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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中國印象(上)
送交者: 蔡錚 2004年05月07日16:13:3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二零零三年八九月間,我到深圳、廣州、武漢、紅安老家、涿州、北京走了一回,見聞感 觸頗多。記下流水帳,無以名之,籠統稱之為“二零零三年中國印象”。

1.深圳廣州

深圳是人類城市發展史上的奇蹟。七十年代末它還不過是個小漁村,短短二十年就發展成 五百萬人口的現代大都市,其發展前途還相當可觀,因為它可與香港平分秋色。我小時的 三個鐵兄弟中的兩個都在深圳混,都買了房。名望在單幹,幹什麼我總搞不請;他說深圳 到處是錢,到深圳是去撿錢的;有時他兩手撿不過來,要用扒子,一隻扒子還不夠;清平 在一台灣公司當人事主管。他們常常表示對深圳生活的滿意。我看電視也見了許多深圳美 好的鏡頭,於是對深圳頗為嚮往,想也許就到深圳混算了。朋友勸我拿了博士回去,越早 越好;因為深圳人就學歷在中國當推第一,大學生多得絆腳,掃廁所的都是大學生—還是 年輕的大學生,老了掃廁所都沒人要,嫌你手腳慢。

飛機五點落在香港。從香港到深圳要出關,然後入關。那麼熱的天拖着兩個大包東奔西突 ,實在難受。香港到深圳的關根本沒必要。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中國人才能停止自我折磨 ,能讓中國人在全國範圍(包括台灣)內自由流動。

朋友五點鐘就叫了車在約定的地方等。我十點鐘才趕到約定地點。坐的小客車一到就見名 望白襯衣加黑領帶,一付迎接國際友人的派頭;清平也衣着清雅。見了我,都哈哈大笑, 眨巴着眼要流淚;握握手,彼此說沒變沒變就趕緊上車。我們三人讀高中時睡一張床,伙 穿衣,伙錢用,過着可憐的共產主義生活。高中畢業後各分東西,但命運又常把我們推到 一起。最後攪在一起是九零年我從部隊回家,我們都落在紅安縣城。我離開紅安後弟兄們 又接二連三離開紅安。我們十年未見。上了車後都語無倫次。先到清平處。車子不能開到 樓邊,只好謝了司機,拎了包下車。一出車子,就如掉進了火爐,汗如火噴,喘氣都困難 。清平把自己買的房子租給人,另租了這套房子,一個月落千把塊錢的差價。房子是交警 公務員的,這些人都是幾套公房。這房子大概是八十年代的時髦房子,那時人們做夢都沒 想到二十年後老百姓會有汽車,院子各個角落和草坪上都停滿車子。他的房間在六樓。過 道里仍是我從前見慣的骯髒,扶手都破爛不堪,走廊里有朽爛的自行車,牆上打了許多洞 。見到這骯髒,便又如醉過酒的人聞到那讓自己嘔吐的酒一樣翻胃。心想:把過道收拾乾 淨費不了多少錢,為什麼沒人管?

名望死活要扛我的兩個大箱子,叫着:“這算什麼?都別動,我一個人來!” 我們只好 讓他。東西扛到六樓,他面紅耳赤,臉上一抓一把汗,說,啊,好久沒出力,平常我拎重 一點的東西都請人。

開了門,室內還看得過去。紅色膠合板地面,大玻璃窗戶,牆也還白。脫鞋進屋,大開窗 戶,濕黏涼潤的海風吹進來,也還舒坦。稍坐一會,我們即去吃飯。三層樓的飯館,樓梯 上的紅地毯被踏得發暗。要了一個單間,裡頭有股濃重的煙臭。一會菜上來,一嘗了菜就 感到做個中國人的幸福了。在美國我吃過無數館子,沒有一家談得上什麼味道。此時吃着 家鄉風味的菜我不覺心花怒放。吃完結帳,不足三百元。六個人,喝酒,加包廂,加一個 小姐專門伺候,在芝加哥沒一百五十美元打發不下來。

出來已是夜裡十二點,人有點恍惚。街道上灰霧朦朧,令人窒息,悶熱難當。與名望分手 ,回清平家。他家廁所狹小簡陋,剛裝上熱水器,排風口通到窗外,窗戶沒法關嚴。裡頭 沒有澡池。八十年代初設計廁所大概還沒想到人們會到澡盆外洗澡。廁所的地面是斜的, 水都流入一個不規則的大窟窿。臥室里有空調,聲音平和,比我家中的中央空調還安靜。

