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冬 至

一

這天一大清早我就起來了．

我有早起的習慣．主要是有點神經過敏，每天一過四點，心坎上便覺得癢，麻絲絲的．這可能是長期泡澡堂子的緣故．我太太跟着我受罪，我一下地，檀木雕花床＂呀＂的一聲響，她也醒過來了．然後她就起身去燒水．熱水燒好了，她又要到院外巷裡去打點早餐．她是個能幹的女人，在床上如行雲流水，在廚房裡是巧媳婦．

我洗刷過之後，便點起煙杆子，吧噠吧噠抽了起來．這煙絲地道，是巷子對過開茶館的一個台商送的．吸了幾口後，我的腦筋開始清醒起來．太太回來了，我問她早膳用什麼，她說今天沒有蝦米粥，只有鍋邊糊，還有兩塊福清糕．我說算了，將就着吃吧．她問說今天午餐準備什麼？我說還是老三樣，炒米粉，蛋牡蠣，永太白．

用過早餐，喝了半壺茶，午餐也準備好了．午餐裝在一個褐色的竹質器皿中，我拎上了，便要出門．太太跟上來說：

＂晚上早點回來，今天是冬至．還有，你得到藥鋪清點一下帳目了．＂

我不耐煩地說知道知道．

出得門來，看那日頭也懶洋洋地出來了，舉頭望天，碧藍如洗．我用右手指梳理一下頭髮，然後放在鼻下嗅了嗅，糟糕，方才我把菜油當髮油了．太太真粗心，怎麼把菜油擱在洗漱架上了．算了，反正要泡澡去了．

我要去的是溫泉湯池店．我每天差不多有十二個小時都是在這裡度過的，它是我的半個家．走在街上，碰上幾個澡友，打了幾個招呼，又打了兩個噴嚏．今年的冬天有點古怪，冷得要命．

拐過兩道巷子，來到藥鋪前．兩個夥計迎了出來，我踱了進去，看過帳本，問說最近當歸，熟地，黨參，白朮進的貨怎麼都長了三成價了？夥計說是有幾個台商正在四處採購壯陽補腎藥材，然後從海路運到上海，再倒賣給日本商人．夥計還說，他老家侯官一個小鎮前幾天來了十來個日本兵，四處找俊娘兒．我說，大家都得小心點，我聽澡友說，日本鬼子那話比咱們柜上的那搗藥杵還硬還大．夥計們聽了，吐出來的舌頭半天都收不回去．

我清好了帳，便迤邐往溫泉走去．

泡澡有點講究，不能急．比如說澡堂六點開始放湯水，那湯水還不是太燙，而且隔夜的澡池還有些浮垢．最好是在快七點的時候進去，那時湯水很好了，便可分開浮垢，閉上眼睛，慢慢浸泡着．滿頭大汗的時候，便需歇歇身子，找個竹榻仰身一躺，那叫快活．不過去晚了也不行，湯池裡全都是他姥姥的老爺們．澡友們倒也罷了，最怕的是不速之客．有一次來了個象是種莊稼的老頭，邊下池邊攪探着水溫，而後身子往下一蹲，突然間又象青蛙一樣跳了起來．可能他是對溫熱的湯水不太適應．他自言自語地說，象我們這樣農民哥，半年多還泡不上一次澡．澡友們相顧失色，爭先恐後爬出浴池．

到澡堂時，我掏出懷錶看了一下，正好七點．

我這人時間觀念很強，其實如果不是為了裝派頭，我根本就不必將金表揣在懷裡的．我晚上十點看完幾頁藥書後，納頭便睡，清晨四點醒來．中午困了的時候，那準是十二點．懵上一覺，打個呵欠醒了過來，是一點．這時開始有人在說福州評話了．福州評話聽起來老象是在罵娘跟吵架，但聽上去親切．象＂甘國寶＂，＂貽順哥＂，都是百聽不厭的．澡友們一人一個段子，取樂．也有唱閩劇的．澡堂在我們那年頭，是個文化中心．

