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十 二

我大喜過望，慌忙招呼杜牧入座，他毫不客氣地便落座了。我叫店小鬼添上一付筷子，一壺老紅干，一籠人肉包子。杜牧端起人腦骨勺杯，先自滿飲一杯，道：“沒想到蒲兄竟然跑到陰間收購文物來了。我說：“樊川兄，我在陰間已經找了你已經三百多年了，沒想到你至今才現身！”杜牧道：“不才也是昨天才看到你張貼的布告的，咱們畢竟朋友一場，因此便匆匆趕來了。”說着，啪地一下打開摺扇。

我說：“樊川兄，你能不能將扇子借在下把玩一下？”杜牧沉吟了一下。我說：“在下說話是算數的！”杜牧道：“蒲兄說這話就見外了，誰不知道蒲兄是個仗義疏財的人？”我接過它的摺扇，瞄了一眼，便知道是件贗品。但是對此我並不十分在意，因為我終於找到了杜牧，也就算是摸到了阮郁的線索。我問杜牧說：“樊川兄最後一次見到那阮郁是在哪裡？什麼時候？”

杜牧一邊搖着扇子，一邊喝着酒，故意裝作在回思的樣子。於是我從懷裡掏出一張價值百兩的銀票，捺在它的面前。當時我向牛頭馬面借了一千五百兩銀子，兩鬼看在達摩的面子上，都慷慨解囊。我到“地藏冥鬼錢莊”，兌了銀票。

杜牧拿起銀票塞進袖子裡，道：“蒲兄何必如此客氣？！不才最後一次見到阮郁，是在五十多年前，也就是陽間的崇禎年間。那時南京有‘秦淮八艷’，陳圓圓，李香君，卞玉京，顧眉生，寇白門，馬湘蘭，柳如是，董小宛等美女，個個長得姿色出眾，才藝絕佳，一點不比當年的揚州玉人差。可惜不才早生了六百多年。”說着長嘆了一聲，一付無限惋惜的樣子。

我慌忙說：“杜兄，咱們還是撿要緊的說。”杜牧神思回味了一下，繼續說道：“在下跟阮郁一見如故，相逢恨晚。我們兩人暢談了三天三夜的古今美人才女，當真是意興遄飛，神韻風流。可惜這阮郁是個痴人，它只鍾情於南齊名妓蘇小小一人，也算難得。在下於美女一道，卻是多多益善。”我問它說：“杜兄見到它時，它的神志是否還清醒？”杜牧道：“自然是清醒的，不然它如何會將這把摺扇送與在下？！只是有些神情恍惚罷了。”我又問道：“那麼杜兄是在什麼地方見到它的？”杜牧回想了良久，不見眉目。於是我只好又掏出一張百兩銀票遞給它。杜牧的記憶力登時復甦了，道：“那年我去拜訪故人李義山，就是上次把驢當車騎的李商隱，經過第七層陰間的時候，碰上它正仰躺在一塊怪石上清眠，便過去招呼了一下。不過它如今發癲了，四處遊蕩，不知下落。”

我心想，如此看來，連這杜牧也不知道阮郁的下落了。杜牧見我神色沮喪，便道：“在下倒有個主意。”說着又打起了扇子。我給了它百兩銀票。杜牧道：“咱們何不去找鬼谷子先生卜上一卦？它的卦靈驗得很。”我問說鬼谷子住在哪裡？杜牧笑道：“蒲兄可別將正事給忘了，你不是到陰間來收購文物的嗎？”我只好點了十張百兩銀票給了它，然後接過它的摺扇，心下嘆了口氣。當時判官告訴我那把摺扇的秘密：那把正品扇子上題寫着的“快雪時晴，佳想安善，羲之頓首”中的“之”字上的那一點中間，有一個細微的破白，這事也是當初阮郁跟判官聊起書法時無意中提到的。眼下我為了找到阮郁，不得不吃個啞巴虧。

那鬼谷子住在第十六層陰間的斷魂山陰陽洞中。我們倆走了半年才找到那裡。鬼谷子骨瘦如柴，仙風道骨，兩隻眼睛冒着綠光。它的旁邊坐着一個年輕人，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杜牧見了那年輕人，笑道：“蒲兄，今日巧了，這年輕人不正是阮郁嗎？”我聽了大喜。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卻聽得那年輕人說道：“二位恐怕認錯人了，在下鮑仁。”它望着我手中的摺扇道：“仁兄可否將摺扇借與在下一賞？”我便將扇子遞給了它。鮑仁把展開扇子，突然冷笑一聲，把扇子還給了我，道：“如今沽名釣譽的人鬼是越來越多了！”

鬼谷子冷冷對鮑仁說道：“君瑞，言語不可造次！”它又對我說道：“年輕人，你既是來尋找阮郁的，這卦也不用算了。你只將達摩的原話告知老朽即可。”於是我趨近到它身邊，附耳對它說了幾句話。鬼谷子點點頭道：“這事就交給老朽，你可以回陽間去了。”

這時我才想起自己的困境：我該怎麼回陽間去呢？！鬼谷子見我疑惑不定，便道：“你去找牛頭馬面，它們自會送你回到陽間。不過，你回去之後，這陰間的事還是少說為妙，以免泄漏天機，招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