第二天起來,熱氣蒸人。全身都在起劇烈的反應掙扎着不被蒸熟。在這樣的熱氣中,人很 容易失去做人的尊嚴進而失去對生活的興趣。名望精神健好,一早就來接我過他那邊去。 到了一個院子,居然有鐵門擋着,有衛兵把守—裡頭不過三棟樓房。我就想看樓的事應由 警察來做,那樣效率會更高些,整個社會也會更安全些,但居民安全交付警察需要高效的 政府機器。

名望住四樓,兩個大包得弄上去。名望說他昨天把腰閃了,叫等等,就向門口招手;變戲 法似的就招來一個騎着三輪亮着光背的乾瘦小伙。這小伙子從車上跳下來講價。名望說五 塊把這兩個包扛上去。他要十塊。名望說八塊,他推了車就走。只得十塊。這漢子丟了一 個包到背上,不走,叫我們幫忙把另外一個也加上去。我正在發愣,以為聽錯了,出租車 司機笑起來,“他一趟就給你弄上去了。”我說: “這怎麼能?”拒絕給他幫忙,因為 他不知這包有多重:兩個包有一百多斤。他繼續招手。我們只得給他堆上去。他就健步向 樓上走,我們拖在後面。我和名望都有點自愧不如。這漢子放下包,居然沒冒汗。我想: 我國人民個個都有功夫,不服不行。

名望跟我同村。初中時我們共蓋一床破被,冬天冷,破被上蓋件蓑衣,還是冷。豬就在床 下嘩嘩解手,熱哄哄的騷氣衝上來。十年前他在縣城花生製品廠當臨時工,最貴重的家當 是個商代早期的沙鍋,燒開水、做飯、做菜都是它。那時他的全部智慧都用在如何弄到下 頓熬稀飯的米。現在住上了三室一廳屬於自己的房子。我們小時村子裡四處牆上歪七八扭 的標語宣揚的理想社會是 “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他的生活早已超出那時的理想:那 時理想中的住房決沒有空調電視,電話也是帶線的。

也許年紀輕輕就能憶苦思甜的就是我們這六十年代出生的了。中國積弱兩百餘年,貧窮使 大多數中國人活着只為了有口飯吃,有件衣穿。我們的先輩殺人放火鬧共產其實都是為了 有飯吃。我的一個舅媽,有四個兒子,九零年在北京表哥家裡時見了我說:“我現在好了 :吃的穿的(床上)蓋的都不愁。”我們可憐的國家在過去的兩百餘年內只在最近的二十 餘年間有過持續不斷的高速經濟發展,只是到今天大多數中國人吃飽飯才不再是問題—這 一點成就讓苦了幾代的中國人感動不已。我和名望有很多感慨:我們的父母輩太苦了。名 望父親是得胃病死的,他餓了一輩子還落了個好吃的名,成為村裡的笑料。有回隊上找壯 勞力抬茅廁板,抬的人隊上給獎勵干米飯吃。那時每人每月只三十斤稻穀的口糧,一年到 頭有稀飯喝就不錯了,干米飯是重賞。他父親瘦弱不堪,輪不到他抬,可為了吃口乾飯, 他也搶着去抬。石板是豎起抬的,大家抬一氣就放下歇一會。人家都站着歇,他父親沒力 ,要坐到地上歇。石板倒了,人家一跳就跑開了,他父親坐在地上,被石板拍了,砸斷了 腳。他父親到死都是個跛子。

但名望的房子沒有讓我驚奇。黃亮亮的地板接縫很寬,窗戶框都生了鏽,廁所里也沒有抽 風設備。他說室內裝修是他選的較便宜的。但窗戶材料卻是統一的。要換窗戶就麻煩了。 他說一般家庭應有的他都有了,只是沒車,但他根本不需要車,深圳公共交通發達,出租 車招手就來。他笑着問:“跟你美國的房子不能比吧?” 我只得承認不能比。他的房子 比我在美國租過的套間好一百倍,但跟美國一般中產階級單門獨院的房子在居住空間、建 築材料、設計樣式上都有差別。

