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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飛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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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阿崎婆的故事(3)
送交者: oops 2004年05月01日13:05:0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老闆娘本應繼續把三號館辦下去。
前邊也說過,老闆娘與木下照相館的主人相好,所以,老闆一死,她就像等着
這一天似的,與木下照相館的主人一起跑到新加坡去了。
老闆、老闆娘都沒了,你認為我們這下子可以自由了,上哪兒去都成了嗎?不
是這麼回事兒。不知道是怎麼跟老闆娘談妥的,就在老闆娘剛去新加坡的當兒,太
郎造的親妹妹登代就來了,對三號館做了安排。登代是與太郎造同時或稍晚些時候
來婆羅洲的,開始時也做妓女,聽說是在吉賽爾頓。這期間被麒麟土人贖了身,生
了個叫三千代的女孩。麒麟人是皮膚黑、又瘦又高的種族,三千代皮膚也很黑。我
聽說她戰後也從南洋回到日本。太郎造的老家在高浜,三千代可能也住在高浜。可
那時候還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現在已是上歲數的老太太了。
登代從吉賽爾頓來了以後,把三號館全給賣了。可能等錢用吧。富美與八重轉
到鄰家四號館應客。富美和八重是舊人了,債一定還清了,登代也只得允許她們搬
過去。可我、繼代、阿花和壽子呢,說是還有債,何去何從就由不得我們了。從新
加坡來了一個叫松尾彌四郎的人販子,除了壽子以外,登代把我們三個人都給賣了。
登代怕告訴我們真相後,我們會吵鬧,騙我們說:“因某種原因得讓你們搬家,
松尾給你們帶路,照顧你們,老老實實跟去吧!”於是,松尾把我們帶到了吉賽爾
頓,我們以為只搬到吉賽爾頓,雖然捨不得離開富美和八重,也沒有什麼辦法。可
是,根本不是什麼搬家,登代把我們賣了。松尾彌四郎這個壞蛋又一次把我們轉賣
給別人,我們又從吉賽爾頓被帶到斗湖島。
我們是第一次來到吉賽爾頓,斗湖島也是初來乍到。而且松尾把我們轉賣給另
一個人販子的時候收了高價。我們到那家妓院時,人家告訴我們,我們欠的債更多
了。我們本想早些還清債務,一心多往老家寄些錢,才幹我們不願干的賣身之事,
可債務一增加,我們可受不了啦你說對不對!
於是,我們大家聚在一起商談逃出斗湖跑回山打根去。我們偷偷地商定了逃跑
的日期,買了那天的船票,白天裝作外出遊玩的樣子來到碼頭,乘上船。一路倒很
順利。在船上阿花說:“那妓院老闆要是知道咱們逃跑了,一定會猜咱們回山打根
了,肯定會把咱們找回去。新加坡日本人多,而且比北婆羅洲妓業發達繁榮,咱們
不在山打根下船,去新加坡吧!”我認為她的話也對。可是富美是和我關係最好的
乾姐姐,我還是依戀有富美的山打根。加之,我忽然想起木下阿邦這位女老闆。我
看着阿花和繼代的臉說:“我們拼命央求阿邦老闆的話,即使斗湖的老闆追來,她
也會跟他們講道理的。”
說起木下阿邦,大夥都叫她山打根的阿邦①,在南洋沒有不知道她大名的。

①據戶籍抄本,木下邦安政元年七月七日,出生於天草郡二江村二千七百五十
五號,為木下德次的次女。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國》(博文館、大正六年刊):
這裡還有一位日本女老闆。姓本下名邦。木下邦是六十三歲的老太太,擁有一家雜
貨店並經營一個妓院,聽說財產有一萬元以上。三十年前來此,問她“最後一次去
日本是什麼時候”,她說是十七年前,自己的孫女現在在長崎上女子高中。木下邦
是北婆羅洲日本娘子軍的大元帥。許多人都聽她的指揮,這位老婆婆對同胞相當關
照,稱為大和撫子的妓女們都拜其下風。日本男人也接受了她不少援助。
田澤震五《南國見聞錄》:我去拜會了山打根的名人阿邦老太太。其容貌相當
柔和,長圓臉,右下顎有小豆大小的一顆痣,頭髮約有三英寸長,大約有幾根白髮,
與她始終是娘子軍隊長的身份很相配。

