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雙手托起明天

這幾天，我一直被一些文字所感動，所不安。

我讀的是數十篇才十幾歲、小學五六年級學生的作文，別看他們似乎還很稚嫩，孩子氣還很重，可是，因為他們是外來民工子女，他們文章中的沉重、壓抑、迷茫，乃至憤怒、無奈，還是深深地刺激了我。

一篇作文講了這麼一個故事：我像往常一樣，一清早就乘上公共汽車去上學。可是，一摸口袋，才發現，一分錢都沒帶。賣票員催着買票，我只能是哀求：“我每天都是乘您這輛車的，我明天一定補上。”可是，賣票員頓時露出譏諷的神色，嘲笑說，你這民工小孩，我怎麼會相信你！車廂里一片哄鬧聲——讀到這兒，我完全能夠想象那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也許，孩子還不會表達當時的心情，我想，那其實就是魯迅所形容過的，猶如整個人掉進了冰窟，周圍是一片肅殺——幸虧還有好心人，就在這時，文章往下說道，一位阿姨，掏出了一塊錢，輕輕說了一句：“這小孩的車票，我代她買了。”作者幾乎是流着淚繼續寫道，我這才覺得，上海人中，也有這樣的好阿姨！

民工子弟的一些作文，表現出他們在上海受到歧視、被人瞧不起。一篇作文甚至就用了這樣一個標題：《上海人民，我想對你說》。說什麼呢？上學、去公園、買東西，甚至連走在路上，都會遭受到嘲笑，一聲聲“外地人”、“鄉下人”，使他們幾乎覺得偌大的上海，簡直沒有他們的立身之地。

讀着這些文字，我每每不能自已。我真想問一句：上海人，怎麼啦？

對民工的歧視，我以為，實際上隱含了十分可怕的勞動卑賤的思想；或者說，現在社會流行着對體力勞動無端的成見。道理誰都知道，高樓大廈、亭台樓閣、美輪美奐、車水馬龍，一直到新居裝修、吃飯吃菜，喝水清潔，我們的生活，哪一件又少得了外來民工？說白了，對外來民工的歧視，實際上是對勞動創造世界、勞動創造理想的嚴重背離。中國古人有云：“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飢者；一婦不織，天下必有受其寒者。”英國作家卡萊爾專門寫過一篇題為《勞動》的隨筆。他說： “一個人儘管如何冥頑不靈，儘管忘記他的崇高使命，只要是踏踏實實，埋頭苦幹，這個人便不至於沒有救藥。”卡萊爾還用陶工的旋盤為例，“一塊塊粗糙的土坯，在疾速的旋轉之下，會旋成精美的圓盤”。脫離了最起碼的勞動，我們還會有什麼呢？

當年，鄙視腦力勞動，讓腦力勞動者去接受體力勞動的“改造”，甚至把腦力勞動者一古腦兒劃歸到“資產階級”，這已被實踐證明是錯誤的。但是，當我們開始重視腦力勞動的時候，又怎麼能走到另外一個極端去鄙視體力勞動呢？

對“外地人”、“鄉下人”的歧視，說穿了是對自身的嘲諷。現在，五十上下的上海人，問一問他們的父母就知道，他們的祖父母還不是從江蘇、浙江、安徽、江西等等“鄉下”懷着各種理想到了上海？是上海，海納百川而留下了他們。現在，民工的子弟們，憑藉着他們以及他們父母的勤勞、苦幹，總有一天也會像我們的祖輩一樣，在上海真正站住腳而成為上海的主人。

年幼的孩子並不願意離開自己的故鄉，他們至今夢縈魂牽的是故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還有自己的親人。有一篇作文寫了這麼一個細節：爸爸帶着我坐在長途汽車裡，車子即將開動。這時，奶奶顫顫巍巍搖晃着走了過來，用“布滿青筋的手”硬是從車窗外塞進幾個饅頭，說了一句：“家裡的饅頭耐飢！”——讀到這兒，我幾乎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淚水。

我真想對孩子們說一句：用雙手，托起我們自己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