坐了一會名望要我們出去吃早飯。走過街道,聞到下水道里冒出來的臭氣。這臭氣我在多 倫多也聞到過,並非中國特產。小販在拐角的地方設攤賣水果;鐵貨鋪里光膀子的主人歪 在桌上瞌睡,光身的孩子挺在骯髒的地上;馬路上許多地方破碎積水;人行道上磚頭破碎 翻起;路兩邊房子在拆修。許多景象與我想象中年輕的深圳大相徑庭。街上沒有亮麗的女 子,這最讓我失望。在北京時問:“美女都哪裡去了?”大家都說去了深圳。難道今天美 女又都遷徙去了別的地方?想起毛主席的一句話:讓一個城市有點美並不難,難的是讓她 處處美。看來要這城市處處美,得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

穿過幾條發臭的街道到了一家餐館。餐館大樓很氣派,但兩邊的建築卻很齷齪,這樓便有 點鶴立豬群。餐館門前有噴水池,池內紅鯉身上白斑錯雜,讓我替它們皮痛。門口站着幾 個日偽摸樣的警衛。餐館在三樓,一到電梯口就有身着黑色旗袍、噴着怪香的小姐接着從 電梯裡押送到三樓。電梯打開,站在三樓電梯口的一溜小姐便一齊哈腰山呼歡迎光臨,山 呼之後就抱歉讓先生站着等。餐廳里大家吃得熱火朝天,一時沒人捨得出來。等得不耐煩 ,心想誰會傻到為個早餐跑上幾里地,等上半個鐘頭?可一想到美國人正傻乎乎地在烈日 炎炎似火燒的伊拉克殺人放火樹仇結怨時我國人民卻在不緊不慢認真仔細地吃早茶又不覺 欣然。跟小姐抗議了好幾回才終於找到一個位置。吃的沒有話說。

第二天去廣州去看望一個讀研時的朋友,他已是廣東社科院一個研究所的所長。他的辦公 室老舊狹小,窗戶鏽得不能開合,樓內的廁所幾個坑是死的。他告訴我他工資不過四千來 塊,這待遇與我預期中的相去甚遠。所喜的是他有很好的住房。房間在二十幾層,可俯瞰 城區。三室一廳,一百多平方,地板是大理石的。他為我叫了一輛他老鄉的奔馳,由司機 帶着我到廣州逗了一圈。珠江邊上一棟棟高樓正在崛起。已經成型的樓房都是千篇一律的 格子樓,沒有半點美感,顯然都是慌忙造就。穿過城市,高速公路幾十米外就是居民樓。 有的樓發黑生鏽,裡頭人光着背若無其事地在廚房裡洗刷。我不知這些人怎麼忍受得了廢 氣和噪聲。

因名棟這天從襄樊趕來相聚,我便與朋友匆匆道別趕回深圳。我們四個難兄難弟中名棟最 苦。他在襄樊教小學,離過婚。現在的媳婦原為紗廠工人,早下崗了。他有個五歲的女兒 ,還有個八十歲的老母。全家由他一人負擔。聽說我回,他要我上他那兒去。我不能去, 他便來深圳會我。

我趕回老大處時他已到達。見了他我吃一驚:他滿面皺紋,聲音嘶啞。也許是旅途疲勞所 至,從襄樊到深圳他買的是普快硬座,八十來塊錢,坐過來要二十多個小時。我和名棟同 村。小時他吹得好笛子,八九歲就當着成百上千的人在工地上翹起靈巧的小指頭表演笛子 獨奏。我拿了笛子吹,吹得頭暈眼花,笛子就象個棒槌,只出氣聲,不出笛聲。他命好, 我們讀高中時他就頂職教書,有了鐵飯碗。他父親五七年大鳴大放時問:“共產黨說國民 黨是匪,國民黨說共產黨是匪,到底誰是匪?”答案是他是右派。他被攆回家放牛。共產 黨畢竟不是匪,七八年給他平反,還抬舉他去教書。可放牛二十年,小學課本他都讀不來 。那時興頂職,老子幹什麼兒子就頂老子幹什麼(幸虧毛主席沒有正常兒子)。名棟正讀 初中,便替父親教小學。他有一份工資,從此成了我們的後勤部長。我們三人身無分文時 就一齊朝他所在的小學跑,有時還趕到他家去。我最怕去他家。每次去他父親就象特務眨 巴着一雙小眼盯着我們。名棟訂了許多文學雜誌,我們去拿本雜誌他父親都要拿筆記上, 有時追出老遠查看我們身上是否有夾帶,恨得名棟叫他滾;他不滾,只蔫蔫地站在那兒, 一派公事公辦的樣子。