聽了阿邦的名字後,大伙兒都有精神了,船一到山打根,我們上了岸就去了八
號館。我們恭敬地把逃跑的原因講給阿邦聽,並央求她幫助我們。阿邦說:“你們
的話我聽明白了。雖然我想幫你們三個人,可是從斗湖跑出來的三個人沒有一個人
回去的話呢,我這話就不好說了。你們之中必須要回去一個。當然啦,這不好受,
這樣我就好說話。我出錢給留下的兩個人還上債,跟那邊好好談談。”阿邦的性格
像個男人一樣乾脆,無論幹什麼事,要干就干到底,我們放心了,高興得直流淚。
阿邦這麼保護我們,為給她面子我們三個人中總得有一個回去的。好不容易剛
逃出來,誰都不願回斗湖去。於是我們就抽籤決定,做了幾個紙捻開始抽,結果阿
花抽到了。雖然她說:“我願意跟阿崎、繼代在一塊兒,我不願一個人走。”可是
沒法子,她只好回到斗湖——那是我與年輕時代的阿花最後一面①。後來再見着是
幾十年以後,戰後她也回國了。至少,和阿花是活着見一面,還真不錯呢!與由中
太郎造的侄女壽子見最後一面,是我們被賣到斗湖的時候。現在也不知她到哪裡去
了,再也沒見面,連音訊都沒有,可能還沒有死,在什麼地方活着呢。

①正因花,昭和十八年十月七日與天草郡XX村大字XX千二百十一號下同豐彥婚
姻,第二年昭和十九年協議離婚,昭和二十三年十二月五日於天草郡XX村大字XX千
二百十一號死亡。

阿花回到斗湖,阿邦有了面子,我和繼代就留在八號館了,當然,阿邦和那邊
的老闆商談的時候,給了那邊錢,一個人二百元。
阿邦的八號館對我們說來像是天國一樣。都是妓院,應客是一樣的,我們對此
已經習慣了。阿邦對底下人特別照顧,這點比什麼都高興。太郎造老爺的三號館只
有老闆和老闆娘吃香的喝辣的,對我們這些妓女輕易不給好東西吃。總之,輕視我
們極了。八號館則完全不同。阿邦拿我們當人看,吃的和她全是一樣的。阿邦喜歡
吃豬肉、雞肉,每頓都有肉吃。我小時候沒吃過,所以不喜歡吃肉。阿邦說:“你
不吃肉,所以搞些別的給你吃。”買來黑鯽魚做生魚片給我。阿邦在橫濱的時候據
說學過三弦,她親自教我說:“阿崎,這麼樣彈呀。”有閒工夫的時候,和我們一
起唱歌。她會彈會唱,滴酒不沾。真奇怪,她那樣豪爽,英語又那麼好,又喜好照
顧別人,常借錢給別人,為什麼不喝酒呢?
我可是能喝,沒有日本酒,就喝啤酒、威士忌。我喝一打麒麟啤酒都沒事兒。
我到阿邦這兒的時候已經十七、八歲了。二十歲的時候已經相當能喝了。也不是非
得喝不可,自己帶頭喝也勸客人喝,啤酒賣得快,賣了啤酒有回扣。所以我現在還
常喝燒酒。
我來到八號館後和從前一樣,與富美、八重關係很好,四號館離八號館很近。
四號館另外還有幾個姑娘,和富美合得來的有阿霜①,阿霜跟我也不錯。阿霜生在
天草下田。從大江再往遠走有下田溫泉,那地方我沒去過,她就是下田人。這次戰
後,她倒是回到了下田,可是不久便在柳樹上吊死了。她死得多可憐啊!