我剛要推門進去，澡堂的陳老闆忙出來拉住我說：＂林老闆，今天要委屈你一下．你改天再來吧．＂我說為什麼？

陳老闆說：＂裡面來了幾十個國軍官兵．他們正在泡着呢，聽說明天要跟日本仔開打了．＂

二

我跟陳老闆說：＂要不這樣吧，你給我開個單間．你知道的，我一天要不泡上那麼一時半會兒，這眠就別想困了，心坎里老發癢．＂

陳老闆沉吟一下說：＂好吧，看在兄弟份上，我帶你進去試試看．這些人都是兵油子，你小心點，切莫衝撞了他們．兄弟，今天算我倒霉．我的臉撲在狗矢上了 ＂

於是便開門進去了．澡堂里空蕩蕩的，上百張竹榻虛擺着，冷落的要命，只有幾口澡池裡橫七豎八地躺着幾十條漢子，精疲神困．我看覷了一下湯池子，那湯水簡直慘不忍睹，濁白色的污垢把湯水都給遮蓋住了．陳老闆悄聲跟我說，這些官兵是從贛南急行軍趕過來的，日本仔要沿閩江西上，進入浙西，所以國軍就過來了．

我笑着跟陳老闆說：＂兄弟，你不會是日本仔的細作吧？這澡堂子裡話兒多了．＂

陳老闆笑道：＂漢奸我是不會做的，頂多也就是閩奸罷了 ．＂

這時湯池裡一個精壯的漢子猛然睜開眼來，大聲喝道：＂是哪個龜兒子在這喧譁，打撈我的清夢？！＂

陳老闆笑道：＂王長官，這位是林記藥鋪的林老闆，是我們這裡的常客．他一天不到這裡泡會兒，心臟便不受用．我給他開個單間．你們慢慢泡，慢慢泡，過會兒我馬上叫夥計來換湯水．＂

王長官看着我說道：＂這小子油頭粉面的，怎麼看上去象個漢奸？＂

我說我出來時錯把菜油當髮油抹了，因此上這形象讓長官見怪，其實我內心裡是效忠黨國的．幾個湯池子裡的阿兵哥們全都鬨笑了起來．王長官也笑了，說去吧去吧，好好把頭髮洗洗．

便到了包間．夥計正在放着湯水．我問陳老闆，今天請了推拿按摩的姐兒沒有？陳老闆說：＂兄弟你別弄我開心了行不行？今天我白手伺候這些兵爺們，已經虧夠了．再請那些姐兒來，我還能吃得上飯嗎？＂

我說沒事，今天姐兒們的帳我付，阿兵哥要跟日本仔開打了，得痛快痛快，人生在世，不就這話嗎？

陳老闆說聲是，便讓夥計上＂還香樓＂去，把那裡所有的姑娘都叫過來．

姑娘們來的時候，阿兵哥們都已經在竹榻上睡着了．陳老闆跟我說，今天他小舅子 結婚，他要趕到南嶼去一下，他要我幫忙看顧一下澡堂子．陳老闆說：＂你好好照顧這些老爹．＂

阿兵哥們一看到那些姐兒們，一個個眼睛都綠得不順溜了．王長官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國軍弟兄們長途跋涉辛苦了，得輕鬆一下，明天跟日本仔打起來有精神．王長官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是個明白人．他對阿兵哥們說：

＂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快動手？！＂

我叫了個相好回到包間．我那相好叫竹麗，不過我老是叫她爛心兒，她條子豐腴，面如滿月，眼睛長而大，為人又乖巧，討人喜歡．

我仰躺在竹榻上，竹麗問說，阿哥怎麼不寬衣解帶？我說，今天就算了，情緒上不來，日本仔要來了．竹麗說，那你還叫我們這些姐妹們來這幹嘛？

我一邊摳着鼻孔，一邊挖着耳朵，道：＂叫那些俊娘兒把這些阿兵哥們哄住．兵哥他們也許可以保護你們．日本仔要進城了，陳老闆不是個地道的人，心黑，我在這泡了十多年了，還琢磨不透他？不過是陪笑臉搓身子罷了．你知道日本仔最喜歡的兩件事是什麼嗎？玩女人，泡澡．＂