名棟二胡受過名師指點,拉得賽過阿炳,只是我們東西南北後他迷上了麻將。教小學的日 子自然愁苦,這愁苦使他他少年白頭。何以解憂,唯有麻將(不是二胡)。麻將是我國人 民的鴉片,上了癮就什麼都熄火了。現在我們除了給他一丁點援助外幫不了什麼忙。他說 他住在馬路邊的平房裡,有兩間,就是朝南是馬路,太吵,他們把窗戶都封死了。問他離 婚的事,他說他確離過一次婚,但又不算離婚,因為他跟那女的請了客沒打結婚證。離婚 原因是他一發了工資那女的就拿去賭了。那女的還一成幾天不回家。我猜那女的是他的牌 友。問他還搓麻將不,他說少。

夜飯後我們一起去市場上買了把二胡後回到清平屋裡聽名棟拉二胡。海風吹進來,我們功 夫茶一杯杯地喝,仿佛又回到少年時代。

第二天弟兄四人到深圳海邊的一個公園去逛了逛。公園對面是香港,幾個兵持槍在岸邊巡 邏。清平說現在防的是香港人偷渡到深圳來。公園裡收拾得漂亮整潔,觀感跟佛羅里達旅 游區的海濱公園差不多。一會暴雨降臨,跑遍公園,居然沒有避雨亭,這才發覺深圳公園 跟所有美國公園的差別。海邊有個了望塔可以避雨,但那是邊防警察用的,躲到裡頭一會 就叫持衝鋒鎗的武警戰士當侵略者攆出來。只好找到廁所,淒涼地坐在廁所外的屋檐下等 雨過去。沿路遍設雨亭費不了很多錢。深圳時時下雨,公園不設雨亭,意思是不想讓人光 顧。

後來幾天我和名棟都住在名望家。名望九歲的兒子天天記日記,名望擇好的一篇篇請人打 出來,打一頁八塊錢。看他的日記,非常震驚:小傢伙的思想及文字能力相當於一般高中 生。他三年級時作文已登在全國小學生優秀作文上。這小傢伙聽信他父親的,把我當英雄 。名望安排我睡一屋,可他想跟自己的楷模挨近點,死活要跟我睡一屋。名望不讓他跟我 擠在一張床上,他就自己拿了毯子睡在我床邊的地板上。我半夜醒來,睡不着,便到客廳 找了本書翻。他也醒來,坐到沙發邊上發呆。名望把我說得高大全,使我不好意思說實話 破壞自己在孩子心目中的美好形象。離開深圳前他拿個本子要我題字。我平生第一回被人 這麼崇拜,連兩歲的女兒都叫我傻爸爸,如今面對這份尊崇自然要好生對付。孩子需要鼓 勵,他們這一代最缺的大概就是吃苦精神,便題“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接着硬着 頭皮給他講解,說大家都想玩,只有那能克己用功的人才會出人頭地。他頭點得象雞啄米 ,我卻滿心悲哀—這是騙。我們小時也是理想比天大,也確曾吃苦努力,至今也還不敢( 不是“不甘”)墮落,但結果總難如意,一段悲哀總懸在那兒。許多人如我,吃了苦中苦 ,仍為人下人。人生就這麼回事。哎,如今他心目中的榜樣不過是個資本家的小奴才,無 力拯救自己,更不用說拯救世界……再說做了人上人又怎麼樣?只是再好不要吃太多苦。 吃太多苦,總擺不平……

本來想在深圳到處跑跑的,但炎熱使我害怕出門。在深圳的短短幾天裡除了跟朋友在家聊 天外就是去餐館吃飯,對深圳沒有真切印象。

2.武漢

在深圳呆了三天后就和名棟去武漢。買的硬臥,車次設計得很好,晚上五點上車,早上七 [ 相約加拿大:楓下論壇 rolia.net/forum ]點到漢。都說現在的火車準時可靠,可火車開出深圳後就拋錨,沒有任何解釋,一貓就是 三個小時。第二天早上廣播員大概沒睡醒,說前方到站就是武昌,其實火車還在湖南境內 。火車上許多人都有手機,借個手機通知武漢的朋友明佳車子晚點。