①據戶籍抄本,三田霜明治二十年一月十八日,生於天草郡下田村XX大字,為
三田友太郎和三田小夜的三女。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九日於天草郡下田村大字XX二千
九百六十一號死亡。

當然啦,阿霜在四號館沒呆多長時間,有個住在克扎特克的馬來土著人喜歡阿
霜, 給她贖了身討她做老婆。 她就搬到那裡去住。阿霜幾次邀請我們去玩,說:
“太悶了,你們來玩吧!”我們去了幾次。阿霜的丈夫有一個小輪船,還有些山林、
田地,給阿霜穿的是絲織的和服。阿霜贖身後不久就開始給富美帶孩子了。
忽然提到富美,你可能搞糊塗了吧!富美挺漂亮,日本人和洋人都是她的常客。
所以富美要挑客人,不接土人的客。日本人裡邊富美喜歡的有安谷喜代治。①安谷
在山打根經營大椰園,已經有老婆了,所以不能娶富美,他常來,富美也懷了他的
孩子。十個月以後生下一個男孩,因不能養在妓院裡,於是富美就把他交給與當地
人結婚不能生孩子的阿霜,請求道:“這孩子請你幫我照顧吧。”阿霜高興地答應
了。那孩子就是松男②,他現在跟自己親生母親富美一起生活。松男托出去的時候
大約是生下來一個月的時候吧!

①三德五郎《日本人新發展地的北婆羅洲》;“乘帆船到山打根對岸的丹戎阿
爾地方參觀安谷椰子園,因為順風,所以一個鐘頭便到了。安谷喜代治是天草人,
數年前投資六千貨幣單位買了英國人的七十英畝的椰園,當時已有三十英畝一千七
百棵椰樹,每月收穫六千至八千顆椰子。其後又幾次從政府手中以九百九十九年的
年限借一百四十英畝的土地。當下正在育苗。這部分地最初五年每年每一畝地交五
十仙地稅,其後應交二弗五十仙,最初的七十英畝是免稅的。安谷本人想在當地落
戶,從老家把父母妻子接來,在園中蓋起漂亮的房屋,住在那裡。除雇了四五名日
本人外還雇了五、六名華人。一心從事栽培植業,十分快樂地生活着。他們是成功
的先驅者。”
田澤震五《南國見聞錄》:“為了參觀山打根對岸丹戎阿爾的安谷喜代治的椰
子園,艦長帶領士官十名加上當地的日本居民十多人分乘本艦的大舢板和划子於上
午十時離開本艦出發,……(中略)……先休息了一會兒,我們又被帶去參觀了該
氏的家。安谷喜代治的房屋是南洋風格的。地板很高,幾乎像二層樓一樣新蓋的房
子,屋頂用的南洋特種的聶帕櫚葉草,房間也不少,是很舒適的建築物。安谷養了
二隻猴、幾條狗,還有一頭猩猩……,(中略)……吃完飯安谷請我們看照片本,
其中一頁有張集體照有已逝世的原台灣中州知事加福半次,當前在銀行服務的前台
北廳長梅谷,還有前調查科長現專賣局科長鏡田氏,還有在外事科工作寫過《赴南
洋須知》的越村。這些人都是我的熟人,他們也曾一度到此來訪問過安谷氏呀!”
②根據戶籍抄本,松男大正十四年八月十四日生於英領北婆羅洲山打根第二橫
街三十五號,為吉本富美的私生子,由母吉本報戶口,大正十五年十月三日辦理入
籍手續。父千葉縣印幡郡八街叮九十四號中村一郎認知人戶,昭和四年十二月六日
辦理。

