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代理父親(2)
湘君
聯興商場到勞動公園步行約須二十分鐘,邵剛抱着小弦走在前面。
十月金秋,天高氣爽,陽光照在小弦臉上,使她粉白的小臉顯得晶瑩剔透。其實,第
一眼看見小弦仰着稚嫩的小臉叫他爸爸那一刻,邵剛便覺得心頭一顫,一股柔情從心
底油然而升,從那一刻,他已經開始喜歡上了這個小東西了。現在,在陽光下從這樣
近的距離看小弦時,更加發現她是一個如此可愛的小傢伙:圓圓的臉,白淨的皮膚,
大眼睛,薄嘴唇,這些都象她母親,只有微微上蹺的鼻子遺傳自父親,與她母親平直
的鼻子截然不同,而這個微蹺的鼻子使她稚氣的小臉平添了幾分俏皮。現在,雖說小
弦臉上還帶着淚痕,但一直盯着邵剛的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裡卻充滿笑意,頭上兩
根羊角辮隨着他走路的步伐一顫一顫。看着她,邵剛不覺心頭一熱,情不自禁地在她
小臉蛋上親了一口,這一下把小弦逗得咯咯地大笑起來。
“爸爸,你這次出差時間可真長,我可想你呢。”小弦親熱地說。
對此,邵剛不知如何應對,只能含糊地說:“你爸爸是大人了,大人有很多大事要做,
所以有時候會離家時間長一些,只有你這樣的小不點才會天天呆在家裡。”
“爸爸,你猜猜,每當我想你的時候,我就會幹什麼?”
“我猜不出。”
“你真苯,背唐詩啊,你教我的唐詩我一直記得,你聽着。”小弦用她那滿是稚氣的
聲音大聲背誦起來:
朝辭白帝彩雲間,
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
輕舟已過萬重山。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
杜玲牽着曉飛,與小弦媽一起跟在邵剛後面,聽着邵剛與小弦的對話。杜玲注意到小
弦媽眼中有淚光在閃動。
到了公園,邵剛帶着兩個小孩去玩,小弦媽則拉着杜玲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開始跟
杜玲談她自己,她的家庭,杜玲便從她的講述中知道了她的經歷。
小弦媽名叫林婉華,是省師大附中的語文老師,丈夫名叫聶志遠。林婉華與聶志遠原
來是省師大中文系同系學生,林婉華低一級。聶志遠是系裡有名的才子,從大一開始
就不斷地在全國多種報刊上發表各類文學作品,不知有多少女生對他芳心暗許,這裡
面也包括了林婉華。最後是林婉華力挫群芳,獲得了聶志遠的心。
聶志遠畢業後,分回了比較偏遠的青城地區青城市,到他父母所在的青城一中教書。
林婉華來自比較富裕的龍江市,父親是龍江市慶源縣分管文教的副縣長,她本來分回
龍江市是好無問題的,但她卻義無反顧地申請分到青城市,到青城市三中教書。在青
城市,她與聶志遠結了婚,幾年後有了小弦。小弦的全名是聶錦弦,取自聶志遠喜歡
的唐代詩人李商隱的詩《錦瑟》中的第一句“錦瑟無端五十弦。”
兩年前,林婉華的父親調到省城任省教育廳辦公室主任,一年多以前,找了些門路把
他兩口子調來省城,因為聶志遠是省里有名的優秀教師,省重點中學師大附中也肯接
受他,這樣他們兩口子都調進了師大附中,聶志遠教高中,林婉華教初中。
他們一家三口生活一直很幸福,很稱心。兩口子都是同一所大學中文系畢業,調到省城
以後,在同一所學校教書,都是教語文,夫唱婦隨,其樂融融,加上女兒小弦長得人
見人愛,兩口子視若珍寶。原以為這樣的好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的,但天有不測風雲,
也許人的日子太幸福了上帝也會嫉妒吧,兩個月以前的一個晚上,聶志遠在一個暑期
補習班上完課騎車回家,在馬路上被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撞倒了,當場死亡。她至今
也沒弄明白這車禍究竟是怎麼發生的,能想象的是聶志遠大概又在構思什麼作品,沒
留心到路上的汽車。在醫院裡看到丈夫慘白的遺容,林婉華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人們
常說的如同天塌下來了的感覺,聶志遠走了,她失去了主心骨,現在她是家中個頭最
高的人了,這塌下來的天該由她頂着,她害怕,不知能不能頂住。從那時到現在,她
一直未能從悲傷中走出來。大人還好說,孩子更可憐。聶志遠平日裡對小弦寵愛有加,
小弦平時也是跟爸爸最親,怕孩子傷心,林婉華沒有告訴小弦事情的真象,其實就是
告訴了孩子也不一定能懂,只是騙她說爸爸出差去了,要很久才能回來。小弦想爸爸
想得不得了,每天都問爸爸怎麼還不回來,做媽媽的也只能強作歡顏應付她,希望時
間逐漸沖淡孩子心中那份盼望,又有誰知道會遇上邵剛?
