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莫言小說(三)
《檀香刑》是作家莫言另一部力作。在這部神品妙構的小說中,莫言以1900年德國
人在山東修建膠濟鐵路、袁世凱鎮壓山東義和團運動、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慈禧倉
皇出逃為歷史背景,用搖曳多姿的筆觸,大悲大喜的激情,高瞻深睿的思想,活龍
活現的講述了發生在"高密東北鄉"的一場可歌可泣的兵荒馬亂的運動,一樁駭人聽
聞的酷刑,一段驚心動魄的愛情。
不錯《豐乳肥臀》是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性”長篇大書,是作家莫言進行民間史
詩性書寫的成功試驗。 但建議先讀《檀香刑》,再讀《豐乳肥臀》。
趙甲是大清朝首席劊子手,第一快刀、砍人頭的高手,是精通曆代酷刑、並且有所
發明、有所創造的專家。他在刑部當差四十年,砍下的人頭,比許多人一輩子吃的
西瓜還要多。但死在有三個“爹”的騷兒媳婦眉娘的手裡。
騷眉娘的膽大妄為造反的親爹孫丙,被縣太爺錢丁這個拔吊無情的“乾爹”抓進了
大牢,天天戴綠“帽子”的趙小甲是殺狗宰豬的狀元,傻小甲,真是可憐!騷眉娘
嫁給傻小甲時,還不知大名鼎鼎的公爹趙甲,又從來沒見過,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第一章 眉娘浪語鳳頭部 ,
“那天早晨,俺公爹趙甲做夢也想不到再過七天他就要死在俺的手裡;死得勝過一
條忠於職守的老狗。俺也想不到,一個女流之輩俺竟然能夠手持利刃殺了自己的公
爹。俺更想不到,這個半年前仿佛從天而降的公爹,竟然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劊
子手。俺公爹頭戴著紅纓子瓜皮小帽、穿著長袍馬褂、手捻著佛珠在院子裡晃來晃
去時,八成似一個告老還鄉的員外郎,九成似一個子孫滿堂的老太爺。但他不是老
太爺,更不是員外郎,他是京城刑部大堂里的首席劊子手,是大清朝的第一快刀、
砍人頭的高手,是精通曆代酷刑、並且有所發明、有所創造的專家。他在刑部當差
四十年,砍下的人頭,用他自己的話說,比高密縣一年出產的西瓜還要多。
那天夜裡,俺心裡有事,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烙大餅。俺的親爹孫丙,被
縣太爺錢丁這個拔吊無情的狗東西抓進了大牢。千不好萬不好也是爹啊,俺心煩意
亂,睡不著。越睡不著心越煩,越煩越睡不著。俺聽到那些菜狗在欄里哼哼,那些
肥豬在圈裡汪汪。豬叫成了狗聲,狗吠出了豬調;死到臨頭了,它們還在學戲。狗
哼哼還是狗,豬汪汪還是豬,爹不親還是爹。哼哼哼。汪汪汪。吵死了,煩死了。
它們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俺爹的死期也近了。這些東西比人還要靈性,它們嗅到
了從俺家院子裡散發出采的血腥氣。它們看到了成群結隊的豬狗的魂兒在月光下游
盪。它們知道,明天早晨,太陽剛冒紅的那個時辰,就是它們見閻王的時候。它們
不停地叫喚,發出的是滅亡前的哀鳴。爹,你呢,你在那死囚牢裡是個什麼樣子?
你哼哼嗎?你汪汪嗎?你還是在唱貓腔呢?俺聽那些小牢子們說過,死囚牢裡的跳
蚤伸手就能抓一把;死囚牢裡的臭蟲,一個個胖成了豌豆粒。爹啊爹,本來你已經
過上了四平八穩的好日子,想不到半空裡掉下塊大石頭,一下子把你砸到了死牢裡,
俺的爹……
。。。。。。
那隻毛茸茸的紅腚猴子,一道閃電般躥到俺的肩膀上,嚇得俺三魂丟了兩魂半。沒
等俺回過神來,這畜生,伸爪子進竹籃,搶走了那條狗腿。又一閃,躥回香案;再
一閃,躍到娘娘肩上。在躥跳當中,它頸上的鐵鏈子嘩啦嘩啦地響著,尾巴成了掃
帚,掃起一團團灰塵,刺激得俺鼻孔發癢,"啊-嗤!"該死的騷猴子,人樣的畜生。
它蹲在娘娘肩上,齜牙咧嘴啃那條狗腿。猴爪子亂抹,油污了娘娘的臉。娘娘不怨
不怒,低眉順眼,一副大慈大悲的模樣。娘娘連一條猴子都治不了,又有什麼本事
去救俺爹的性命呢?
爹呀爹,您膽大包天,您是黃鼠狼子日駱駝,盡揀大個的弄。這一禍闖得驚天
動地。連當朝的慈禧老佛爺,也知道了您的大名;連德意志的威廉大皇帝,也知道
了您的事跡。您一個草民百姓,走街穿巷混口吃的臭戲子,鬧騰到了這個份上,倒
也不枉活了這一世。就像那戲裡唱的,"窩窩囊囊活千年,不如轟轟烈烈活三天"。
爹,你唱了半輩子戲,扮演的都是別人的故事,這一次,您篤定了自己要進戲,演
戲演戲,演到最後自己也成了戲。
叫花子們,把俺包圍起來,有的對著俺伸出爛得流水的手,有的對著俺袒露出
長了瘡的肚皮。他們圍著俺起鬨,怪腔加上怪調,大呼加上小叫,唱歌,報廟,狼
嗥,驢叫,嗚哩哇啦真熱鬧,猶如一團雞毛亂糟糟。
"行行好,行行好,狗肉西施趙大嫂。施捨兩個小銅錢,撿回兩個大元寶……您
不給,俺不要,你家要得現世報……"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這些狗日的,有的擰俺的大腿,有的掐俺的屁股,有的摸
俺的奶子……渾水兒摸魚,順蔓兒摸瓜,占足了俺的便宜。俺想奪門逃跑,被他們
扯住了胳膊摟住了腰。俺撲向朱八,朱八,朱八,老娘今日跟你拼了。朱八撿起身
邊一條細竹竿,對準俺的膝蓋輕輕地一戳,俺腿彎子一麻,跪在了地上。朱八冷笑
一聲,說:
"肥豬碰門,不吃白不吃!孩兒們,錢大老爺吃肉,你們就喝點葷湯吧!"
叫花子們一哄而上,把俺按倒在地,幾下子就把俺的褲子扒了。在這危急關頭,
俺說:朱八,你這個狗日的,趁火打劫,不算好漢。你知不知道,俺的親爹,讓錢
丁抓進了大牢,就等著開刀問斬?朱八翻著爛眼圈子問俺:
"你爹是誰?"
俺說,朱八,你這是睜著眼打呼嚕,裝鼾(憨)呢!全中國都知道俺爹是誰,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俺爹是高密東北鄉的孫丙!俺爹是唱貓腔的孫丙,俺爹是扒鐵
路的孫丙,俺爹是領導著老百姓跟德國鬼子干的孫丙!朱八翻身爬起來,雙手抱拳,
放在胸前,連聲說:
"姑奶奶,得罪得罪,不知者不怪罪!咱家只知道錢丁是你的乾爹,不知道孫丙
是你的親爹。錢丁是個王八蛋,你爹是個英雄漢!你爹有種,敢跟洋鬼子真刀真槍
地干,咱家打心眼裡佩服。有用得著咱家的時候,姑奶奶儘管開口。孩兒們,都跪
下,給姑奶奶磕頭賠罪!"
