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了車帶我回馬克斯公寓去。弄堂口的鐵門還在,只是換成雕花的了;“Marks
Terrace”這兩個字象是新近剛刷過;地上的水泥疤痕歪歪扭扭的也還在,就象開
過刀的人,傷疤大概是不會消失的。有一桌老人在打麻將,可是沒有看到老吳伯伯。
我走進弄堂,沒有人注意我。竹籬笆沒有了,換成了一面水泥牆,不用說牆外又是
一棟新建的高樓,高得讓站在隔壁的我覺得渺小得喘不過氣來。水井怎麼變矮變小
了,從前大掃除的時候,我好象只比它高一點點呀。抬起頭來看看三層的樓房,灰
蒙蒙的比回憶里的矮了窄了許多。我以前的家門口種滿了爬山虎,葉子上灰灰的落
滿塵土,大約是久未住人了,那些葉子一路爬到台階上擋住了去路。大多數窗戶都
緊閉着,白日裡也上了窗簾。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我試着敲了敲毛弟家的門。毛弟和他姆媽剛巧吃過中飯,飯廳里還有留着家常小菜
的香氣。“啊呀,小寒是儂啊!”毛弟姆媽抱住我的雙肩,又驚又喜叫了出來。她
至少有八十五歲了,臉上長滿了老人斑,眼袋老得腫了出來,下巴上的皮膚松得在
那裡晃蕩,如果不是依然有神的眼睛,幾乎看不出從前那個聰明優雅的“舊社會”
太太的影子了。毛弟也快五十了,他全然失去了青年時那種清秀的模樣,頹然是一
個沒有夢想的中年人了。他已經不賣肉了,但還是在什麼地方做着營業員。
我請毛弟給我和他姆媽拍一張照。老太太去水龍頭那裡濕了手來攏頭髮,又抿了抿
嘴唇,整了整衣服才坐定了與我合影。她到老都還是個愛漂亮的人,這讓我覺得自
己特猛頭裡就要老人家拍照是有點貿然了。
毛弟姆媽帶我去弄堂里轉一轉。“年紀輕格全部跑光了。”她指着那些緊閉的窗戶
對我說。於是我知道一號里的模特兒惠惠嫁了香港人移民去了加拿大了,四號里那
個小時候拍過電影的飛飛早些年去了美國讀考古,連買了我們家的那個風度翩翩但
是不聲不響的童家小姐也搬到虹橋的小區里去了。
“迭條弄堂里年紀輕格里相末儂跟儂格阿哥頂出息來,”毛弟姆媽笑眯眯地看着我
細語款款,“儂爸爸媽媽末也跟了一道享福。”她說的話一向都是讓人心裡適意的。
“阿婆,儂福氣也是好格呀,”我也努力想找讓她老人家心裡也覺得適意的話來說,
“毛弟哥哥介孝順,一直等了朗儂身邊服伺儂,小朋友格功課末也讀得介好。”我
斟詞酌句地回答,但還是無可避免地觸動了毛弟姆媽的心經。只是老鄰居見面,除
了談論誰家搬了新房子、各家孩子在哪裡讀書做事,還能再談些什麼呢?
“我末總歸跟毛弟伊拉講,鈔票末是身外之物,做人末只要吃得落身體好心平氣和
就好了。”毛弟姆媽說話的音量不由自主地高起來,兩隻在胸前比劃的手有一點點
抖。
“阿婆,儂格能想,我就放心了。”
可是我知道垂垂老去的毛弟姆媽不是這樣想的,她這麼敏感要強的人,想要心平氣
和做人,談何容易啊。曾幾何時,毛弟姆媽是馬克斯公寓裡最出風頭的人物。毛弟
父親生得風流倜儻,祖承了一片工廠,又用金條頂下了馬克斯公寓裡的一套洋房。
毛弟姆媽是上官雲珠那一派的江南美人,當年結婚的時候,真是美得連張憶謀捏造
出來的小金寶去做她的丫頭都嫌粗。可是轉眼之間就鬧公私合營,私房沒收了,毛
弟父親變成了廠子裡一個普通的拿工資的工程師。再過了若干年,紅衛兵又來抄了
幾通家。到那時毛弟姆媽除了剩下從前的派頭,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
本來那就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時代,什麼都沒有是無須心裡不平的。毛弟姆媽誠心
誠意地相信政府的政策是有道理的。雖然不可能熱烈歡迎搬進她家裡的陌生人,但
是至少她一向都是與鄰為善的。只是忽然之間政府又要老百姓購買私房,現在有錢
的人和從前沒錢的人一樣頭頸硬起來了。可是毛弟家的財產早就被折騰光,毛弟父
親也已過世多年,即使在世也未必還有能力去購買一套私房,而毛弟是一個年近五
十的營業員,你叫他到哪裡去弄錢來買房子?