說完自己的故事,林婉華嘆了口氣,說:“真羨慕你們一家三口,多幸福!”
聽完林婉華的敘述,杜玲對她產生了深深的同情。杜玲自認為自己的生活也與從前的
林婉華一樣幸福,她希望林婉華,尤其是小弦也能夠幸福。於是她做了個決定,對林
婉華說:“為了小弦,我們以後每個星期天都一起來這個公園玩好嗎?”
“這樣合適嗎?”
“沒問題,為了孩子嘛。這樣吧,下個星期天上午十點,我們到你家去會面,你留個
地址給我吧。”
“那就太謝謝你們了。”林婉華一邊說,一邊從提包里找出紙筆寫下地址。
兩人正說着話,邵剛帶着兩個孩子過來了。“說好了中午去你爸媽家吃飯的,時間快
到了。”邵剛對杜玲說。
“哈,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杜玲回過頭來對林婉華說,“今天我們要走了,就在這
里再見吧。說定了,星期天上午十點。”說完又跟邵剛說明了一下她們的約定。
“好吧,你們去忙,星期天見。小弦,我們該回家了。” 林婉華說着,走過去把小
弦拉過來。小弦好象意識到什麼,摔開林婉華的手,跑到邵剛身邊重新抓住邵剛的
手說:“爸爸跟我們一起回家吧。”
邵剛彎下腰來,本來想說“爸爸有事不能回家”之類,但杜玲在身邊,這爸爸二字沒
辦法說出口,說出來的話變成了“小弦,聽話,跟媽媽回家。”小弦不聽,抓住邵剛
的手不放。杜玲不得不出來說話:“小弦,你爸爸還有事,不能回家,我們星期天再
一起玩好不好。”說着,把小弦的手牽過來,遞給她媽媽。
“小弦,跟—”林婉華頓了一下,“跟阿姨說再見。”她本來是要說跟爸爸說再見的,
卻實在說不出口。
“爸爸再見,曉飛哥哥再見!”小弦招着手說。
“跟杜阿姨說再見。”林婉華對小弦說。小弦卻扭過臉去,一聲不吭。“你看這孩子,
真沒禮貌。”林婉華對杜玲抱歉地笑笑。
杜玲心中掠過一絲不快,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也大度地朝林婉華笑笑,說:“小
孩子,沒關係的。星期天再見。”
林婉華牽着小弦慢慢走遠了,小弦不時回頭往這邊看,邵剛和杜玲隱隱約約聽到小弦
在問她媽媽:“為什麼我爸爸變成曉飛哥哥的爸爸了呢?為什麼曉飛哥哥的媽媽不是
你呢?”
這邊,曉飛也開始了他的問題:“媽媽,小弦真是我妹妹嗎?為什麼她不和我們住在
一起?……”這些問題,使杜玲開始感到有一點尷尬,現在,還只是一點點。
二00四年五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