竹麗倒吸了一口冷氣說：＂那我們今天陪着這些阿兵哥在這裡，不是死定了！前幾年在杭州時聽說，日本仔在國都南京見到女人就來那事，完了後還要把女人開膛破肚，還照相．＂

我打了個噴嚏，慢慢說道：＂你們要是留在＇還香樓＇，那才是死定了．民國二十六年冬至前，我正在湖州賣藥材，聽說日本仔來了，趕緊抄起褲子就跑．在路上顛簸了三個多月才回到福州．那時人命真是薄如紙，所以回來後便更看重吃喝玩樂，又遇上了你這樣一個可人的紅塵知己，這輩子也算是活出點滋味了．陳老闆是個王八蛋．他是我家對過開茶館的台灣仔的密友，晚上經常上那兒去喝茶．爛心兒，你到外面好好招呼姐兒們伺弄好阿兵哥們，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了，我得困上一覺了．＂

三

我醒過來的時候，正是一點，是用午餐的時候了．我忽然想起外面還有幾十個阿兵哥，便來到大廳里．大家都在竹榻上跟那些姐兒們打情賣俏，而我的相好竹麗，則跟王長官在竹榻上摟在一起酣睡．我心下氣苦，罵了聲姥姥，腦袋有點發脹．不過我還是忍住了．我沖阿兵哥們笑了笑，便招呼夥計過來．我拿出一疊法幣遞給夥計，吩咐道：＂伊弟，你去準備些吃的，這些阿兵哥們每人雙份．＂

夥計疑惑道：＂林老闆，這些阿兵哥們今晚不走啦？＂我苦笑一下，說早去早回吧．

沒想到那夥計一去不回．這時我證實，我的敏感是對的．我趕緊過去推醒王長官，對他說：＂長官大哥，快起來吧，要出事了！＂ 王長官搓揉着惺松的眼睛問道：＂做啥子嘛？＂ 我說：＂長官大哥，鬼子可能已經過了烏龍江口了．如果順利的話，他們後天就可以到達南平鎮．＂王長官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這澡堂老闆的老家就在烏龍江口．現在他回家給鬼子報信去了．王長官這時醒過來了，慌忙掀開浴巾，但他迅速又用雙手遮掩住某個重要部位．他大聲喊道：＂弟兄們，趕緊收拾好了，龜孫子日本鬼子來了！＂

阿兵哥們匆忙穿套上衣服．姐兒們聽說日本仔要來了，都花容失色．麗竹對我說：＂林老闆，這便如何是好？＂我乜了她一眼，打了個沉重的噴嚏，然後用袖子抹了抹鼻涕道：＂有這些長官在，你們怕什麼？＂王長官說：＂對頭，有我們在，怕啥子嘛怕！＂

我問王長官，他們部隊現在駐紮在哪裡？王長官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說：＂這可不能告訴你．龜兒子你要是漢奸，這禍就大了．＂我說我要回家去了，今天冬至，太太正在等着我回去吃糍粑跟魚丸湯．我又乜了一眼竹麗，對王長官道：＂大哥，拜託你把這些姑娘們都帶走吧，都是薄命人．能活下來的，到時便做夫妻．我該回家去了．＂

我跟竹麗說：＂爛心兒，跟王長官走吧，走的越遠越好！城裡不能呆了．＂竹麗抽泣了起來．我朝王長官拱了拱手道：＂大哥，事不宜遲，兵貴神速．揍好了日本仔，那時再到福州來泡澡，咱們一醉方休．＂王長官道：＂兄弟是個痛快人．格老子死了也要拿幾個日本龜孫子墊背．＂

我出了澡堂子，急急忙忙就往家裡趕．拐過兩道巷子，突然看到有上百個日本仔正朝這邊衝過來．我想都沒想，慌忙就往澡堂跑回去．

阿兵哥跟姐兒們正要出來，我氣喘吁吁地跟王長官說：＂長官大哥，快撤退，姥姥的，日本仔來了！＂

王長官對姐兒們說道：＂姑娘們快逃命去吧．＂大家都站着不動．王長官於是命令道：＂大家都退入澡堂，姑娘們到單間裡去．快把兩挺機關槍搭起來，一班到樓上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槍！＂

我把王長官拉到一旁，悄聲說道：＂大哥，我有個主意．＂王長官道：＂啥子主意，快說快說．＂我說：＂你把一班留在樓上，不動聲色．其他人全都撤到澡堂後面的巷口埋伏着．日本仔到澡堂時，我一個人應付着．到得我哄他們下得湯池子時，樓上的弟兄們下來，將他們全數射殺．你們在後面相機行事，如果我們這裡不行了，你們趕緊帶上這些姑娘們上路．＂

