛剛自己住的時候,我很有心情。每月不多的實習工資和父親貼補給我的錢幾乎全部用來裝飾我的單身宿舍。我喜歡叫我住的地方為單身宿舍。感覺好像還停留在小女生時代,宿舍外面有送花的男生在等待。
我買來大塊的布自己做窗簾,不會踩縫紉機,就一針一線用手縫。
淡黃色的底兒,一片一片金黃明黃杏黃的樹葉以飄的姿態落滿布面,被我掛在書房,整整一面牆。讀阿赫瑪托娃的時候,感覺像置身在秋日晴暖的森林。
床單和被罩我一律用白色,每周換洗。
我四處淘來許多形態各異的花瓶陶罐,不插花店裡論枝而沽的鮮花,只插樓後山上采的蒲公英或野菊花,春天的時候很沒公德的折桃花或梨花或迎春花。
我的書房裡有整面牆頂天立地的大書櫃,兩年多來我一點一點充實它,書,和許多好玩可愛的小玩藝兒,還有自己的滿足。
所有的燈,都是溫暖的橙紅。
所有的窗,都掛一串美麗的風鈴。
我還很有心情嬌慣自己。每晚點着香熏在燭光中洗泡泡浴,然後着輕紗的睡袍彈琴給自己聽。早上我會挎着精美的藤籃去市場買新鮮的蔬菜和豬骨,煲湯,小炒。我討厭塑料或紙的口袋。我喜歡那件十五塊錢的碎花圍裙。
周末我的膩友們齊集我的單身宿舍,四菜一湯或六菜一湯。飯後有水果,綠茶,音樂,清談,和碟片。
那段日子是我生命里的輝煌。

可是,很快,我就從設宴邀客改為四處蹭飯。因為一個人收拾殘局是很寂寥的事情。在凌晨一點鐘,如同撫摸一個愛人一樣擦拭着那些油膩的盤子,檸檬的泡沫,洗淨的孤單。
漸漸變得不敢面對。

我開始變得潦草。家務交給鐘點工,冰箱裡塞滿各種各樣的速食品。早餐一杯牛奶,晚餐一杯酸奶。淋浴,時間不會超過二十分鐘。花瓶里偶爾插朋友送的鮮花,嬌艷而拘謹。
我不再邀請朋友來家,更多時候出去吃,出去坐,出去聊。然後大家齊說再見,各回各家。

我想,每個人都會經過這個階段,看見一座山,想知道山的後邊是什麼。翻過這座山,那邊還是山,回頭看也許覺得這一邊更好。但是別人說的總不會相信,自己不試試是不甘心的。所以有些人永遠是長不大的,有些人永遠是等不到的,還有一些人註定是要孤獨的。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盞燈,如果把燈芯撥的長一些,火便可以燃燒的旺一些,璀璨一些。可是每盞燈的油都是有限的,燃燒的奪目的東西,燃盡的也快。煙花瞬間的燦爛過後,是無盡的黑暗。
絢爛走過一時,平淡走完一世。是我喜歡的句子。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當所有的風景都已看透,也許會有人願意陪我看細水長流。

繁華落盡後一個人洗碗的寂寞,原本就是愛過才有的乾淨的寂寞。

2003/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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