這群叫花子,齊刷刷地跪了一地,給俺磕頭,真磕,磕得嘣嘣響,額頭上都沾
了灰塵。他們齊聲喊叫:
"姑奶奶萬福!姑奶奶萬福!"
連那隻蹲在娘娘肩上的毛猴子,也撤掉狗腿,拖泥曳水地跳下來,學著人的樣
子,給俺磕頭作揖,怪模怪樣,逗人發笑。朱八說:
"孩兒們,明兒個弄幾條肥狗給姑奶奶送去!"
俺忙說:不用,不用。朱八說:
"您就甭客氣啦,咱家這些孩子出去弄條狗,比伸手從褲襠里摸個虱子還容易。
"
叫花子們嘻嘻地笑著,有的齜著黃板牙,有的咧開缺牙的嘴。俺忽然覺得,這
群叫花子,很是可愛。他們的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陽光終於從廟門口射進來,紅
彤彤地,暖呼呼地,照耀著叫花子們的笑臉。俺的鼻子一陣發酸,熱淚頓時盈了眶。
朱八說:
"姑奶奶,要不要我們去劫大牢?"
俺說,不要,不要,千萬不要。俺爹這個案子,非同一般,牢門口不但有縣衙
的兵士站崗,克羅德還派來了一隊德國鬼子放哨。朱八說:
"侯小七,出去溜達著,有什麼消息趕快來報告。"
候小七說:"遵令!"他從娘娘像前拿起銅鑼,背上口袋,吹一聲口哨,說:"乖
兒子,跟爹走!"那隻毛猴子,颼,躥上他的肩頭。侯小七馱著他的猴子,敲著鑼,
唱著歌,走了。俺抬頭看到,泥塑的娘娘,渾身煥發著陳舊的光彩,銀盤似的臉上,
水淋淋地,冒出了一層汗珠子──娘娘顯靈了啊,娘娘顯靈!娘娘顯靈,保佑俺的
爹吧!
三
俺回了家,心中充滿了希望。小甲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磨刀。他對著俺笑
笑,既親切又友好。俺也對著他笑笑,也是既親切又友好。他用手指試試刀鋒,可
能是還嫌不夠快,低下頭去繼續磨,(炎欠)啦,(炎欠)啦。他只穿著一件汗褐兒,裸
著半身蒜瓣子肉,虎背熊腰,胸脯上一片黑毛。俺進了正房,看到公爹端坐在那張
他從京城運回來的檀香木嵌金絲的雕龍太師椅上閉目養神。他雙手掐著一串檀香木
佛珠,嘴裡嘟嘟噥噥,不知是在頌經還是在罵人。堂屋裡大部幽暗,陽光從窗櫺間
射進來,一條條一框框。有一道光,金子銀子似的,照著他的臉,閃閃發亮。俺公
爹臉盤瘦削,眼窩子深陷,高高的鼻梁下,緊閉著的嘴,活脫脫一條刀疤。他短短
的上唇和長長的下巴上,光光得沒有一根毛,怪不得人們傳說他是一個從皇宮裡逃
回來的太監呢。他的頭髮已經稀疏,要攙上許多的黑絨線,才能勉強地打成一條辮
子。
他微微地睜開眼,一線冰涼的光芒射到了俺的身上。俺問候他:爹,您起來了?
他點了一下頭,繼續地捻他的佛珠。
按照幾個月來的習慣,俺找來牛角梳子,給公爹梳頭打辮子。這本是丫頭干的
活兒,但俺家沒有丫頭。兒媳也沒有給公爹梳頭的,讓人碰見不是有爬灰嫌疑嗎?
但俺有把柄握在這個老東西手裡,他讓俺給他梳頭,俺就給他梳頭。其實他這毛病
也是俺給他慣成的。他剛回來那會兒的一個早晨,一個人在那裡攥著把破梳子別別
扭扭地梳頭,小甲充孝順,上前去給他梳,一邊梳一邊說:
"爹,我頭上毛少,小時候聽娘說是生禿瘡把毛疤了去了,您頭上毛也少,是不
是您也生過禿瘡?"
小甲笨手笨腳,老東西齜牙咧嘴,說他受罪吧可是孝順兒子給爹梳頭,說他享
福吧小甲那動作分明是給死豬薅毛。那天俺剛好從錢大老爺那裡回來,心情很好。
為了讓這爺倆高興,俺就說:爹呀,讓俺給你梳頭吧。俺把他那些毛兒梳得服服帖
帖,還摻上了黑絲線給他編了一條大辮子。然後俺把鏡子搬到他的面前讓他看。他
用手捋著那條半真半假的大辮子,陰森森的眼窩裡竟然出現了一片淚光。這可真是
稀罕事兒。小甲摸著他爹的眼窩問:
"爹,您哭了?"
公爹搖搖頭,說:
"當今皇太后有一個專門的梳頭太監,但太后不用,太后的頭都是李蓮英李大總
管梳的。"
公爹的話讓俺摸不到門前鍋後,小甲一聽到他爹說北京的事就人了迷,纏上去
央求他爹講。他爹不理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張銀票,遞給俺,說:
"媳婦,去買幾丈洋布縫幾件衣裳吧,伺候了俺這些日子,辛苦了!"
第二天俺還在炕上呼呼大睡呢,小甲就把俺弄醒了。你幹什麼,俺煩惱地問。
小甲竟然理直氣壯地說:
"起來,起來,俺爹等著你給他梳頭呢!"
俺愣了一會,心裡說不出地彆扭,真是善門好開,善門難關啊。他把俺當成什
麼了?老東西,你不是慈禧皇太后盧俺也不是大太監李蓮英。你那兩根蔫不拉唧、花
白夾雜、臭氣哄哄的狗毛俺給你梳一次你就等於燒了八輩子高香修來的福分,你竟
然如那吃腥嘴的貓兒,嘗到了滋味的光棍,沒完沒了了。你以為給了俺一張五兩的
銀票就可以隨隨便便地指使俺,呸,你也不想想你是誰,你也不想想俺是誰。俺憋
著一肚子火兒下了炕,想給他幾句歹毒的,讓他收起他的賊心。但還沒等俺開口呢,
老東西就仰臉望著房笆,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說:
"不知誰給高密縣令梳頭?"