富美後來又生一個女孩,那孩子給了做英國人妾的島原出身的八重。那孩子怎
樣了?活着呢,跟你一樣大,那女孩是不是安谷的孩子不清楚。到南洋賣身的女子,
即使有了自己喜愛的心上人也結不成婚,大抵與富美有同樣的下場。
你問我有沒有喜歡的男人,自己的事拉不下臉說,誰都一樣吧?我不需要男人,
所以,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年輕時候只有一次想過和一個男人組成家庭,不用說
沒跟家裡人說過,就是朋友之間也只跟富美這樣的密友說過,跟你說?說說也成吧!
那個人在三菱的橡膠、椰子園做護國人,姓竹內,是長野縣人,你知道長野縣
不?那時我二十歲上下,竹內比我小一歲,十九歲左右吧。他攢了些錢連續三天到
我這兒來。他雖然不是偉丈夫,但也是一個爽快的人。我就喜歡他這一點,他也喜
歡我,甚至想跟我結婚。我們那樣情投意合,可我還欠着債,竹內也沒有錢給我贖
身,過了兩、三年竹內與他的房東女子結婚了。他對我說:“我沒錢為你贖身,原
諒我吧!”他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讓我一個月之內不接其他客人。這就是
說,不能為我贖身一輩子,至少贖一個月身也成罷。
現在回想起來,竹內說的做的都在理。他是農場的看守,年齡又小,掙不了多
少錢,不管怎麼努力掙錢也夠不上為我贖身的呀!可是,那時候我呀,因為是第一
次喜歡上男人,總希望他攢上十年、二十年的錢來替我贖身,跟我結婚。這種幻想
打根兒上破滅了。我心裡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迷戀男人了。剛才講了阿邦不喝酒,
我喝多少酒都不在乎,我喝多少啤酒也不醉的本事,可能是與竹內失戀之後練出來
的吧!
在八號館期間,可能前世與阿邦有緣,我和她特別合得來,我管她叫媽媽,她
叫我阿崎。無論怎麼說,這之前我沒有遇到過那樣慈祥、把我當人看的人,結果呢,
生我的母親遠在天草,我感到,阿邦是我真正的母親。三年後阿邦的乾女兒阿作要
去探視自己的女兒嶺生,對阿邦說,“媽您年紀大了,趁早離開山打根回天草吧!”
我呢,就勸阿邦留下。阿作的事我還沒說呢。阿作是阿邦的養女①,她有一個女兒
叫嶺生②,聽說是養在長崎,那時才六、七歲。阿作在我們到八號館後不久也來到
這裡,為的是照顧年邁的媽媽,她也想掙點錢寄回日本養活自己的女兒嶺生,阿作
每逢要回日本看嶺生時總勸她養母回天草。阿邦不知為什麼好像從不打算回去。阿
邦活着就建好自己的墳了,由此也可見她的決心。墳墓建在山坡上,墓石是白的,
碑很大。

①據戶籍抄本,木下作明治十五年七月十五日出生作為木下邦的養女。明治三
十二年六月十三日領養隆義(男)也是私生子,明治三十六年三月一日,木下作生
下私生女嶺生。
②給女孩子起男孩子的名字叫嶺生,是阿邦想出來的主意。

阿邦在山打根建了日本人墓地,讓後人憑弔,現在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事了。這
是阿邦的功績,除她之外誰都辦不成這件事。她拓了一片能看見海的小山丘,建上
一、二百座墓。在一旁建一個六鋪席大小的小屋,屋裡放水桶和水勺,用水泥制一
個導水管,從山上引來水。無論誰什麼時候去上墳都很方便。連吉賽爾頓和斗湖都
沒有那麼漂亮的日本人墓地。來山打根旅遊的日本人參觀日本人墓地是一個節目。
阿邦六十多歲的時候挑這墓地風景最好的地方,造了自己的墓。
她還從日本運來石材,白白的,大大的,可醒目了,旁邊種了竹子,一直種到
小屋門前。她下了決心不回天草,要葬於山打根,才建了那麼漂亮的墓。①