眼見得陸續搬進她的老洋房裡的鄰居又都陸續搬出去,住到新的洋房裡去了,有的
搬走時還要留下惡言說她是“活該老來苦”。而搬空了的房間竟是上了鎖的,因為
政府規定這些房間的使用權還是屬於這些鄰居的。面對這樣的時代變遷,請問有誰
能夠心平氣和?
這個時代是有負於毛弟姆媽的,我忍住眼淚上去抱抱她。我真希望在我懷裡的這個
曾經美麗婦人能有更好的晚年,可是我能做什麼呢?
“小寒儂真是好良心,”要強的毛弟姆媽很快平靜下來,倒反過來輕輕地拍拍我的
手安慰我,“儂阿要去看看老吳伯伯?”“老吳伯伯還了朗?”我大吃了一驚。
我們轉到汽車間門口,輕輕地推開門。微光里,看到老吳伯伯縮在輪椅上,他已經
很老很老了。他的臉瘦得只剩下皮和骨架子,嘴巴張着,牙齒掉剩上下各一顆,眼
皮下垂望着地板。孤苦伶仃的老吳伯伯看上去更加愁苦了。他還照舊穿着一身黑布
衣,只是褲腳散開着,我想他是再也不能彎腰去紮緊他的褲腳了。
“老頭子啊,儂今朝還好伐?”毛弟姆媽親切地湊上前去問。“剛剛喝了一點稀粥。”
老吳伯伯看着地板答道,他仿佛連抬眼皮的力氣也沒有了。
“老吳伯伯,儂還認得我伐?”我彎下腰去問。他眼皮略微抬了一抬,有氣無力地
搖搖頭。沒有覺得意外,我離開馬克斯公寓十多年了。正這樣想着,卻又看到他抬
起眼皮來,有一點微光在他暗淡的牟子裡閃過,“你不是三號里的姑娘嘛?”
“就是我呀,老吳伯伯。儂身體還好伐?”他竟然還認得我。“唉,姑娘啊,我今
年九十四了,還不肯死啊!”
我直起身來,抬起臉仰望馬克斯公寓的天空,拼命眨着眼睛不讓眼淚滾下來。我們
的弄堂已經被恒隆、波特曼這些個上海最昂貴的高樓大廈圍得嚴嚴實實,只剩下很
小的一方天空,冬天裡老吳伯伯是再孵不到太陽了。這些昂然挺立的高樓大廈,是
如今上海這個城市裡西裝筆挺的臉面,而馬克斯公寓就變得好象是它腳下的舊皮鞋
了。這樣的鞋子,穿在上海的腳下,帶着這個龐大的城市和全國六分之一的財政負
擔走了多少年的路,可是她現在被穿舊了,她也知道自己舊了,就要被扔掉了。
我從馬克斯公寓裡出來,心裡難受得說不出話來。他的車還停在弄堂口等我,我坐
上去緊緊地拉住了他的手。毛弟姆媽的私產被搶光了,可是她卻不知道去哪裡捉那
個強盜。強盜搶錢的時候曾經答應過老吳伯伯要讓他過上幸福的生活的,可是半道
上卻扔下他不管了。
時代的列車隆隆地開過,無論是向左還是向右,什麼時候它擺出來的道理不曾硬過?
而脆弱的生命無非是用自己悠長的人生鋪成鐵軌,好讓時代的列車無情地壓過去。
我一定是把他的手弄痛了,他轉過頭來,看見我的表情,“儂做啥了?”他擔心地
問。“沒啥,”我的喉嚨哽住了,“就是尋不着老吳伯伯種的薔薇花了。”嗚咽着
說出這句話,我終於忍不住伏在他的胸前,讓眼淚滾滾落了下來。
(完)
後記
這篇文章是讀了蟀鴿的“尋找老候”才起念寫的。從前的上海是我深愛的故鄉。在
我一再懷着愛和哀傷回望故鄉的時候,還有另外的上海人了解我的感情,這真是讓
我感到安慰。
祝福我們的故鄉和所有的滬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