俺感到身上一陣發冷,感到眼前這個老傢伙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能隱身藏形
的鬼魂,要不他怎麼知道俺給錢大老爺梳頭的事呢。說完了這句話,他的頭突然地
擺正了,腰杆子也在椅子上挺得筆直,兩道陰森森的目光把俺的身子都要戳穿了。
俺的氣哧啦一下就泄了,乖乖地轉到他的背後,梳理他那些狗毛。梳理著他的狗毛,
俺不由地想起了俺乾爹那油光光滑溜溜散發著香氣的漆黑的好頭髮;捏著他的禿驢
尾巴一樣的小辮子,俺不由地想起了乾爹那條沉甸甸的、肉乎乎的、仿佛自己會動
的大辮子。乾爹用他的大辮子掃著俺的身體,從俺的頭頂掃到俺的腳後跟,掃得俺
百爪撓心,全身的每個汗毛孔里都溢出浪來……
沒辦法了,梳吧,自己釀出來的苦酒自己喝。俺只要給俺乾爹梳頭,俺乾爹就
要伸手摸俺,往往是頭沒梳完兩個人就粘乎在了一起。俺就不信老東西不動心。俺
等著他順著竿兒往上爬,老東西,只要你敢往上爬,俺就讓你上得去下不來。到了
那時候,你就得乖乖地聽俺的。到那時候哦,俺還給你梳頭,梳你個球去吧。外界
里盛傳著這個老東西懷裡揣著十萬兩銀票,早晚俺要你把它摸出來。俺盼著他往上
爬,但是老東西好定性,至今還不爬。俺就不信天下有不吃腥的貓兒,老東西,俺
倒要看看你還能憋多久!俺鬆開了他的辮子,用梳子通著他那幾縷柔軟的雜毛。今
天早晨俺的動作格外地溫柔,俺強忍著噁心用小手指搔著他的耳朵根兒,用胸脯子
蹭著他的脖子說,爹呀,俺娘家爹被官府抓進了大牢,您老人家在京城裡待過,面
子大,去保一保吧!老東西一聲不吭,毫無反應。俺知道他一點都不聾,他是在裝
聾作啞。俺捏著他的肩頭,又說了一遍,他依然是不吭不哈。不知不覺中陽光下移,
照亮了公爹的棕色綢馬褂上的黃銅紐扣,接著又照亮了他那兩隻不緊不忙地數著檀
香木佛珠的小手。這兩隻小手又白又嫩,與他的性別和年齡都極不相稱。您用刀壓
著俺脖子逼著俺相信俺也不敢相信,這竟然是兩隻拿了一輩子大板刀砍人頭的手。
過去俺不敢相信,現在俺還是半信半疑。俺把身子更緊地往他身上貼了貼,撒著嬌
說,爹呀,俺娘家爹犯了事了,您在京城裡待過,見過大世面,幫著俺拿拿主意嘛!
俺在他那瘦骨伶什的肩膀上捏了一把,俺把沉甸甸的奶子放在他的脖子上歇息。俺
的嘴裡,發出了一串哼哼唧唧的嬌聲。俺這一套手段,施展到錢丁錢大老爺身上,
他立刻就酥了骨頭麻了筋,俺讓他怎麼著他就會怎麼著。可是眼前這個老雜毛,簡
直是一塊不進油鹽的石頭蛋子,任憑俺把一對比香瓜還要軟綿的奶子顛得上躥下跳,
任憑俺浪得水漫了金山寺,他就是不動也不吭。突然,俺看到他那雙捻佛珠的小手
停了下來,俺看到那兩隻可愛的小胖手似乎微微地顫抖,俺的心中一陣狂喜,老東
西,終於挺不住了吧?癩蛤蟆墊床腿兒,頂不了多大會兒。俺就不信掏不出你懷裡
那沓子銀票,俺就不信你還敢拿俺和大老爺的私情要挾俺,逼著俺梳你的狗頭。爹
呀,幫俺想想辦法吧!俺在他的背後繼續地賣弄風情。突然,俺聽到了一聲冷笑,
就像月黑天從老葛田的黑松林子裡傳出的夜貓子的叫聲,令人心驚膽戰。俺的身體,
頃刻間就涼透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和欲望,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這個老東西,還
是個人嗎?是人能發出這樣子的笑聲嗎?他不是人,肯定是個魔鬼。他也不是俺的
公爹,俺跟了趙小甲十幾年,從來沒聽他說過他還有一個闖京城的爹。不但他沒有
說過,連那些頭腦明白見多識廣的左鄰右舍都沒說過。他什麼都可能是,就是不可
能是俺的公爹。他的相貌,跟俺丈夫的相貌一點兒也不肖似。老雜毛兒,你大概是
個變化成人形的山獵野獸吧?別人家怕你們這些妖魔鬼怪,俺家可是不怕。正好欄
里有一條墨黑的狗,待會兒就讓小甲把它殺死,接一盆黑狗血,冷不防潑到老雜毛
的頭上,讓你這個妖魔鬼怪顯出原形。
四
清明節那天,下著牛毛細雨,一團團破棉絮似的灰雲,在天地間懶洋洋地滾動。
一大早,俺就隨著城裡的紅男綠女,湧出了南門。那天俺撐著一把繪畫著許仙遊湖
遇白蛇的油紙傘,梳得油光光的頭髮上別著一個蝴蝶夾子。俺的臉上,薄薄地使了
一層官粉,兩腮上搽了胭脂,雙眉間點了一顆豌豆粒大的美人痣,嘴唇塗成了櫻桃
紅。俺上身穿一件水紅色洋布褂子,下穿一條翠綠色洋布褲子,洋人壞透了,但洋
布好極了。俺腳蹬一雙綠綢幫子上刺繡著黃鴛鴦戲粉荷花的大繡鞋,不是笑話俺腳
大嗎?俺就讓你們看看俺的腳到底有多大。俺對著那面水銀玻璃鏡子,悄悄地那麼
一瞅,裡邊是一個水靈靈的風流美人。俺自己看了都愛,何況那些個男人。儘管因
為爹的事俺心中悲酸,但乾爹說心中越是痛,臉上要越是歡,不能把窩囊樣子給人
看。好吧好吧好吧好,看吧看吧看吧看,今日老娘要和高密城裡的女人們好好地賽
一賽,什麼舉人家的小姐,什麼翰林府里的千金,比不上老娘一根腳指頭。俺的短
處就是一雙大腳,都怪俺娘死得早,沒人給俺裹小腳,提起腳來俺就心裡痛。但俺
的乾爹說他就喜歡天足的女人,天足才有天然之趣。他在俺身上時總是要俺用腳後
跟敲打他的屁股。俺用腳後跟敲打著他的屁股,他就大聲喊叫:
"大腳好,大腳好,大腳才是金元寶,小腳是對羊蹄爪……"
那時儘管俺的親爹已經在東北鄉裝神弄鬼設立了神壇,準備著跟德國人刀槍相
見;儘管俺乾爹已經被俺親爹的事情鬧得心煩意亂,東北鄉二十七條人命讓他鬱郁
寡歡,但高密城裡還是一片和平景象。東北鄉發生的血案,仿佛與縣城的百姓無關。
俺的乾爹錢大老爺,著人在南門外兵馬校場上,用五根粗大挺直的杉木,豎起了一
架高大的鞦韆。鞦韆架周圍,聚集了全城的少男少女。女的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男
的都把辮子梳得溜光水滑。一陣陣的歡聲,一陣陣的笑語。歡聲笑語裡,夾雜著小
商小販的叫賣聲:
糖球──葫蘆──!
瓜子──花生──!