①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國》:這地方有二個大石塔,建在市街背後山的半
腰上,從遠處海面也看得見。那好像是日本人公共墓地。總之,我們看到的大石塔
與風景不協調,我們幾個人就爬上了陡坡。日本人墓地與華人墓地並排而建,大約
二百坪左右,百餘墓主多為女性。老的墳像土饅頭一樣插一根木標,上面的字也模
糊了,其中一個最新的墓,二尺高的角形木標上寫着“大日本廣島縣甲奴郡吉野村
字小塚七十一、只宗豐、行年十九歲”此等墳墓主人都是盛開的花一樣的女人,遇
到熱帶的瘴痝後相繼死去。雖說是自作自受,但畢竟是同胞,對這些大和撫子我實
在抱有同情之感。把這些墓一個個看過去,登上陡坡,見到最上邊立着的花崗石的
角塔立於雙重的基石之上,方二尺,高四尺,正面寫有紅色的字樣為無緣法界之墓,
背面是木下邦建,上邊一段同樣的塔身上刻有法名最勝信女,側面雕刻熊本縣天草
郡二江村俗名木下邦。石材全是從日本運來的。她今年六十三,積蓄財產一萬元。
常人早攜帶財產回國坐享其成地養老了,而她還居於海外,生前建了自己的墓地,
下決心葬於山打根,其氣魄實為雄壯。更何況在最上層的平地上建有一棟和拜堂,
裡邊安放日本制的佛龕,有當地土著和尚頭一人住其例,負責打掃共同墓地。看這
個墓地的捐助人名單就可知道,出錢最多的是木下邦。由此可知,阿邦老太太確實
是山打根日本人事業的創始人,而且是最具有實力的女老闆。

阿邦與阿作脾氣合不來,阿邦講排場,喜歡照顧別人,阿作正相反,出手吝嗇,
看見眾人壓不住火,所以合不來是肯定的。我跟阿作沒有跟阿邦合得來。阿邦總說:
“阿崎,要是和你一起過就能過到一塊去。”
由於我們三人是這種關係,阿作每逢跟阿邦說“媽媽也回天草去吧”的時候,
我就說,我來照顧媽媽吧!阿作,你放心回天草去吧。讓阿作放心回去。於是,阿
邦就沒回天草,八號館照常營業。我每天幫助媽媽料理生活——阿作呢,回天草後
好像也不大順利,又過了幾年捎信來說“還想回山打根”,媽媽稱呼她不叫她小名,
跟她不親了。
阿作回天草後,我和媽媽一起經營八號館。阿邦是剛毅的人,她以那些男老闆
為競爭對手,一步也不退讓。只要有人求她,她就自己掏腰包幫助別人。無論八號
館怎麼掙錢,內部經濟情況也是窘得不得了。有人說:“那樣對誰都援助的話,阿
邦可叫真有錢啊!”可實際上家裡很拮据。這一點,只有共同生活的我最清楚。總
之,不光是日本人,荷蘭人,華人,連當地土著的麒麟人都受過她的幫助。在南洋
儘是些披着羊皮的狼,像阿邦那樣的人也是偶然才能遇到的。
就那樣,八號館對我來講就好像是天堂一樣,所以我拼命地幹活。正在那時,
由於朋友的介紹,我成了英國人的妾。我還欠着太郎造老爺和八號館的債,雖然應
客生意很紅火,但也不能給在天草的矢須吉哥哥多寄些錢。做外國人的妾可以不大
量接客,拿的工錢多得多。這對我們來說算是發跡了。媽媽阿邦也勸我“還是到那
英國人那裡去好”。我把在八號館掙到的存款全部交給媽媽,她又雇了兩個女孩子
來頂替我,我就離開了八號館。
我去伺候的英國人是霍姆先生,在山打根北婆羅洲公司辦的海關里做事①,不
知他多少歲,恐怕比我大十、二十歲,約四十歲上下。在山打根,英國人也好,荷
蘭人、法國人也好,都在臨海的山丘上有豪華住宅。霍姆先生也一樣。他在英國本
土有老婆孩子,一個人來到婆羅洲,住在豪華的大房子裡,雇一個中國廚師、一個
中國的聽差的②。

