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去了一個繁花盛開的地方。真的花開在我上學的路上,假的花開在我的辦公
室里。“人家的日子過得就是高級呀!”我一邊感嘆,一邊從盛開的花叢中走過去。
在精心修剪的花壇里,在式樣精緻的花盆裡,繁花兀自開放。可是為什麼,卻再也
沒有一朵能象老吳伯伯種在竹籬笆那裡的薔薇花那樣,讓我的心也隨之開放。
我想從前了,想得很難過,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把我不耐煩地扔掉的生活找回來。稍
微有點錢的時候我就去找有梧桐樹的街區來住;再多點錢的時候,看見帶陽台的
Terrace House 我就租了下來。我以為這樣我就可以回到小時候的馬克斯公寓去了。
可是沒有用,我還是想家。有餘錢和餘閒的時候,我寧可不去週遊世界,情願多飛
一趟回去。
第一次回家,父母還住在馬克斯公寓裡。在我的想念里那條總是曬滿了溫暖的陽光
的弄堂竟是這樣墨墨黑的麼?馬路對面的那一棟西班牙公寓怎麼也象剛從垃圾桶里
撈出來的一樣,是因為高低錯落的窗口上吊滿了拖把、裝滿了空調的緣故麼?在錯
愕里我拖着行李箱走進弄堂,看見老吳伯伯和他的牌搭子還是坐在原來的破桌子邊
上打麻將。行李箱“骨碌碌”地划過弄堂里的靜謐,驚動了打麻將的人。老吳老婆
看見我,即刻放下手裡的牌,碼着碎步跟着我一路小跑。這一次她沒有留在窗外打
探,她乾脆走上陽台一把推門進來站定在我和母親之間。“你家姑娘總算家來了。”
她一面對我母親說,一面依舊大幅度地眨着眼睛盯住我看。幾年不見之下,她的臉
已經皺得象一粒陳年的紅棗了。我母親的臉也憑添了許多皺紋,看得讓人心驚。我
的眼淚幾乎要落下來,“媽媽,我到馬路上去轉一轉。”不願意讓大家看見我的眼
淚,倉惶之間我扔下一句話就狼狽地逃到馬路上去了。
我搭了一輛雙層的公開汽車到老舊的街區去望野眼。是深秋了,梧桐樹上結着的毛
栗子就在車窗外面吊着,一伸手就可以把它們摘下來。馬路兩邊的攔杆上曬着棉花
胎,有老太太手裡拿着竹拍子在那裡“撲撲”地拍灰塵。有人把衣服曬到人行道上
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迎風飄揚着色彩鮮艷的內褲和胸衣,長長的絲襪上的水珠
子滴在行人的頭頸里。車站上除了站牌還有告示,有寫“愛護公物,人人有責”,
有寫“小小一口痰,細菌千千萬”......我第一次認真地打量我的城市,這個幾年
前我不耐煩地甩手離開的地方。所有的細節都象是溫柔親切的音符,在我的心頭輕
輕敲過,在那一刻里,我終於覺得我是終得其所了。
可是,家雖然是一個隨時可以回去的地方,而生活,卻是一個單向的軌道。偏離了
原來的軌道,從前的生活就再也沒有可能回得去了。縱使有再多的不舍,我還是要
走的。再一次離家,我已經沒有了第一次出走時的那種年少輕狂。我嘆了一口氣走
過海關,前途模糊深不可測,光明燦爛的未來在哪裡呢?
這次一走,又是多年。和家裡通電話,偶而提起老吳伯伯,知道老吳老婆已經過世
了。“老吳伯伯格日腳過得更加苦了,”母親電話里說,“從前格退休工資只有一
眼眼,老婆過世以後末就只剩一份工資了,現在伊只夠鈔票天天吃泡飯”。這樣的
消息讓人聽了心酸,“格末政府勿管啊?”“現在下崗工人已經交關多了,政府哪
里管得過來介許多。”“格末老吳伯伯哪能辦呢?”“鄰居里有辰光就送點東西拔
伊吃。”
從前做過我們這個城市主人的工人階級又一次淪為社會的底層,然而沒有人顧得上
這些了。蘇州河邊的宣傳牌上,紅底白字大大地寫着“發展是硬道理”這樣硬的話。
上海照着這樣的硬道理日新月益地發展了,高樓大廈越蓋越豪華,市容的規劃越來
越摩登,我們不僅可以到處看到鮮艷的花朵,連墨西哥的棕櫚樹都萬里迢迢地被移
植到上海的馬路上來種了。從前的郊區里那些種菜養豬的地方,早已蓋滿了售價昂
貴的住宅小區,一期比一期時髦扎台型。連我們家也在早些年賣了老房子,搬到那
里去住了。
這些年,我常常有機會回上海,可是住在這樣高檔講究的小區里,我卻連回家的感
覺也找不到了。我坐在星巴克的咖啡座里,望着窗外的人來人往。這些人的面貌和
姿態與馬克斯公寓裡走出來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看看對面的街景,麥當勞、必勝
客、哈根達斯、仙蹤林、永和豆漿.....每家店的招牌上都弄了些蹩腳的霓虹燈在那
里閃閃爍爍。這些名堂實在看得人眼暈,這裡不就是台北、深圳這種沒勁的地方麼?
我的心裡總是念念地牽掛着從前的故鄉,可是回到上海,我的故鄉卻已經變成另外
一座城市了。我躺在樓底下有講普通話的保安守衛的豪華的公寓裡,心神不寧,輾
轉反側。我到底是要再去馬克斯公寓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