本來為看不到窗外的景色而遺憾,這回可看看了。車道邊小城鎮癩頭癩腦的房屋讓人難過 —這麼大面積的破屋爛房幾時才能被明亮的現代建築替代?路邊的魚池水發綠,池邊破草 棚里冒出青煙來。在湖南北邊,有許多白色樓房散布翠綠的山林田園間,房上都有天線。 想來這一帶的農民生活還不錯。只是房子的式樣全一個模子。

車到武昌,一個穿得比我好的中年人問要不要幫忙搬行李。開價二十,殺到十塊。兩隻大 箱子交給他,他拖起來飛跑。車站內人們攜包拖袋,洶湧而出,有如爆炸在即,大家都奪 路而逃。濟身於這洶湧澎湃衣着破爛的人流中,我心痛地感到偉大的祖國還結結實實是個 第三世界國家。我背了一個小包,怎麼也趕不上那漢子。他拖着大箱子,勇往直前,頭也 不回,一會就看不見他。我們擔心他會拖了箱子一陣風去了,也只得奪路前行,可實在無 法超越人流。出了站口,明佳已在門口等着,那漢子也在等着。民棟要去他姐家,我們分 手。等了半天,才擠上一輛出租車。車站兩邊那破敗骯髒,滿街亂撞的人和車、車裡冒出 的黑煙、街上蓬起的灰塵、街邊店面上的黑灰讓我感到祖國再過一百年也沒法超脫第三世 界。進入明佳學校我才漸漸松馳下來。校園內有很多綠樹,居住區的樓房很新。他在七樓 ,沒電梯,路邊叫個人五塊錢將我的大包扛上去。

進到他屋裡,空調開着,窗戶閉着,沒了街上的灰塵臭氣,我這才敢放心呼吸。他的房子 三室兩廳兩衛生間,房頂高曠,木頭地板,屋內擺幾件原木古色古香桌椅。屋內有沖澡間 ,有太陽能熱水器。明佳與我讀研時同室三載,現在已是副教授,干着自己喜歡幹的事, 月薪四五千。研究生畢業時大家都不原去大學教書,沒想到這幾年大學教師待遇跟上來了 。看着這明快的房子,我竟有些羨慕他。

飯後兩個哥哥帶着侄女侄子和小外甥趕來,他們居然坐着一輛小麵包。司機是大哥從前的 同事,現在武漢一家公司負責。八年半沒見面,兩個哥哥的樣子沒有什麼大變。只是侄子 讓我心亂如麻。上次見他時他才上一年級,漂亮可愛,紅唇紅臉,帶着一群孩子蹦跳衝殺 。現在已是十五歲,比小他一歲的外甥矮一半,只八九歲孩子那麼高,胖滾滾的,鼓鼓臉 ,面色黃黃的,一笑露出扭打成堆的黃牙。他好像有些自自慚形穢,一雙胖手插在短褲袋 里,胖腳上纏一雙破拖鞋,低着頭,樣子有些傻呆呆的。二哥兩年前就說他肯定有問題, 說要想辦法,母親也說我們三弟兄就這一個男孩,這麼矮怎麼行?我以為只是一點點矮, 過兩年會好起來,還叫哥不要給他瞎治。可他現在牙齒都長成那樣,面色又黃,怕是有病 。是我害了他。這樣矮,將來如何找女孩?我只怪自己武斷,沒及時給錢讓他去看病;又 怪大哥,他作為父親,應該更了解實際,應及時帶他去治療。侄子讓我無限悲哀。我只默 默祈禱,但願他還來得及治。

這次我要給今年高中畢業的大外甥和侄女找大學。他們夠四類大學的分數線,都收到了無 數水貨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們要憑這些通知書去看學校,交定金,拿正式入學通知書。 侄女很健壯,但言談舉止張惶失措,顯然太壓抑自卑。小外甥個子很高,手腳粗大,戴付 眼睛。小傢伙從小就很靈性,現在也顯得很有思想。給他們一人一百塊,侄子和外甥都見 火炭一樣躲避。外甥說他媽給了錢。侄兒說: “你要花錢,我要錢幹什麼?爸爸給我買 車票。”我很感動,便給他們幾個零散美元。侄子只要一美元留着玩。

