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孟菲斯（ Memphis, Tennessee）的市中心經過，如果不特意尋找，沒有人會對Lorraine Motel 多看一眼，兩層低矮的汽車旅館，蓬室柴門，青衫素巾。但是如果你稍加留神，就會看到掛在二樓陽台外的大花環，鮮紅的花瓣像是漫漶了血，洇洇欲墜；如果你走近幾步，就會看到花環下的牌子：馬丁•路德•金的遇難地。七月的南方城市孟菲斯，溽熱，粘滯，每吸一口空氣都使人熱得窒息，我們在孟菲斯的街頭打聽這個曾經的汽車旅館，如今的國家民權博物館，兩年多前的那一天，我們臨時決定訪問這個博物館。

1968年四月，馬丁•路德•金應孟菲斯民權運動領袖的邀請，前往支持孟菲斯環衛工人罷工運動，下榻於Lorraine Motel，一個黑人可以入住，寥寥可數，默默無聞的汽車旅館。風起雲湧的50年代和60 年代，美國黑人民權運動如火如荼，節節勝利。先是蒙哥馬利公共汽車抵制運動，女裁縫羅莎•帕克斯因為拒絕在公共汽車上向一名白人男子讓座而被捕入獄，四天后，馬丁•路德•金在蒙哥馬利組織五萬多名黑人罷工，號召黑人“不與邪惡的規章制度合作”，鬥爭歷時一年多，直到聯邦地區法庭裁定阿拉巴馬州的公共汽車種族隔離法為違憲。之後的進軍華盛頓大遊行更是聲勢浩大，在為了“工作和自由”的目標下，幾十萬人云集於首都華盛頓，從林肯紀念堂前齊刷刷排列到華盛頓紀念碑後，一時間標語牌蔽天，口號聲競起。馬丁•路德•金在這裡演講了他傳誦於世的《我有一個夢想》，集會遊行最終促成了“民權法案”和“投票權法案”的通過。

孟菲斯環衛工人罷工運動是接下來的又一個大規模民權運動，微薄的工資，超常的時間工作，甚至隨時都有喪生威脅的惡劣工作條件，迫使孟菲斯的黑人環衛工人走向街頭，1968年，罷工運動從二月持續到四月，四月三日，馬丁•路德•金重返孟菲斯，當晚他作了生命里的最後一次演講《我已登上人生的頂巔》。博物館的電影簡介選有這個長達43分鐘演講的片段，那晚的氣侯異常惡劣，雷電不時在窗外驚秫掠過，暴雨滂沱如注，他講到死亡，他說：“呃，我不知道現在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前面還有一段艱難的路要走。但是對我來說，真的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因為我已登上了人生的頂巔，我不介意別的事情了。像你們每個人一樣，我也想活得長久一點，長壽當然有它吸引人的地方。但是對此我已不再介意了。”他說得很淡然，但不是那種視死如歸的豪言壯語，他的語氣里甚至有些黯然傷神，也許他感覺到了隱隱約約走近的死神，在呼嘯的狂風中獰笑，之前他不止一次遇到刀光和血氣威脅。

他住在Lorraine 汽車旅館的306房間，四日一整天，他在房間與其他民權活動家開會，打電話，晚飯後他將去參加計劃中的集會。約6點，他走出房門來到陽台，和其他前來聚會的民權人士打招呼，他倚在陽台的扶手上對一個音樂家說：“本，記住今晚演奏‘親愛的主，請拉着我的手’”，就在這時，一顆早已劍戟森森的0.30子彈射向他，打中右胸，穿過顎骨，他仰身倒地，血噴涌而出，被送到醫院後停止了呼吸。我們隨着參觀的人群上樓梯來到306房間外，房間內晰可見，橘黃的毯子，橘黃的燈光，一切一如馬丁•路德•金生前的擺設。他被刺殺前的最後一句話為什麼是“親愛的主，請拉着我的手”？難道他又一次預感到了死神？他是個宿命論者，曾經提到活不過40，那年，他39歲。

穿過Lorraine汽車旅館前面的空地，不足100嗎之外是一棟紅磚樓房，稱Young and Morrow Building，曾經的廉價小商店和公寓，如今博物館的一部分，據稱，那顆罪惡的子彈就是從這座樓房的一扇後窗射出。從那扇半開的窗口斜望Lorraine汽車旅館，心中一陣寒慄，那個兇手，傑姆斯•厄爾•雷(James Earl Ray )就是守候在這個坑髒的地方，待機行兇嗎？這裡展列着行兇用的步槍，抓獲雷的經過，及案件調查材料。讓我意外的是，展館還提出來這樣一個問題：傑姆斯•厄爾•雷是真正的兇手嗎？

