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邊上的那一面牆,是一片高高的黑色的竹籬笆。我們小的時候常常蹲在竹籬笆邊
上挖泥地里的蚯蚓玩。大孩子們把蚯蚓一切兩段,說是這樣就一條變兩條了。這蠕
動的東西總是看得我毛骨聳然,可是還是忍不住要看。這使得我常常想,是不是我
們生來就能在殘忍里體驗到快感。
老吳伯伯搬來以後,慢慢就在竹籬笆那裡種了許多花草。他到底是農民出身,種東
西是專業水平。不象我父親,如果種的是花,長得一定是草;如果種的是草,一定
從開始的一大盆最後長成一個癩痢頭。我父親不大會侍候花草,所以就只好花更多
的精力去講究花盆。而老吳伯伯即使種根蔥,也比別人的更綠更粗些,他當然就有
資格不在乎花盆的式樣。竹籬笆邊上的那一點點泥不夠用了以後,他就從外面撿回
來許多磚,青的、紅的、半塊的、缺了一個角的,五顏六色、粗粗糙糙地砌了一個
花壇。又從哪裡撿來許多鏽了、漏了的破臉盆,缺了上半截的痰盂,在竹籬笆那裡
排了一溜種花也種菜。
竹籬笆那裡一罈子的花草,給我們的弄堂帶來了難得的綠意。我放了學,常常要到
那裡轉一轉。老吳老婆就會指着那些花花草草告訴我,“姑娘啊,這塊是辣椒,這
塊是番茄,臘塊是茉莉花。”五穀不認的我看了覺得很稀奇,可惜我得了父親的遺
傳,沒有果實的時候,光看到那些葉子,我還是不認得它們。
過了許多年,這一個小小的花壇,竟被老吳伯伯種得生機盎然了。有一年的春天,
竹籬笆那裡忽然之間開出了滿滿一牆的薔薇花來。從前的上海,是一個了無色彩的
灰色的城市。難得的一點點鮮艷自然的顏色,是要等到秋天裡中山公園辦菊展的時
候,被大家擠在人山人海里,奮力伸出一個頭,才能看得到的。而眼下,就在自己
的家門口,突然間就綻放了這樣一大片絢麗的生命,我的心裡喜歡得也開出花來。
那些天放學回家,我總是要徑自走到竹籬笆那裡去看花。和煦的春風吹過的時候,
那滿牆粉色的花一朵一朵地搖曳起來,我的年輕的心,也跟着一起飛揚。語文課里學
過的許多關於花的讚美詞,在那一個春天裡總算是在眼前鮮活起來。有鮮花的春天,
到底是與別的春天不一樣了。
然而薔薇的花期實在是太短了。不出半個月,竹籬笆那裡的薔薇一朵一朵地日益萎
頓下去,終於全部凋零了。正是愛上層樓的年齡,我在那一牆零落的薔薇前久久地
發呆,想着要不要學學林妹妹來個弄一個花冢,正猶豫間,忽聽得有人說話,“姑
娘啊,我看你站在這裡很久了,你是在背書啊?”幾時老吳老婆站到我的身後,探
出頭來問。她只有到我肩膀那麼矮了,而他們剛搬來時,我才長到她肩膀那麼高。
“勿是格,勿是格,”我很不好意思起來,“只是薔薇花這麼快就謝掉了,實在是
可惜。”“沒的關係,姑娘,明年春天花還會開!”
只是來年的春天我已經住校了,再過了幾個春天我開始對見不到世面的上海不耐煩
了。我不耐煩永遠灰色的天空,我不耐煩擠死人的公共汽車,我不耐煩隨地吐痰的
人,我不耐煩老鼠和蟑螂成群的老洋房,我不耐煩弄堂里那條永不消失的水泥疤痕,
我不耐煩京劇、滬劇,我連對中文都不太耐煩了,竹籬笆那裡還有沒有薔薇已經與
我不相干,我等得不耐煩了,我要走了,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