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十 一

閻王爺問我道：“蒲卿，你認得那阮郁的長相否？”我說不認得。一邊的判官說道：“當年它到微臣這裡註冊戶籍時，小的對它倒是有些印象。”閻王道：“你快快將它的容貌畫將出來。”於是判官取過筆硯，鋪展開澄心堂紙，沉思片刻，便下筆描畫起來。畫好之後，那馬面看了，呆了一下說：“老判真是神來之筆，便是此鬼了！”判官聽了心下得意，笑着謙讓道：“塗鴉而已，塗鴉而已。這幾手丹青，還是跟那吳道子學的。”

我看了阮郁的畫像，說：“陰間真是人材濟濟啊！”我再仔細看了畫像，只見阮郁的右手上把持一把摺扇，上面題着“快雪時晴”。我記起來當時見到杜牧手裡拿的就是這把摺扇，於是心下有些狐疑。判官見我盯着摺扇發呆，便道：“蒲老弟，是這樣的。這把摺扇原是一位叫鮑仁的短命鬼帶到陰間的，後來他去投胎時，物歸原主，將摺扇還給了阮郁。”

我問道：“可這摺扇怎的又到了那杜牧的手裡呢？”牛頭道：“眾所周知，那杜牧歷來有沾小便宜的不良習慣。它跟別人吹噓家世時，攀親一直會從杜甫，杜審言，到晉代的杜預，甚至連杜宇，杜仲都成了它的家人。它在揚州的那段事更不用提了，嫖娼不給錢，整天吃軟飯。它可能是趁着阮郁神情恍惚的時侯，將阮郁的摺扇順手摸走了。”

我想起跟杜牧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覺得牛頭的話不無道理。所以要找到阮郁，最好是順藤摸瓜，先找到杜牧，就會有阮郁的線索了。我問牛頭道：“牛兄可知那杜牧經常在哪一帶出沒？”牛頭道：“你只管往酒樓和女人堆里去尋覓它，保准錯不了。”

我帶上判官描的畫，拜別了閻王爺，離了閻王殿。馬面跟我說道：“老弟，如有需要你哥哥之處，只管開口。”我說：“馬哥，不知陰間能不能吃到可口的麵條？”馬面面有難色，道：“陰間裡的麵條都是用人肉做作料，不知老弟吃得來吃不來？”

我在陰間裡漫遊着，專挑美女和酒館多的地方去。同時，我從現在開始，逆着時間一年一年地往回追朔，就這樣倒走了三百多年，不但沒找到阮郁，連杜牧的影子也沒見到。我開始有些絕望了。但是一想到蘇小小在黑夜中那雙清瑩哀怨的眼睛，我忍不住又振作起精神，繼續像大海撈針般地在陰間裡晃來晃去，尋找那把“快雪時晴”的摺扇。

有一天，我忽然醒悟過來，心想：陰間這麼大，又有數不清的鬼，再這樣尋覓下去，希望肯定是十分的渺茫。我應該變被動為主動。於是我寫了一張“尋物啟事”，願意以千金收購一把晉代王羲之的“快雪時晴表”的摺扇。我請牛頭馬面替我印刷了幾萬份布告，安排小鬼們四處張貼。我自己則坐鎮“無常酒家”，等候消息。那夜叉十分樂意，因為這樣一來，它的生意也會跟着火起來了。

沒過幾天，就陸續有人送摺扇來了，但是我稍微乜上一眼，便知道都是贗品。因為判官當初曾告訴我一個關於那把扇子的絕大秘密，這個秘密之前只有王羲之本人，阮郁，鮑仁，還有判官知道。

這樣，幾年多下來，仍然不見那把真正摺扇的出現。

忽一日，我正獨自一人在“無常酒家”喝着悶酒，那酒是用人骨人血釀就的老紅干。突然有人用摺扇在我的後肩上敲打了一下，道：“蒲兄別來無恙？！”

我驚疑地回頭一看，只見那人面如傅粉，模樣清俊風流，不是正在苦苦尋找的杜牧卻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