收起油紙傘,俺擠進人群,四下里一巡睃,看見了被兩個丫鬢攙扶著、傳說能
詩能文的齊家小姐。她花團錦簇,珠翠滿頭,可惜生了張長長的馬臉,白茫茫的一
塊鹽鹼地,上面長了兩撮瘦草,那是她的眉毛。俺還看見了在四個丫鬟護衛下的姬
翰林家的千金,據說是描龍繡風的高手,箏琴琵琶諸般樂器樣樣能演奏。但可惜是
小鼻子小眼小耳朵,像一隻鬼精蛤蟆眼的小母狗。倒是胭脂巷裡那些出來遊春的婊
子們,笑的笑,扭的扭,活潑潑一群猴。俺前後左右全看過,糊地挺胸抬起頭。那
些青皮小後生,眼壞子不錯地盯著俺,把俺從頭看到腳,把俺從腳看到頭。他們都
張開黑洞洞的嘴巴,下巴上掛著哈喇子。俺微笑著,心裡那叫恣!兒子們,孫子們,
開開眼吧,回家去做你們的花花夢吧!老娘今日發善心,讓你們看個夠。那些孩子
們木呆了半天,忽然回過神兒來,發了一聲吼叫,好似平地上起了一聲雷,然後是
七嘴八舌地一陣胡吵鬧:
狗肉西施,高密第一!
看看看,看看人家那桃花臉蛋柳條腰,螳螂脖子仙鶴腿!
看了上半截把人想死,看了下半截把人嚇死,只有錢大老爺怪啟,喜歡大腳仙
人。
別胡說,路邊說閒話,草窩裡有人聽。讓人報上去,把你們抓進衙門,四十大
板把屁股打成爛菜幫子。
任你們這些小猢猻說什麼老娘今日都不會生氣,只要俺乾爹喜歡,你們算些什
麼東西?!老娘是來打鞦韆的,不是聽你們胡說的。你們嘴裡貶我,心裡恨不得把
俺的尿喝了。
這時鞦韆架空了出來,粗大的濕漉漉的麻繩子在牛毛細雨里悠蕩著,等待著俺
去盪它。俺把油紙傘往後一扔,也不知被哪個猢猻接了去。俺把身體往前一躍,猶
如一條紅鯉魚出了水。俺雙手把住鞦韆繩子,身體又是往上一躍,雙腳就踩住了踏
板。讓你們這些孩子們看看大腳的好處吧!俺大聲喊:兒子們,開開眼吧,老娘給
你們露兩手,讓你們長長見識,讓你們知道鞦韆該是怎麼個盪法。
──適才那個盪鞦韆的,不知是誰家的又肥又笨的蠢丫頭,焦炭不如她的臉黑,
磨盤不如她的腚大,菱角也比她的腳大,這樣的身段模樣,也好意思上鞦韆?真是
四腳蛇豁了鼻子,不要臉了。鞦韆架是什麼?鞦韆架就是飄蕩的戲台子,上去就是
表演,是展覽身段賣臉蛋子,是大波浪里的小舢板,是風,是流,是狂,是盪,是
女人們撒嬌放浪的機會。俺乾爹為什麼要在這校場上豎鞦韆?你們以為他真是愛民?
呸!美得你們!實話實說,這鞦韆架是俺乾爹專門給俺豎的,是他老人家送給俺的
清明禮物。你們信不信?不信就去問俺乾爹。昨天傍晚,俺去給他送狗肉,一番雲
雨過後,乾爹摟著俺的腰對俺說:"小心肝兒,小寶貝兒,明日是清明節,乾爹在南
校場上,給你豎了一架鞦韆。乾爹知道你練過刀馬旦,去給他們露兩腳,震不了山
東省,你也要給我震了高密縣,讓那些草民知道,錢某人的干閨女,是個女中豪傑
花木蘭!讓他們知道,大腳比小腳更好看。錢某人要移風易俗,讓高密女人不再纏
足。"
俺說,乾爹,因為俺爹的事,鬧得您心裡不痛快,為了保護俺爹,您擔著天大
的干係,您不痛快,俺也沒有心思。乾爹親著俺的腳丫兒,感動地說:
"眉娘,我的心肝,乾爹就是要借著鬧清明節的機會,掃掃全縣的晦氣,死了的
人活不了了,但活著的人,更要歡氣!你哭哭啼啼,沒有幾個人真心同情你,更多
的人是在看你的笑話。你如果硬起來,挺起來,比他們還硬,比他們還挺,他們就
會服你。那些編書的唱戲的,就會把你寫到書裡,把你編進戲裡。你在那鞦韆架上,
把本事都施展出來吧!過上個十年八載,你們的貓腔里,沒準就會有一出孫眉娘大
鬧鞦韆架呢!"
別的俺不會,乾爹,俺用腳丫子挑弄著他的鬍鬚,說,要說打鞦韆,女兒絕不
會給您丟臉。俺雙手抓住繩子,腚往下沉,腿往下彎,腳尖蹬住鞦韆板,屁股往後
一撅,身體往前一送,挺胸抬頭鼓肚子,鞦韆就盪起來了。俺把繩子往後泣,又是
下腚曲腿腳蹬板,又是挺胸抬頭雙腿繃。鞦韆橫杆上的大鐵環豁朗豁朗地響起來了。
鞦韆盪起來了。越盪越高,越盪越快,越盪越陡峭,越盪越有力氣,越盪動靜越"大,
嘎啦啦,嘎啦啦,嘎啦啦……繃緊的繩索呼呼地帶著風,橫杆上的鐵環發出嚇人的
響聲。俺感到飄飄欲仙,鳥兒的翅膀變成了俺的雙臂,羽毛長滿了俺的胸膛。俺把
鞦韆盪到了最高點,身體隨著鞦韆悠蕩,心裡洶湧著大海里的潮水。一會兒漲上來,
一會兒落下去。浪頭追著浪頭,水花追著水花。大魚追著小魚,小魚追著小蝦。嘩
嘩嘩嘩嘩……高啊高啊高啊,實在是高,再高一點,再高一點……俺的身體仰起來
了,俺的臉碰到了飛翔著來看熱鬧的小燕子的嫩黃的肚皮,俺臭美地躺在了風編雨
織的柔軟無比的墊子上,盪到最高處時,俺探頭從那棵最大的老杏樹的梢頭上咬下
了一枝杏花,周圍一片喝彩……真恣悠啊,真舒坦啊,得了道啦,成了仙啦……然
後,讓大壩決口,讓潮水退落,浪頭拖著浪頭,水花扯著水花,大魚拉著小魚,小
魚拽著小蝦,啦啦啦啦,退下去了。退到低谷又猛然地上升,俺就俯仰在那兩根繃
得緊緊、顫抖不止的繩子上,身體幾乎與地面平行,雙眼看到了新鮮的黃土和紫紅
色的小草芽苗,嘴裡叼著杏花,鼻子裡全是杏花淡淡的清香。
俺在鞦韆架上撒歡兒,地上那些看客,那些兒子孫子重孫子,青皮流氓小光棍、
都跟著俺犯了狂。俺悠上去,他們嗷;俺盪回來,他們哇。嗷──高上去啦!哇─
─盪回來啦!夾雜著細雨的濕漉漉、甜絲絲、咸滋滋、濕牛皮一樣的風,鼓舞著俺
的衣服,灌滿了俺的胸膛,俺心裡已經足足的了。儘管娘家爹出了事,但嫁出的女
兒潑出的水,爹你好自為之吧,女兒今後就管自己的日子了。俺家裡有一個忠厚老
實能擋風能遮雨的丈夫,外邊有一個既有權又有勢、既多情又多趣的相好;想酒就