槍殺兇案發生後，有人看見他從Young and Morrow Building匆匆逃離，現場留有一支高效步槍和他的指紋，雷很快被定為刺殺兇犯並被通緝。兩個多月後，他在倫敦機場被捕，押解回美，以暗殺馬丁•路德•金罪起訴，1969年三月，雷認罪，被判刑99年。如此一個震動世界的暗殺案件，神速破獲，天網恢恢，總算讓人聊得安慰。誰知判決公布僅僅三天之後，雷卻強烈翻供，大呼冤枉，聲稱他是在律師的誘騙和逼迫下認得罪，說他被告知如果認罪，後果是住監獄，不認罪則是電椅伺候。雷翻供時言辭激烈，情緒失控，不顧一切，大有八月天降鵝毛雪的冤情，但他的兩次上訴均被駁回，之後的多次翻案也無人搭理。

但這讓一些本來就對結案半信半疑的人更加懷疑，這個監獄逃犯說他為了越獄逃進加拿大，受人要求而買了搶，並住進Young and Morrow Building，他並沒有開槍，沒有作案動機。有些人開始暗中調查傑姆斯•厄爾•雷，發現此人雖然是個慣犯，卻蠢得可以，比如一次他在洛杉磯盜竊一架打字機，卻把自己的存摺丟在現場，導致被捕。再比如他搶劫一個出租車司機，僅搶到11美元，駕車逃跑時還在一個拐彎處把自己甩出車外，又導致被捕。撇開動機不說，這樣一個連小案都做不囫圇的犯人，如何獨自完成暗殺馬丁•路德•金這樣需要策劃周密的重大刺殺行動，疑問太顯而易見。

在懷疑聲越來越強勁的情勢下，迫於輿論壓力，1978年美國國會對馬丁•路德•金刺殺案重新調查，調查材料厚達十萬頁，最終作出金死於陰謀暗殺的新結論，但誰人參與了陰謀，密謀計划具體如何運作，卻仍然是不解之謎，徒有結論，而無元兇，只能使得謀殺案更加疑雲重重。

直到1993年12月，一個叫勞埃德 喬爾斯（Loyd Jowers）的人突然出現在ABC黃金時間，稱馬丁•路德•金是被黑社會和美國政府聯手謀殺，一時全國譁然。這個勞埃德 喬爾斯曾是一家餐館的老闆，他的餐館後門與Lorraine汽車旅館只隔着一片密實的灌木叢。拒他坦白，密謀地點就在餐館，要他協助謀殺稱馬丁•路德•金的人是一個叫弗蘭克的黑手黨，參與密謀者還有兩個警察。謀殺案的前一天，弗蘭克派人送到餐館10萬美金和一支步槍，並告訴他替罪羊已經安排好。暗殺發生後，喬爾斯從後門接過一支步槍，第二天步槍被人取走，勞埃德 喬爾斯說他沒有親見誰開的槍，但他相信是兩個警察中的一人，一個狙擊手。兇殺已經發生二十多年，勞埃德 喬爾斯此時已天不假年，離死亡愈近，他說愈感到罪孽深重，他說害怕地獄，希望以認罪得到上帝的饒恕。

1998年，馬丁•路德•金的家人把喬爾斯和其他參與謀殺的政府雇員告上法庭，此時，狙擊手已死，被告席上只有喬爾斯一個人，陪審團的最後裁決是喬爾斯其他政府雇員有罪。喬爾斯在法庭上不停地小聲念叨：“感謝主”。兩年後，喬爾斯病亡，那個最先被定為兇手的傑姆斯•厄爾•雷也已死在獄中，至於政府雇員，涉及CIA，FBI和軍方，盤根錯節，頭緒很多，卻又是抓不住的影子，影子也不可能伏法。

當我從博物館出來，走到白燦燦的太陽下，眼前一片迷茫。

Lorraine Motel：

進軍華盛頓大遊行：

306 房間：

傑姆斯·厄爾·雷：                  勞埃德 喬爾斯：

（照片來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