①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國》:北婆羅洲的國體在世界上也很少見,政府就
是一個股份有限公司,重要的公司經理就是內閣。而且,其內閣在倫敦。在經理選
舉的總督名下在山打根和另外三處安置府縣知事之類的官吏叫理事官。其下為地方
官,兼做郡長和警察署長的官員在各處都有。打比方說正如日本的滿鐵公司統治中
國東北,關東都督由公司董事選舉,守衛隊由董事指揮,海關由公司支配,公司與
建立起來的國家一樣。
②北婆羅洲公司一八八一年設立,在這之前,今日的印度由東印度公司管轄。
荷蘭統治下的爪哇由荷蘭領東印度公司管轄,殖民地的這種經營方式在各國之間多
為通行。現今,過去的殖民地已多數成為本國政府的領土,以公司的形式組織政府
已於世界上絕跡。獨此北婆羅洲公司還維持公司即政府的原狀。雖然五百萬鎊的資
本全部用做北婆羅洲的開拓,其實開拓不見進展,至今世界公認該地為大猩猩、長
尾猿的產地。雖名為獨立國其總督應叫總統,但必須在倫敦的董事會議決定後請英
吉利政府認可。與外國簽定條約或宣戰講和或將土地全部出賣的情況下,也必須得
到英國政府的批准,結果還是屬於英國的勢力範圍。

你問我到霍姆先生家之後的生活嗎?做飯洗衣服都由廚師和聽差做,我什麼活
兒也不干。讓我干我也不會,因為從小就只知接客,什麼也不會做。可是,霍姆先
生一早就出去上班,我的閒工夫多得很,不知干點什麼好。所以大白天就喝白蘭地、
威士忌、杜松子酒。對,也用紙牌賭博什麼的。伺候霍姆先生以後,他不准我回妓
院去串門,所以我也不能去看朋友——連富美、八重所在的四號館也不能去了。沒
法子,只好到雜貨鋪去日復一日地打牌賭博。八號館還可以回去,因為阿邦媽媽在
洋人那裡有信用,所以他還是比較寬容,我比其他的洋人妾還強一些。
無論在雜貨鋪,還是在八號館,我最大的樂趣就是賭博,①用紙牌每次以五十
錢為限聚賭。

①三穗五郎著《日本人的新發展地北婆羅洲》:我拜訪了成為馬來人妾的日本
人,但門戶緊閉。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如果一個日本人都見不到,覺得很遺憾,
我只好到日本妓女那裡去看一下,一個男人與四個女人團坐在一起,正在熱心地賭
博。用紙牌玩八八。仔細看馬來人的妻子也在裡邊。看見我進來,男子停止玩牌過
來跟我打招呼。而女人們還不停止。我問:“你們從早晨就玩八八,整夜都玩來着
吧。”其中皮膚最黑的、鼻孔朝天的女人馬上還擊說:“不,夜裡的活兒不是這個。”
在這個地方沒有華人妓院,日本妓院除了這家還另有一家。一個女人家從早起就只
穿內衣,盤腿坐着玩紙牌,真讓人驚訝!

提到錢,順便把我的佣金也談一下吧!我一個月的佣金是一千元。連我都掙這
麼多錢,到南洋來的西洋人掙多少錢恐怕我們聽了連眼珠子都得掉出來呢!從這傭
金中我有四、五次寄給矢須吉哥哥四、五百元。我不會寫字,有時托阿邦代筆,或
是拜託雜貨鋪會寫字的小夥計代筆,給日本天草寄款。阿吉姐也從仰光妓院往家寄
錢,加上我寄去的錢,我的矢須吉哥哥好容易把房蓋了起來。那就是你去洗澡的坡
上的房子。現在是我哥哥的兒子住着呢!
我到霍姆先生那兒去以後認識的朋友有玉子和文子兩人。她們倆都不是天草人,
是島原人。文子長得很標緻,比我大兩歲,她是公路工程監工的妾,能說幾句英語。
玉子很胖,老害眼病,很苦惱。她也是西洋人的妾,是哪國人已經忘記了。我與這
樣的朋友來往,霍姆先生從不抱怨。
山打根有多少人伺候洋人我是不知道,阿邦可能知道。其中有人從妾升格為太
太,但為數很少,鳳毛麟角。英國有名的塔爾比公司①的第二號重要的人物,他的
妻子就是我們的同行。②