喝酒,想肉就吃肉;敢哭敢笑敢浪敢鬧,誰也不能把俺怎麼著。這就是福!這是俺
那個受了一輩子苦的親娘吃齋念佛替俺修來的福,這是俺命裡帶來的福。感謝老天
爺爺。感謝皇上皇太后。感謝乾爹錢大老爺。感謝俺那個憨憨怪怪的小甲。感謝錢
大老爺那根專門為俺定做的神仙棒槌……那可是一件天上難找地下難尋的好寶貝,
那是俺的藥。還得感謝錢大老爺後堂里那位深藏不露的太太,她不能生育,鼓勵老
爺納妾,但老爺決不納妄。
五
俗話說水滿則流,月滿則虧,人歡沒好事,狗歡搶屎吃,俺在鞦韆架上出大風
頭時,俺的個親爹孫丙,領導著東北鄉的老百姓,扛著掀、钁、二齒鈎子,舉著扁
擔、木叉、掏灰耙,包圍了德國人的鐵路窩棚。他們打死了一堆二鬼子,活捉了三
個德國兵。他們剝光了德國人的衣裳,綁在大槐樹上,用尿滋臉。他們拔了築路的
標誌木橛子燒了火,他們拆了鐵軌扔下河。他們拆下了枕木扛回家蓋了豬窩。他們
還把築路的窩棚點上了火。
俺把鞦韆架盪到了最高點,目光越過了城牆,看到了城裡魚鱗般的房舍。俺看
到了青石板鋪成的衙前大道,看到了俺乾爹居住的那一進套著一進、重重疊疊的高
大瓦屋。俺看到乾爹的四人大轎已經出了儀門,一個紅帽皂衣的衙役頭前鳴鑼開道,
隨後是兩排行役,也都是紅帽皂衣,高舉著旗牌傘扇,然後就是俺乾爹的四人大轎。
兩個帶刀的護衛,手扶著轎杆,隨轎前進。轎後跟隨著六房書辦,長隨催班。三錘
半鑼敲過,衙役們發起威聲,轎夫們邁著輕捷的碎步,腿上好似安著彈簧。轎子上
下起伏,如同波浪上漂流的小船。
俺的目光越過縣城,看到東北方向,從青島爬過來的德國人的鐵路,變成了一
條被砸爛了腦殼的長蟲,在那裡扭曲著翻動。一群黑壓壓的人,在開了春泛著淺綠
顏色的原野上,招搖著幾杆雜色旗幟,蜂擁著撲向鐵路。那時俺還不知道那是俺爹
在領頭造反,知道了俺就沒心思在鞦韆架上放浪。俺看到在鐵路那邊,幾縷黑煙升
起來,看起來如幾棵活動的大樹,很快又傳來沉悶的聲響。
俺乾爹的儀仗越來越近,漸漸地逼近了縣城南門。鑼聲越來越響,喊威聲越來
越亮,旗幟低垂在細雨中,好似滴血的狗皮。俺看到了轎夫臉上細密的汗珠子,聽
到了他們粗重的喘息。道路兩邊的行人肅立垂頭,不敢亂說亂動。連魯解元家那群
出了名的惡狗也閉口無聲。可見俺乾爹的官威重於泰山,連畜生都不敢張狂。俺心
里熱烘烘的,心中一座小火爐,爐上一把小酒壺。親親的乾爹啊,想你想到骨頭裡!
把你泡進酒壺裡!俺用力把鞦韆盪上去,好讓乾爹隔著轎簾看到俺的好身段。
俺在鞦韆架上遠遠地看到,黑壓壓的人群──一團貼著地皮飛翔的黑雲──分
不出男女老幼,辨不清李四張三,但你們那幾杯大旗,晃花了俺的眼。你們哇啦哇
啦的叫喚著──其實俺根本就聽不到你們的叫喚,俺猜到了你們一定會叫喚。俺親
爹是唱戲的出身,是貓腔的第二代祖宗。貓腔原本是一個民間小戲,在俺爹的手裡
發揚光大,成了一個北到萊州府、南到膠州府、西到青州府、東到登州府四州十八
縣都有名的大戲。孫丙唱貓腔,女人淚汪汪。他原本就是一個喜歡叫喚的人。他帶
的兵馬,哪能不叫喚?這樣的好風景不能錯過,為了多看你們幾眼,俺下力氣盪秋
千。鞦韆架下那些傻瓜蛋子,還以為俺是為了他們表演呢。他們一個個手舞足蹈,
得意忘形。那天俺穿著單薄,再加上俺出了一身香汗──俺乾爹說俺的汗味好似玫
瑰花瓣──俺知道自家身上的好寶貝都鼓突著立顯,小腚兒朝後小奶子朝前,讓這
群色癆鬼眼饞。涼風兒鑽進俺的衣裳,在俺的胳肢窩裡打旋。風聲雨聲桃花兒開放
聲,桃花瓣兒沾著雨水沉甸甸。衙役的吶喊聲,鐵環的喀啦聲,小販的叫賣聲,牛
犢的叫喚聲……響成了一連片。這是一個熱熱鬧鬧的清明節,紅紅火火的三月三。
西南角老墓日那裡,幾個白髮的老婆婆,在那裡燒化紙錢。小旋風卷著煙在墓田裡
立起,像與一棵棵黑色的樹混在一起的白色的樹。俺乾爹的儀仗終於出了南門,秋
千架下的看客們都掉轉了頭。縣官大老爺來了!有人喊叫。乾爹的儀仗圍著校場轉
了一圈,衙役們抖起了狗精神,一個個挺胸疊肚,眼珠子瞪得滴溜溜圓。乾爹,隔
著竹編的轎簾,俺看到了您的頂戴花翎,和您那張紫紅色的方臉。您下巴上留著一
匹鬍鬚,又直又硬賽鋼絲,插到水裡也不漂散。您的鬍鬚就是咱倆的連心鎖,就是
月老拋下來的紅絲線,沒有您的鬍鬚和俺親爹的鬍鬚,您到哪裡去找俺這樣一個糖
瓜也似的干閨女?
衙役們擺夠了威風,其實是乾爹您擺夠了威風,把轎子停在了校場邊緣。校場
西邊是一片桃園,桃花盛開,一樹接著一樹,在迷濛的細雨中,成了一團團粉嘟嘟
的輕煙。一個胯骨上掛著腰刀的衙役上前打開了轎簾,放俺乾爹鑽了出來。俺乾爹
正正頭上的頂戴花翎,抖抖腕上的馬蹄袍袖,雙手抱拳,放在胸前,對著我們,作
了一個揖,用他洪亮的嗓門,喊道:"父老們,子民們,節日好!"
乾爹,您這是裝模作樣呢,想起他在西花廳里跟俺玩耍的樣子,俺就憋不住地
要笑。想起了這個春天裡乾爹遭受的苦難,俺就忍不住想哭。俺停住鞦韆,手扶著
繩索,站在鞦韆板上,抿著嘴兒,水著眼兒,心裡翻騰著苦辣酸甜的浪花兒,看著
乾爹演戲給猴看。乾爹說:"本縣一貫提倡種樹,尤其提倡種桃樹──"
屁顛兒屁顛兒地跟隨在乾爹身後的城南社裡正大聲喊叫:
"縣台大老爺以身作則,率先垂範,趁著這清明佳節雨紛紛,親手栽下了一棵蟠
桃樹,為咱們老百姓造福……"
俺乾爹白了這個搶話說的里正一眼,繼續說:
"子民們,爾等回去,在那房前屋後,田邊地頭,都栽上桃樹。子民們啊,少管
閒事少趕集,多讀詩書多種桃。用不了十年,我高密一縣,就是干樹萬樹桃花紅,
人民歌舞慶太平的美好日子!"