大哥說侄兒已被一中錄取,這使我心寬了些:他大概是長腦子去了。他在本鄉中學兩百名 學生中排名第七。全校只有兩名夠一中的分數線。一中一屆要招近一千餘名學生,多半學 生取自縣城中學,農村小孩明顯處於不利地位。我決定花最多錢也要讓他上一中;所幸的 是縣裡給了他們學校五個配額,侄子正好在線,否則按他的分數要交兩千才能上一中。

我摧大哥下午即帶他去一家專科醫院檢查,我帶侄女和明佳就老王的車去找學校。明佳已 摸過這些學校,都是些中專改的高等職業技術學院。侄女想學英語,只有商貿英語和文秘 英語適合她。每所學校都有接待處。有的接待處門廳若市,有的則門庭冷落。到了一所學 校,問他們的英語老師是些什麼人,一個負責的說他們的英語老師都過了六級。一般非英 語專業的學生都可過六級,這年頭過六級教好點的初中都不大夠格,怎能教大學?玄。許 多大學都是草創,將來也許會是很好的大學,但現在各方麵條件確實都很差。聽說許多大 學一個專業老師也沒有都敢招生收錢。收了錢,招了生,怎麼也能糊弄學生個三年兩載, 送張廢紙文憑,踢你出門,死活校方不管,反正錢是我的,文憑是你的。我很為侄女擔心 。找了五六處,都大同小異,只得選了一個名字叫得大一點的學校。學雜費一年五千四, 生活費自理,先交押金一千。我想許多上這種大學的青年都不會激動。我很為侄女、為千 千萬萬的青年擔心。因為許多這類學校的專業設置根本就沒考慮畢業生的就業問題。實際 上除了一些技術性的專業外,這類大學的真正功用是教學生一些基本生存知識、做人道理 。青年能在學校里得以安閒地學些自己想學的東西。但這類學校的條件與這些青年似乎都 準備不足。很多學校也許會培養出更多的社會廢品來。學生現在一年只在校九個月(我們 那時是十個半月),一個月只有五天課(我們那時是六天),實際授課時間只相當於高中 時期的五分之一。我不知怎樣向侄女講明她在此讀書的意義與危險。

老王的車子是個一米寬兩米長的六座國產小麵包,值三萬元,有空調,大街小巷都可串。 車子開過一個街口,老王便提起我們村的皮匠師傅全安。他原來一直窩在那路口的灰塵與 廢氣中為人補鞋。老王說:皮匠師傅真可憐,他不是掙了幾個錢嗎,聽人哄,存到一個什 麼利息高的基金里。人家把錢卷跑了。他病了,要錢,一分也弄不出來。沒錢醫院不收, 就那樣死了。讀研時我去看過全安,他的瞎眼老父和他五歲的女兒在家。他老父告訴我小 女孩在跟他學唱戲,他的戲她全學會了!小女孩引了我出去玩,見我要為她買東西就過來 扯我走,不讓我走近商店。她說她的眼睛沒有珠子,歪了頭睜大眼讓我看。她的眼珠黑得 異常。我不知沒有珠子是什麼意思。我想那與他父親喝劣質酒有關。全安每夜都要喝酒, 說不喝酒睡不着。全安媳婦原被丈夫打出來流落街頭,全安把她撿回家生了孩子。那男人 找來,全安請人把他攆跑了。那個小女孩也該十五六歲了,在讀書嗎?

一晃到了五點,該吃晚飯,老王有事先開車走了。明佳早訂好餐館並約了讀研時的同室懷 卓。一會哥哥帶着侄子來,很激動,說拍了片子,醫生說侄子沒半點病,這從他骨結之間 的縫隙可看出來。骨節之間的縫隙越大則越能長,他的骨節空隙很寬,馬上就該長了,如 吃點藥會長得更快。哥哥明天去取藥。我擔心哥哥受騙,哥說那是正規的公立醫院。