①三穗五郎著《日本人的新發展地北婆羅洲》:塔爾比公司在吉賽爾頓設分公
司,除一般進出口貿易之外,還兼管香港上海銀行 China Bomco木材公司,賽巴蒂
克煤炭公司,數個橡膠公司,印度支那航運公司,Saban Sfeam ShiP公司,大阪商
船公司(美國航線)的代理店。最近又建海峽輪船公司代理店,其勢力之大足可壟
斷英屬北婆羅洲的貿易。……(中略)……塔爾比公司在山打根擁有造船廠,是可
收容三百噸左右的船舶,還代購政府所需商品。與政府的關係十分密切,態度專橫,
對當地人特別是華人採取排斥態度。薩巴輪船公司事實上屬於塔爾比所有,已經講
過該輪船公司使用三百噸左右的輪船,從事沿岸航海。
②坪谷善四郎著《最近的南國》:連露水都懶得沾的大和女人變成日本的妓女,
朝送白人,夕迎黑客。有人指責她們在海外有損國格。在山打根這種日本婦人的勢
力意外地大,不少人為權貴白人之妻。……(中略)……此地第一大商社,塔爾比
公司的頭頭某氏的夫人也是日本人, 有一天晚上, 我接受了其丈夫的邀請,……
(中略)……她英國丈夫從遙遠的英國獨身到該地工作,由於生活單調,故親近女
色,他對最初接觸的日本女人產生了真實的愛情,並組成溫暖的家庭,像這樣的人
不少。洋人所愛皆為日本人。
三穗五郎著《日本人的新發展地北婆羅洲》:這個山打根除術下邦之外,還有
個女人很有地位。其丈夫是英國人,因還沒辦戶口手續所以她稱不上正妻。但與妾
也不同,他們已經有了孩子,是事實上的夫婦。丈夫是北婆羅洲最大的塔爾比公司
的副社長,聽說家資巨大上萬。今後夫婦打算在日本佐世保購房,度過一生。此一
地日本人亦受該氏夫人的照顧。