乾爹吟完詩,接過一把鐵鍬,在地上挖起了樹坑。鍬刃兒碰上一塊石頭子兒,
碰出幾粒大火星。這時,那個專給乾爹跑腿的長隨春生,皮球一樣地滾過來。他手
忙腳亂地打了一個千兒,氣喘吁吁地報告:
"老爺,不好了,不好了……"
乾爹厲聲道:"什麼不好了?"
春生道:"東北鄉的刁民造反了……"
一聽這話,俺乾爹扔下鐵鍬,抖抖馬蹄袖,彎腰鑽進了轎子。轎夫們抬起轎子飛
跑,一群衙役,跟在轎後,跌跌撞撞,活活就是一窩喪家狗。
俺站在鞦韆架上,目送著乾爹的儀仗,心裡感到說不出的懊喪。親爹,你把個
好好的清明節,攪了個亂七八糟。俺無精打采地跳下鞦韆架,混在亂鬨鬨的人群里,
忍受著那些小光棍們的渾水摸魚,不知是該鑽進桃園賞桃花呢,還是該回家煮狗肉。
正當俺拿不定主意時,小甲這個大憨蛋,大步流星跑到俺的面前,臉漲得通紅,眼
睜得溜圓,厚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地說:
"俺爹,俺爹他回來了……"
奇怪奇怪真奇怪,天上掉下個公爹來。你爹不是早就死了嗎?你爹不是二十多年
沒有音信了嗎?
小甲憋出一頭汗,依然是結結巴巴地說: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六
俺跟著小甲,馬不停蹄地往家跑。在路上,俺氣咻咻地問,半路上怎麼會蹦出
一個爹呢?八成是一個窮鬼來詐咱。俺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精怪,好就好,惹惱了老
娘,一頓掏灰耙,先打折了他的腿,然後送到乾爹的衙門裡,不分青紅皂白,先給
他二百大板,打他個皮開肉綻,屁滾尿流,看看他還敢不敢隨隨便便地冒充人家的
爹。
一路上,只要遇到人,小甲就拉住人家,神秘地說:
"俺爹回來了!"
那些人被他鬧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就大喊一聲:
"俺有爹啦!"
還沒到家門口,俺就看到,一輛馬拉的轎車子,停在俺家大門外。轎車子周圍,
簇擁著一群街坊鄰居。幾個頭頂上留著抓鬏的小毛孩子,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拉車
的是一匹棗紅色的兒馬,胖得如同□燭。轎車子上,落著一層厚厚的黃土,可見這
個人是遠道而來。人們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俺,那些眼睛閃閃爍爍,一片墓地里的鬼
火。開雜貨鋪的吳大娘虛情假意地向俺道喜:
"恭喜,恭喜!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瞎慌張。財神爺偏愛富貴家,本
來就是火爆爆的日子,又從天上掉下來一個腰纏萬貫的爹。趙大嫂子,肥豬碰門,
騾馬成群。大喜大喜!"
俺白了這個尿壺嘴女人一眼,說吳家大娘,您咧著一個沒遮沒攔的嘴胡叨叨什
麼?你家裡要是缺爹,只管把他領走就是,俺一點也不稀罕!她嘻嘻地笑著說:
"您這話可是當真?"
俺說,當真,誰要不把他領走,誰就是驢日馬養的個驢騾子!
小甲截斷了俺的話頭,惱怒地說:
"誰敢搶俺的爹,俺就操死她!"
吳大娘那張餅子臉頓時紅了。這個專門傳播流言蜚語的長舌婦,知道俺跟錢大
老爺相好,心裡醞釀著一罈子陳年老醋,酸得牙根發癢。她讓俺堵了個大彎脖,讓
小甲罵了個滿腚騷,十分地沒趣,嘴裡嘟嘟著,走了。俺跨上自家的石頭台階,回
轉身,對著眾人道,各位高鄰,要看的請進來,不進來就滾你們的屎殼郎蛋,別站
在這裡賣呆!眾人訕訕地散了。俺知道這些傢伙,嘴裡花言巧語地奉承俺,背地裡
咬著牙根罵俺,都巴不得俺窮得沿街賣唱討飯吃,對這些東西一不能講情面,二不
能講客氣。
跨進院門俺就大聲喊叫,是哪重天上的神靈下了幾?讓俺開開眼!俺心裡想,
不能軟,管他是真爹還是假爹,都得先給他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一下姑奶奶的厲
害,省了將來在俺的面前作威作福。俺看到,在院子正中,擺著一把油光光的紫紅
色檀香木嵌金絲太師椅子,一個翹著小辮子的乾巴老頭,正彎著腰,仔細地用一團
絲綿擦拭著椅子上的灰塵。其實那椅子亮堂堂的,能照清人影子,根本就用不著擦
拭。聽到了俺的咋呼,他緩慢地直起腰,迴轉身,冷冷地掃了俺一眼。俺的個親娘,
這雙瞘(目婁)進去的賊眼,比俺家小甲的殺豬刀子還要涼快。小甲顛著小碎步跑到
他面前,咧開嘴傻笑幾聲,討好地說:
"爹,這是俺的媳婦,俺娘給俺討的。"
老東西正眼也不看俺,喉嚨里嗚嚕了一聲,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隨後,在大街對面王升飯鋪里吃飽喝足的車夫提著鞭子進來告別。老東西從懷
里摸出一張銀票遞給他,雙手抱拳在胸前作了一個俊揖,抑揚頓挫地說:
"夥計,一路平安!"
哇,這個老東西,竟然是一口標準的京腔,與錢大老爺的嗓音不差上下。車夫
一看那張銀票的票面,苦巴巴的小臉,頓時成了一朵花。他一躬到底,二躬到底,
三躬也到底,嘴裡連珠屁似的喊叫著: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謝謝老爺……"
嘿,老東西,來頭不小嘛!出手大方,看起來定是個有錢的主兒,馬褂子裡邊
鼓鼓囊囊的,定是銀票無疑了。千兩還是萬兩?好啊,這年頭有奶就是娘,有錢就
是爹,俺撲通一聲跪在了他的面前,給他磕了一個響頭,唱戲一樣地喊:
兒媳叩見公爹!
小甲看到俺下跪,四爪子忙亂地也下了跪,嘣地磕了一個響頭,什麼話也不說,
只是傻哈哈地笑。
老東西沒想到俺會突然地給他行這樣大的一個禮,慌了前腿後爪子。他伸出兩
只手二一一那時俺就被他的手驚得目瞪口呆,那是兩隻什麼樣子的手啊──看樣子
要扶俺起來,但他並沒有扶俺,更沒有扶小甲,他只是說:
"免禮免禮,自家人何必客氣。"
俺只好沒趣地自己站了起來。小甲也跟著站了起來。他伸手人懷,俺心中狂喜,
以為他要掏出一沓子銀票賞給俺呢。他的手在懷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個翠綠的
小玩意兒,遞到俺的面前,說:
"初次見面,沒什麼賞你,一個小玩意兒,拿去玩吧!"
