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是一文化古城,古今往來不少文人騷客曾於此睹物思情,感嘆人生,最著名的莫過於"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劉禹錫的千古名篇《陋室銘》。城不大,臨江而建,直到上世紀六十年代,江水都直抵東門,望江亭里可賞:秋水長天,落霞孤雁;可品:寒沙清水,白雲孤帆。只可惜江水已退去,離城有六七里的樣子,現今的人們已無處尋覓往日的勝景,而那時尚的經濟浪潮也在沖淡着這上千年的沉積。上次回去是零一年十二月底。在那之前,也有五六年沒有回去。
那次匆匆幾日小住,故鄉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故鄉了,正如一直存封着的黑白照片,突然轉換成彩色照片一樣,有如似曾相識的陌生。陌生的不僅是那景,還有那人,甚至那氣味。原先巨大法國梧桐掩映下,很有韻味的一些二層徽式建築,標準的七十年代的水泥建築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寬寬的馬路,精美的建築和櫥窗,時尚的人群,濃濃的商業氣息,是變得漂亮了,繁華了,就像一化了濃妝的美麗婦人,漂亮是漂亮,但總覺得給人脂粉覆蓋下,不真實的感覺。還是喜歡孩時的故鄉,清水無塵素顏的親切。孩時的故鄉是雨後光腳走在篾匠街青石板上的濕滑,是飲馬井井水的清涼,是暮色中鎮淮樓的肅穆,是小巷深處青磚青瓦的安詳,是巷口鹽水鴨的肥嫩,是路邊小攤一分錢甜水的滋味,還有孩時的玩伴。當秋日大雁變陣滑過天空時,我們喜歡仰着脖子,看着大雁,扯着嗓子喊,大雁大雁"一"字飛,大雁大雁"人"字飛,這才是我記憶中的故鄉。多年以後,那美麗婦人紅紅的嘴唇已經記不清晰了,但濕滑與清涼,肅穆與安詳,肥嫩和滋味猶如那難以釋懷的初戀,讓人有着別樣的眷念。
故鄉唯一沒變的是那依然陰冷的天氣,才幾天,腳後跟又生起了凍瘡。匆匆辦完事,看了幾個朋友,便去了幾十里外的舅舅家。幾年沒見都已七十的舅舅,看不出有什麼音容變化來,變化的倒是舅舅的房子。其實舅舅以前的房子也是青磚青瓦,高高的防火牆,青石板的幾進天井,刻花的門楣窗檁的徽式風格。表哥的工廠紅火後,老宅也就成了現在這漂亮的二層洋樓,寬敞明亮,但流於疏庸。這大概也是中國到處新建築的一個通病,新奇有餘,底蘊缺失。離開前的中午,舅舅說,你們何不去霸王祠走走。倒也是,一方名勝,問明方向,便和妻子出了門,不遠,十來分鐘就走到。買了門票進去,這霸王祠是為追憶那千古第一悲情英雄--項羽而建,項羽在此地完成自己人生謝幕,太多的傳說也就伴隨着英雄的逝去而流傳。此去不遠有一蘭花塘,那是虞姬零亂發梢一瓣幽幽蘭花飄落在地,發得滿塘遍野。英雄末路,美人遲暮,最是令人傷感,偏偏那霸王占得兩樣,怎一個悲情了得。最早有霸王祠文字記載的是唐代,已經重建多次了,現有一園子圍着。園子挺大挺新,若大園子就只有我們兩人,略顯冷清。正午的陽光還是有些暖意,不過時不時的拂在臉上的風,提醒這依然是冬天。園子很靜,偶爾幾聲遠處的雞狗叫聲更增添幾分園子的寂靜。樹應是新種不久,沒了樹葉的青青樹枝掛着風響,陽光下靜靜地立着。淡青的天空又高又遠,顯得有些空蕩。偶爾幾隻土灰色的麻雀從枯草叢中掠起,給園子平添幾許生氣。進門的右手邊,有一片新建的碑林,鐫刻着歷代名家拜訪霸王祠,或追憶項羽的字詞。詫異於千年前的一些大家如杜牧,王安石等也曾來此追憶,不過相對他們的名篇來說,知之者甚少。倒是李清照的"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成了千古絕句。不過我還是喜歡陳立夫老先生手書的"求仁得仁有何怨",不太清楚它的出處。求仁得仁,為何去了項上頭顱後仍立而不倒,怨氣太重。 今天的我們並不關乎當年的誰勝誰敗,大家在此緬懷的是那失敗英雄的仁。我想那氣蓋世的項王也早已悟破,怨氣散盡,化成清風,踏着蘭花追尋虞姬而去。
園子的底部就是霸王詞,不大的院落建在一丘阜之上,環繞着一些百年老樹。院牆是傳統的淡朱紅色。門前有着寬寬的幾十階青石台階,台階兩旁種着故鄉常見的常青灌木--冬青樹,修剪得很整齊。拾階而上,門口側放着一長條桌,桌上的玻璃櫃裡有些香堆放着,桌後坐着一寂寞的賣香人。進院後,一杆大旗高高地挑着,不時隨風飄擺幾下。抬眼望去,殿堂上是一重瞳紥髯的項羽塑像,沒有想象中力拔山兮的霸氣,一如尋常廟堂之中天王般瑞祥。焚香池中的灰燼,似乎有些時日,不是很新鮮,天色有點轉陰,感覺着實有些清冷。也許我們來的時宜不對,也許一個自身都難保的失敗英雄,又如何能保佑別人?不過對我來說,古人的成功和失敗,於我又何干,英雄和我也都是那匆匆過客,明天的香客也不會知曉我今日的感嘆。門口買把香,轉回來,點上,朝項羽拜去。霎間眼角有些潮濕,鼻腔感到一陣青酸,湧入心頭的是"遊子"兩個字,對,我就是那遊子,故鄉的遊子。我也明白了,此時的我在拜的是什麼,是這一方的神,這一方的土,這一方的水,這一方的人,是這一方哺育我成長的故鄉。深深的拜下,不知什麼時候能橫跨那萬里之遙,來此再拜一下。
晚上還要搭乘北上的火車,沒有作太多的停留。出了園門,街上依然是那熙攘的人群。走在故鄉的土地上,人不禁也孩子氣來,剛才還有些唏噓感傷,現又燦爛起來。吃罷晚飯,舅舅送我們上汽車,天色已近黃昏,小鎮的喧譁正在退去,隨着車輪的轉動,暮色中舅舅的身影越來越小,故鄉也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模糊在路的盡頭。
後記,自從上次到現在,已有十多年的時間,故鄉離我又遠了點。有關霸王祠本身,只是憑記憶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