成為正妻就是真正當別人的妻子,如果是正妻的話,家裡來了洋客人就可以進
客廳見客。可像我們做妾侍候人的,就絕對不能在客人面前露面。男客還馬馬虎虎,
來女客則絕對不能出去見。雖然人們知道我們在家裡,但是決不可以讓別人看見。
給洋人當妾只伺候一個人,所以大家都說比當妓女日子好過多了——可是,洋
人對待我們的態度與妓女沒兩樣。以我是從妓院出來的日本女人這一個理由,那事
一結束,他就和在妓院一樣,用消毒水使勁洗男人的那東西,無論共同生活時間有
多麼長,他也知道你沒病,可就是不肯寬容你。大概,沒把我們當成是和他一樣的
人吧!
我在霍姆先生家前後呆了六年。先頭住四年,然後回天草探親,接着又呆了兩
年。
在霍姆先生家頭四年,他只跟我在一起過二、三回性生活。你問他哪兒有病吧?
不,霍姆先生有一個情婦,是英國人的有夫之婦。他經常到人家那兒去,還帶那女
人來家。給我付上千元的佣金,讓我住進他家裡,是矇騙他那情婦的丈夫——若四
年間只有二、三回男女之事的話,你問我是否憋得慌另找相好的了?我傍上這西洋
人,吃穿不愁,不想再要什麼男人啦。無論在八號館的時候,還是伺奉霍姆先生,
或是以後,我一次也沒想過要男人。當然也有和我不一樣的人。島原的玉子除了洋
人之外還跟一個華人暗地來往。那洋人回英國時,她就跟那個華人上新加坡了。—
—那以後再沒遇到過玉子,不知現在怎麼樣。如果沒死在南洋,就平安回日本了吧!
我回國探親是霍姆先生休假回英國之後。在南洋的英國人幾年要回一次英國休
養半年,然後再回來工作。霍姆先生回國時給我五千元說:“等我回來!”我說我
也要回日本探親,他同意道:“按你說的做吧!”這樣,我就拿了那五千元,箱子
里塞滿了禮品回天草了。朋子,你鋪的褥子就是那時帶回來的。
我托人代筆給我矢須吉哥哥寫了封信,告訴他我要回家探親半年,坐什麼號輪
船到長崎。可是我的船到了長崎,又從長崎換小船到崎津,都沒有人來接我。矢須
吉哥哥已經娶了嫂子,可能認為來接我這樣從外國回去的人,面子上不光彩。所以,
我只好一個人提着沉重的箱子回到故鄉來。
十歲上我離開了村子,回來一看到處都變了樣。小時候看起來很寬的大河變成
了可以輕易渡過去的小河。記憶中高高的山變成了小丘陵。一天也耕不完的土地成
了貓的運動場。剛回去那陣,我都不相信這是我生長的村子。即使這樣,憑記憶,
我還記得左鄰右舍,我來到了小時候住過的小屋附近,見到一座木造的新房子。我
想這也許就是我哥哥的新房吧,正巧從屋裡走出一個高個子女人,那就是我嫂子,
她那時還沒像現在這樣,眼還沒瞎。
我媽在德松伯父家,姐姐阿吉在新加坡,我只好到哥哥這兒落腳。雖然是阿吉
姐和我寄錢蓋的房,但有了嫂子,我也沒什麼可表功的,所以住着也不痛快。帶回
來的錢分給哥哥、母親和近親。再餘下些錢我就到崎津下館子,叫上藝妓玩玩。
村里也有人說:“阿崎別再去那麼遠的外國了,就在天草呆着吧。”但是這兒
沒有我呆着順心的地方。回到山打根有阿邦,朋友輩的有富美、阿霜,我應去的地
方還是山打根。所以還沒到半年我就乘船回去了。
回到八號館後發現我探親的那半年裡,它日漸衰落了,兩名妓女幹活一點兒也
不起勁,可照樣吃好的,從早到晚賭博。阿邦向人借的債一時也還不清。我去四號
館向富美討主意後勸阿邦說:“媽媽年齡大了,妓院不開了,按自己意願快快樂樂
過日子不好嗎?”這樣決定把八號館賣了還債,我勸媽媽把二樓租下來安安靜靜過
日子。因阿邦在洋人那裡有面子,洋人也從各方面關照了她。
我還是侍奉霍姆先生,洋人一出門我就去阿邦那兒聊聊天,幫助她照料生活,
這樣過了兩年,阿邦年齡大了,身體虛弱了,終於去世了。臨死前七天還自己做飯,
我說我給你做吧,她怎麼也不聽我的。
阿邦身體衰弱之後依然說:“我不回日本去。”山打根只有外國大夫,阿邦對
醫生說:“吃你的藥只吃一回,就像人只能死一回一樣。”可真讓她說中了。她死
的時候,身邊只有我一個人,她靜靜地望着我說:“阿崎,你能這樣照顧我真謝謝
你。我的墳已經造好了,把我埋葬在那裡吧!”就去世了。她那年七十歲。出殯的
事兒呢,山打根沒有日本和尚,沒辦法,請飯店的老闆來念經文,然後把骨灰放在
山丘上的墳墓里。我的阿邦媽媽到今天也還在那白石頭墳墓中遙望那山打根蔚藍的
海洋呢!
與阿邦死別之後,我可倒了大霉。我大聲高叫“媽媽,媽媽”,我內心一直認
為她是我媽媽,她一死,辦完了喪事,我萬分沮喪,得了頭痛病。什麼病名,我不
知道。身子特別輕,頭像塞着石頭一樣,想考慮重大的事情也思考不成,想說什麼
也說不出。讓洋大夫看病,他說這樣下去會死的。霍姆先生決定讓我回家了。不僅
如此,我回天草以後還寄來錢讓我休養。我的頭痛犯得厲害,哥嫂趁此機會把錢都
給吞了。
值得慶幸的是,在回天草的船里,阿邦一直跟着我。阿邦已經去世了,我把她
埋在山打根的公墓里了。那個跟着我的是阿邦的魂呀幽靈呀什麼的。一定是有靈魂
的,我一睡,她也在枕邊睡,我坐着,她就和我並排坐。阿邦一直在守護我,一直
跟我在一起。輪船一到門司,船長對我說:“你哥哥接你來了,早點做準備上岸吧!”
正在這個時候,阿邦的影子一下子消失了,到哪兒也找不見了。①

①母子愛育會附屬愛育醫院婦產科醫生野末悅子認為阿崎的症狀不是婦科疾病,
是神經官能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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