俺接過那玩意兒,學著他的口氣說,自家人,何必客氣。那玩意兒,沉甸甸的,
軟潤潤的,綠得讓人心裡喜歡。俺跟著錢大老爺睡了幾年,接受了很多的文化薰陶,
不再是個俗人,俺知道這是個好東西,但不知道是個啥東西。
小甲噘著嘴,委屈地看著他的爹。老東西笑笑,說:
"低頭!"
小甲順從地低下頭,老東西把一個用紅繩拴著的銀光閃閃的長東西掛在了小甲
的脖子上。小甲拿著那東西到俺的眼前炫耀,俺看到那是一把長命鎖,不由地撇了
撤嘴,心裡想這老東西,還以為他的兒子剛過百日呢。
後來俺把老東西送給俺的見面禮給俺乾爹看,他說那玩意兒是射箭用的扳指,是
用絕好的弱翠雕琢而成,比金子還要貴重,只有皇親國戚、王公貴胄家才可能有這
種寶貝。俺乾爹左手摩挲著俺的小奶,右手把玩著那個扳指,連聲說:"好東西好東
西,真真是好東西!"俺說乾爹既然喜歡就送給您吧。乾爹說:"不敢不敢,君子不
奪人之愛也!"俺說,俺一個女人愛一個射箭的玩意兒幹什麼?乾爹還在酸文假醋地
客氣,俺說,你要還是不要?你不要俺就把它摔碎了。俺乾爹忙說:"哎喲我的寶貝,
千萬別,我要。"乾爹把扳指戴在手上,不時地舉到眼前看,把摸俺的小奶這樣的大
事都忘記了。後來俺乾爹把一個拴著紅繩的玉菩薩掛在俺的脖子上,喜得俺眉笑眼
開,這才是女人家的東西呢。俺捋著乾爹的鬍鬚說,謝謝乾爹。乾爹把俺放倒了,
他一邊騎著俺當他的馬一邊氣喘吁吁地說:"眉娘眉娘,我要好好地去訪一訪你這個
公爹的來歷……"
七
在俺公爹陰森森的冷笑聲里,他的檀香木椅子和他手裡的檀香木佛珠突然釋放出
了沉悶的香氣,熏得俺頭昏眼花,心中躁狂。他不管俺親爹的死活,也不理俺的調
情,抖抖顫顫地站起來,扔下他一霎也不肯離手的佛珠,眼睛裡閃爍著星星般的光
芒,有什麼天大的喜事激動著他的心?有什麼天大的禍事驚嚇著他的心?他伸出那
兩隻妖精般的小手,嘴裡哼哼著,眼巴巴地望著俺,眼睛裡的凶氣一點也沒有了。
他乞求著:
"洗手……洗手……"
俺從水缸里舀了兩瓢涼水,倒在銅盆里。俺看到他迫不及待地將雙手浸到水裡,
俺聽到他的嘴裡發出嘶嘶地響聲,猜不出他的感覺。俺看到他的手紅成了火炭,那
些細嫩的手指彎彎勾勾著,紅腿小公雞的爪子像他的手指。俺恍惚覺得他的手是燒
紅了的鋼鐵,銅盆里的水吱吱啦啦地響著,翻著泡沫,冒著蒸汽。這事真是稀奇古
怪,開了老娘的眼界。老東西把發燒的手放在涼水裡泡著,一定是舒服得快要死了,
瞧瞧他那副酥樣吧:眯縫著眼睛,從牙縫裡噬噬地往裡吸著氣兒。吸一口氣兒憋半
天,分明是大煙鬼過病嗎,舒坦死了你個老驢。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套鬼把戲,這
個邪魔鬼怪的老妖蛾子。
他恣夠了,提著兩隻水淋淋的紅手,又坐回太師椅上。不同的是這會兒不閉眼
了,他睜著眼,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水珠兒沿著指頭尖兒一滴滴落
在地上。他是一副渾身鬆懈、筋疲力盡、心滿意足的樣子,俺乾爹剛從俺的身上…
…
那時俺還不知道他是一個大名鼎鼎的劊子手,俺還一門心思地想著他懷裡那些
銀票呢。俺殷勤地說:公爹呀,看樣子俺已經把你伺候舒坦了,俺親爹的小命不是
晚上就是早晨要報銷,怎麼著也是兒女親家,您得幫俺拿個主意。您悠悠地想著吧,
俺這就去熬豬血紫米粥給您喝。
俺在院子裡的水井邊上打水淘米,心裡邊總覺得空虛。抬頭俺看到城隍廟高高
飛起的房檐,一群灰鴿子在房檐上嘀嘀咕咕,擁擁擠擠,不知道它們在商議什麼。院
外的石板大道上,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馬上騎著一些德國鬼子,隔著牆俺就
看到了他們頭上的插著鳥毛的圓筒高帽子。俺的心裡撲通撲通亂跳,俺猜到這些鬼
子兵是為了俺的親爹來的。小甲已經磨快了刀子,擺好了家什。他抓起一根頂端有
鈎的白□木杆子,從豬圈裡拖出了一頭黑豬。□木杆子上的鐵鈎子鈎住了黑豬的下
巴,它尖厲地嚎叫著,脖子上的鬃毛直豎起來。它死勁地往後退縮著,後腿與屁股
著地,眼睛紅得出了血。但它如何能敵得過俺家小甲的神力?只見俺家小甲把腰往
下一沉,雙臂用力,兩隻大腳,就是兩個鐵鋤頭,人地三寸,一步一個腳印,拖著
那黑豬,好比鐵犁耕地,黑豬的蹄爪,犁出了兩道新鮮的溝。說時遲,那時快,俺
家小甲已經把黑豬拖到了床子前。他一隻手攥著□木杆子,一隻手扯著豬尾巴,腰
杆子一挺,海了一聲,就把那頭二百斤重的大肥豬砸在了床子上。那豬已經暈頭轉
向,忘卻了掙扎,只會咧著個大嘴死叫,四條腿繃得直直。小甲摘下抓豬鈎子,扔
到一邊,順手從接血盆子裡抄起磨得賊亮的鋼刀,哧──漫不經心,輕描淡寫,捅
豆腐那樣,就將那把鋼刀捅進了豬的腔子,又一用力,整把刀子,連同刀柄,都進
了豬的身體。它的尖叫聲突然斷了,只剩下結結巴巴的哼哼。很快連哼哼聲也斷了,
只剩下抖動,腿抖皮抖,連毛兒都抖。小甲抽出長刀,將它的身體一扯半翻,讓它
脖子上的刀口正對著接血的瓦盆。一股明亮光滑、紅綢子一樣的熱血,吱吱地響著,
噴到瓦盆里。
俺家那足有半畝大的、修著狗欄豬圈、栽著月季牡丹。豎著掛肉架杆、擺著酒
缸酒罈、壘著朝天鍋灶的庭院裡,洋溢著血腥氣味。那些喝血的綠頭蒼蠅,嗡嗡地
飛舞起來。它們的鼻子真是好使。
兩個頭戴著軟塌塌牛逼紅帽子、穿著黑色號衣、腰扎著寬大青布帶子、足蹬著
雙鼻梁軟底靴子、斜挎著腰刀的衙役,推開了俺家的大門。"俺認出了他們是縣衙快
班裡的捕快,都生了兩條能跑善奔的兔子腿。但是俺叫不出他們的名字。因為俺的
親爹關在大牢裡,俺的心裡有點虛,便給了他們一個微微的笑臉。擱在平常日子裡,
老娘白眼珠子也不瞅這些禍害百姓狐假虎威的驢雜碎。他們也客氣地對著俺點點頭,
硬從橫向里擠出幾絲絲笑意。突然,他們收了笑容,從懷裡摸出一根黑簽子來晃了
晃,一本正經地說:
"奉縣台大老爺之命,傳喚趙甲進行問話。"
小甲提著一把血淋淋的殺豬刀跑過來,點頭哈腰地問:
"差爺,差爺,什麼事?"