大家到齊後都等大外甥。見到大外甥,我失望至極。小時他何等可愛,如今卻形銷骨立, 牙齒微暴,留幾根長長的黃稀鬍子,稀黃的頭髮搭到肩上。他穿條女式黃色喇叭牛仔褲; 白色襯衫已不白,胸部癟下去。他去年高考說未來得及塗上答案,今年又說記分記錯了。 一見他我就感到問題在那長發和喇叭褲。他是家裡乃至那破山村里最大的知識分子,姐姐 和姐夫只有被他教育的份。我忍不住說:“你馬上給我把頭髮剪了,把那個褲子絞了!” 他尷尬地嗯嗯,嗯完起身出去,等了半天不見影。我從窗口探頭望樓下一看,他正朝車站 走去。我火冒三丈,但轉念一想,我不該劈面潑冷水,忙叫小外甥去請他上來。一會他上 來,我就再不說甚麼,只摧他多吃點。可他只能吃很少一點點。我只感到悲哀,為姐姐, 為姐夫。他們都以為他會大有作為,可二十歲的人飯都不能吃還能幹什麼?問他找學校的 事,他說他已經拿了一個職業學院模具專業的錄取通知書,把准考證押在那兒,沒給押金 。飯後我想好好跟他談談,可他說東西丟在同學那兒,他得去同學那兒。他答應明天回家 。

夜裡去了導師家。導師近七十,樣子居然沒變。他屋裡裝飾一新,客廳寬了許多,原來是 樓外統一加了一套。讀研時導師常請師兄弟吃飯,而我常在晚飯時漫步到導師家趁飯。師 娘總是不斷地給我夾菜,逼我多吃,每次都撐得我肚痛。他們家的飯桌一搖三晃。那時他 已成家的兒子和女兒都在讀研,導師和師娘雖然都是教授付教授,可經濟拮据。我曾暗中 許願要給他家買一張站得穩的桌子。想起導師兢兢業業的為人處事作風和視徒如子的仁愛 我就感動不已。見了面也只隨便聊聊,一句感激的話也說不出。導師說他們現在好了,兒 子全家去了日本,女兒女婿都在大學教書,收入不錯。我稍覺安慰。導師一定要請我吃飯 ,我說只得回了老家之後再來。

出了導師家,我和明佳懷卓決定到我們生活三年的寢室去看看。我們曾經同居一室,日夜 歡笑逗鬧,多麼快活!很想三人再去舊巢共度一霄。走進樓道,只覺過道狹小;上到四樓 ,頭上盡掛裙子乳罩,大感不妙。果然,出屋走動的是女生。挨到了我們的房間,裡頭燈 亮着,頭頂上滴着水,敲了半天沒人應,只得望回走。

第二天一早哥哥帶着侄子先走了。我帶侄女和小外甥回家。佳佳找了個人開車送我去汽車 站。那車站四處灰騰沙跳,比十年前更髒更破。站內廁所門口擺一張破桌子,桌上散放些 骯髒破爛的票子,票子邊攤一個發臭的人。廁所還是十年前的廁所,只是窗戶全爛了,從 裡頭可看到外邊。小便池沒水沖,池子污得起了黑泥,水龍頭已鏽成一坨,牆壁在冒汗脫 皮,裡頭的騷臭使我不敢呼吸。我奇怪那個傢伙怎麼好意思在這樣一個破便坑前收錢—三 毛錢一小便。

客車是一輛破舊的中巴,裡頭幾個黑瘦鄉親在抽煙。司機正與一人鬥爭,那人要帶他的大 紙箱,司機說十五分鐘一輛,要他等下一輛。車子遲遲不開,空調也沒開。我坐到最後, 一會悶熱讓我後悔沒打的回家。車子終於開動,塵灰跟在車旁蹦跳翻滾。馬路兩邊有些新 居民樓,樓房四周都消滅了綠色,加強了熱的氣氛。一會車子上了水泥高速路。這高速路 跟最普通的美國路差不多,車子開不起來。車子的空調不大管用,窗戶又關着。突然一溜 冰水落在我後頸上,我不禁驚叫。扭頭探源,見冰水從車蓬頂上滴下來。我對售票嫂子叫 :“車子漏水!”她說:“大不大?”我只好說不大。她說不大你叫什麼。我只好不叫。 悶熱得頭痛,那冰水一會來一溜,讓我驚悚。左右擁擠,不得挪動。看來做中國百姓要有 功夫。想到父親我這麼大時去武漢步行還要挑擔東西,我有車子坐,應該感謝共產黨,便 恬然了。過了那段高速路,車子走上備用路——正路在大修。這路坑坑凹凹,似有似無。 這車子被燙似的蹦蹦跳跳,越跳越瘋,跳得人五臟上撞喉嚨下砸座椅,想也許只有林彪喜 歡坐這樣的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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