王長官想了想，便答應了．竹麗說：＂我也留下．＂我氣得鼻子都歪了，道：＂爛心兒，你想找死啊？一百多條驢子吶！＂

於是除了一班上了樓之外，大夥都從後門撤出了澡堂．這時我開始放掉湯水，那些湯水實在再髒了．突然砰地一聲響，大門被踢開了．日本仔進來了．為首的是個年輕軍官，軍銜是中佐，長的挺英俊的，橫眉長目．我忙陪着笑臉用日語說：“太君，歡迎光臨！”

那軍官打量了一下澡堂說：“很壯觀啊，不過，湯池可真髒啊．”我說我正在沖洗＂湯船＂，我是這裡的夥計．這時一個麻臉軍曹走過來用國語問我說：＂那些阿兵哥呢？＂

我嚇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說：＂太君，你怎麼會操國語？有沒有搞錯？＂ 軍曹道：＂你不是也操日語嗎？我叫岩里輝，台灣來的．快說，那些阿兵哥在哪裡？＂說着，他拔出刀來，擱在我的脖子上．

我裝做很害怕的樣子，說：＂太君，今天是冬至，大家都躲在家裡吃火鍋，一個客人也沒有，哪來什麼阿兵哥？倒是陳老闆吩咐說，如果太君們來了，就請他們泡個澡，好好過個冬至．＂

岩里把刀拿了下來，跟那日本仔軍官說了幾句．軍官說：“好吧，不過，要快點。”老＂錢湯＂水放的差不多了，我把幾個＂湯船＂沖洗了一遍，開始放新湯水，然後便笑着跟軍官說：＂太君，已經可以入浴了．＂軍官拍拍我的肩膀笑說：“幹得很棒！”

做漢奸的感覺真讓人舒服．我差不多就要投入進去了．那軍官命令十幾個日本仔阿兵哥到澡堂外面去把守着，其餘的人則迫不及待地開始寬衣解帶了．岩里坐在一張竹榻上，我過去對他說，太君，你不下去泡泡？岩里說：＂我神經過敏，一年只洗兩次澡．＂

四

日本仔一個個哇啦哇啦叫着，都跳進了＂湯船＂．我留意了一下他們的下半身，發現他們的那話其實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離我那藥鋪柜子上的搗藥杵還有一段距離，看來都是道路上的人誤傳的．於是我不免冷笑一聲．岩里問我說，你笑什麼？我說我能為太君們服務，真是榮幸，咱們做漢奸能做到這種地步，已經達到很高的境界了．岩里說他不是漢奸，是皇民．我趕緊道個歉，說道：“原來是這樣，失禮了。”

這時，那日本仔軍官朝我招了招手，我走了過去，原來他是要我去拿幾條毛巾來．我說毛巾在樓上，便要上樓去取．岩里跟在我後面說：＂你不要搗鬼，不然的話，看我不將你切成七塊．你別以為自家鴨霸．＂

上到樓梯拐彎處，岩里突然捂住肚子問我說＂御手洗＂在哪裡？我說什麼＂玉手喜 ＂，岩里的整張麻臉都扭曲了，急促地說道：＂就是茅坑，茅坑．＂我說：＂你早說是糞坑厝不就行了．在澡堂右邊，你要小心上面的木板，到時別跌到糞坑裡去，沒人去撈你！＂

我來到樓上，只見十幾號國軍阿兵哥都蹲在地板上．我大聲咳嗽了幾下，把地板踩得嘎嘎的響．眾所周知，我們行醫這行，一般都會點武功，點穴我雖然不會，但做針灸時那三百六十個穴位還是按得準的．我走到一班長身邊，悄聲說道：＂大哥，澡堂外面還有十幾個日本仔，你們現在就衝下去．記住往池裡射殺的時候，要將一挺機槍對着大門．子彈夠嗎？＂一班長說：＂不夠就上刺刀．＂大家於是都上了刺刀．