衙役霜著臉,問:
"你是趙甲嗎?"
"俺是小甲,趙甲是俺的爹。"小甲道。
"你爹在哪裡?"差役裝模作樣地問。
小甲說:"俺爹在屋子裡。"
"讓你爹跟我們走一趟吧!"差役道。
俺實在看夠了這些狗差役的嘴臉,怒道:
俺公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犯了什麼事?
差役看到俺發了火,裝出可伶巴巴的嘴臉,說:
"趙家嫂子,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至於您公爹犯沒犯事,我們這些當差的怎麼知
道?"
"二位爺爺少等,你們是請俺爹去喝酒吧?"小甲好奇地問。
"我們如何知道?"差役搖搖頭,突然變出一個詭秘的笑臉,說,"也許是請你爹
去吃狗肉喝黃酒吧?"
俺自然明白這個狗差嘴裡吐出來的是什麼樣子的狗寶牛黃,他們是在說俺和錢
大老爺那事兒呢。小甲這個膘子如何能明白?他歡快地跑進屋去了。
俺隨後也進了屋。
錢丁,你個狗日的,搗什麼鬼啊,你抓了俺親爹,躲著不見俺;大早晨地又派
來兩個狗腿子抓俺的公爹。這下熱鬧了,一個親爹,一個公爹,再加上一個乾爹,
三爹會首在大堂。俺唱過《三堂會審》,還沒聽過三爹會審呢。除非你老東西熬得
住,這輩子不見俺,見了俺俺就要好好問問你,問問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小甲抬起袖子,擦擦滿臉的油汗,急急火火地說:
"爹啊,來了好事了,縣太爺差人來請您去喝黃酒吃狗肉呢。"
俺公爹端坐在太師椅子上,那兩隻褪去了血紅的小手順順溜溜地放在椅子扶手
上。他閉著眼,一聲不吭,不知道是真鎮靜呢還是假裝的。
"爹,您說話呀,官差就在院子裡等著呢,"小甲著急地催促著,說,"爹,您能
不能帶俺去開開眼,讓俺看看大堂是個什麼樣子,俺媳婦經常去大堂,讓她帶俺去,
她不帶俺去……"
俺慌忙打斷這個膘子的話,說:
公爹,別聽你兒子瞎說,他們怎麼會請你去喝酒?他們是來抓您!您是不是犯
了什麼事?公爹懶洋洋地睜開眼,長嘆一聲,道:
"即便是犯了事,也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用不著大驚小怪!把他們喚進
來吧!"
小甲轉過脖子對著門外大喊:
"聽到了沒有?俺爹喚你們進來!"
公爹微笑著說:
"好兒子,對了,就得這樣硬氣!"
小甲他跑到院子裡,對著兩個差役說:
"你們知不知道?俺媳婦和錢大老爺相好呢!"
"傻兒子啊!"公爹無奈地搖搖頭,把錐子般的目光投到俺的臉上。
俺看到差役怪笑著把小甲撥到旁邊,手扶著腰刀把兒,氣昂昂、雄赳赳,虎狼
著臉,闖進了俺家的堂屋。
公爹略微開了一縫眼,射出兩道冷光,輕蔑地對兩個差役一瞥,然後就仰臉望
著屋包,再也不理他們。
兩個差役交換了一下眼神,兩張臉上,都有些掛不住。其中一個,用公事公辦
的口氣問:"你就是趙甲嗎?"
公爹睡著了一樣。
"俺爹上了年紀,耳朵背。"小甲氣哄哄地說,"你們大聲點!"
差役提高嗓門,說:
"趙甲,兄弟奉縣台錢大老爺之命,請您到衙門裡走一趟。"
公爹仰著臉,悠悠地說:
"回去告訴你們錢大老爺,就說俺趙甲腿腳不便,不能從命!"
兩個差役又一次交換了眼色,其中一個竟然"噗嗤"一聲笑了。但他臉上的笑容
馬上就收斂了,露出了一副嘲弄的表情,說:
"是不是還要讓錢大老爺用轎子來抬您?"
公爹說:"最好是這樣。"
兩個差役憋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笑著說:
"好好好,您就在家等著吧,等著錢大老爺親自來抬您!"
差役笑著走出俺家的堂屋,走到院子裡,他們的笑聲愈加囂張起來。
小甲跟隨著差役到了院子,驕傲地說:
"俺爹怎麼樣?誰都怕你們,就是俺爹不怕你們!"
差役看看小甲,又是一陣大笑。然後他們歪歪斜斜地笑著走了。他們的笑聲從
大街上傳進俺的耳朵。俺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笑。俺公爹也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笑。
小甲進了屋子,納悶地說:
"爹,他們為什麼要笑?他們喝了痴老婆的尿了嗎?俺聽黃禿說,喝了痴老婆的
尿就會大笑不止。他們一定是喝了痴老婆的尿了,一定是,可是他們喝了哪個痴老
婆的尿了呢?"
公爹顯然是對著俺說話而不是對著小甲說話:
"兒子,人不能自己把自己看低了,這是你爹到了晚年才悟出的一個道理。高密
縣令,就算他是老虎班出身,也不過是個戴水晶頂子單眼翎子的五品官;就算他的
夫人是曾國藩的外孫女,那也是死知府比不上活老鼠。你爹我沒當過官,但你爹我
砍下的戴紅頂子的腦袋,能裝滿兩籮筐!你爹我砍下的那些名門貴族的腦袋,也足
能裝滿兩籮筐!"
小甲咧著嘴,齜著牙,不知道他聽沒聽明白他爹的意思,俺當然是完全徹底地聽
明白了公爹的意思。跟了錢大老爺這幾年,俺的見識的確是有了很大的進步。聽了
公爹一席話,俺的心中一陣冰涼,身上的雞皮疙瘩突出了一層。俺的臉一定是沒了
血色。半年來,街面上關於公爹的謠言小旋風一樣一股一股地刮,這些謠言自然也
進入了俺的耳朵。俺□著膽子問:
公爹……您真是干那行的?
公爹用他那兩隻鷂鷹一樣的眼睛盯著俺,一字一頓地。仿佛從嘴裡往外吐鐵豌豆
一樣地說:"行、行、出、狀、元!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
這是句俗語,人人都知道。
"不,"公爹道:"有一個人,專門對我說的,知道她是誰嗎?"
俺只好搖頭。
公爹從太師椅上站起來,雙手托著那串佛珠──檀木的悶香又一次瀰漫了整個
屋子──瘦削的臉上鍍了一層莊嚴的黃金,他驕傲地、虔誠地、感恩戴德地說:
"慈禧皇太后!"
第二章 趙甲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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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莫言小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