我說：＂好了，你們趕緊衝殺下去，我膽小，家裡有老有小的，怕做不了愛國英雄了，只能躲在樓上．＂一班長大吼一聲，端起機槍就衝下樓去．

於是樓下澡堂子裡槍聲大作，鬼哭狼嚎．我緊張地蹲在地板上，掏出煙杆子，抖抖索索地裝上煙．午後的陽光異常刺眼，而且光線筆直．我真想找個地方解個手．

過了一袋煙的功夫，澡堂里突然沒聲音了．大功告成！這都是我一手策劃的．我以愛國英雄的高大形象踱下樓去．拿眼一覷，那湯池子就象經年窖藏的青紅酒似的．澡堂中四處都是白花花的屍體．一班沒有一個人是活着的．我愣了一下，身上冒起了雞皮疙瘩．那日本仔中佐光着身子站在澡堂正中，手裡攥着一把刀．他的四周站着三十多個日本仔．我心裡一涼，趕緊就往茅坑方向跑．兩

中佐拿刀擱在我的右肩上，要我脫下褲子，不然他就砍掉我的腦袋．一邊的日本仔都鬨笑起來．這時我反而不尿急了．我冷冷笑了起來．岩里拎着褲子從茅坑跑了出來，面無人色．中佐把刀拿開，指着岩里，要他把刀給我．岩里呆了一下，便把刀遞給我．

我接過刀，端詳一下刀刃，姥姥，這哪叫刀啊？切菜都不靈．中佐舉起刀說道：“請開始吧！”我從來沒玩過刀術，但還是硬着頭皮，右手把刀，舉了起來．中佐大叫一聲，一刀向我劈了過來．我本能地揮舞起左手去擋了一下，然後，我看到我的手臂，飛到了空中．

我想都沒想，便使盡全身氣力，一刀捅進中佐的胸口．中佐倒下去的剎那，眼神顯得異常的怪異，因為他沒有想到，我不是用刀，而是用手去擋了他那一劈．

我用右手接住了我的左手．那些日本仔都呆住了．岩里驚叫一聲便又跑到茅坑去了．我拿着自己血淋淋的左手臂，它看上去就象剛出生的嬰兒一樣．這時我開始哭了起來．我沖日本仔們說：＂看什麼看？姥姥的！＂然後便不省人事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竹麗的懷裡．我以為是在作夢，但同時我也看到了王長官，還聽到了竹麗的抽泣聲，於是我相信自己還活着．我問王長官說日本仔上哪去了？王長官說全被他們收拾了，但是弟兄們也犧牲的差不多了．我跟竹麗說：＂爛心兒，你趕緊跟王長官回部隊去吧，整天賣笑也不是個辦法．＂王長官說軍營里不讓帶家眷．我說你可以讓他參軍當女兵啊．王長官便嘿嘿笑了起來．

我拿起自己的左臂，扛在肩上，大搖大擺地出了澡堂．那血紅的夕陽有點刺眼，我一下子睜不開眼睛．在回家的路上，路人看到我的形象，都嚇得落荒而逃．福州人是既好事又膽小．此時我就象個凱旋而歸的壯士，只不過肩上扛的不是槍，而是我的左手臂．回到家裡，我太太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問我肩上扛的是什麼，我說是我的左手．她一下子便暈倒在地．我把她掐醒過來，道：＂你趕緊去把針線拿來，將我的手臂縫回去．＂

我太太流着淚說：＂這手臂還管用嗎？＂ 我說管用，我有秘方．

一個月後，我的精神恢復了，心坎里又開始發癢．溫泉是不敢去了，只好另謀去處．這天我經過後巷的大場子，看到一堆人正圍着個女說書的聽評話．那女的看上去有點臉熟．我便擠了進去，覷得仔細了，便是竹麗．那爛心兒說道：

＂話說最近我們福州城裡出了個民族英雄，姓林，單字飛，是林則徐的第四代孫子．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豹子頭，獅子鼻．能開三石弓，吃十斤肉，好泡澡．單表這天林飛去溫泉泡澡．＂

我趕緊叫道：＂爛心兒，你別折騰了行不行？日本仔正在四處找我呢！我算什麼民族英雄？頂多是個愛國英雄罷了．我們跟日本仔同文同種，一衣帶水，他們的泡澡方式還是從福州傳過去的．如今是天下一家．走吧走吧，一起泡澡去．＂

那女的說道：＂這位先生有病啊，我不認得你呀．誰是爛心兒？＂

12/30/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