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零零三年中國印象(下)1 |
| 送交者: 蔡錚 2004年05月07日16:13:3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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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木蘭湖 姐姐住在木蘭湖邊。據本地縣誌記載,花木蘭就出生在這裡。姐的灣子在湖邊一座山的南坡上。這灣子唯一的變化就是灣前有並排的三棟樓房。一棟三層居中,兩邊的只兩層。車到了那山坡上時雨越越大,幾步外就見不到人,我的衣服全部濕透。姐姐的老屋在山頂上的一個窩裡。叫司機把車開到山頂去,司機很不情願,說那山頂上的窩裡沒有樓房。車子幾乎垂直上爬,到了山頂,姐的老屋處只有斷垣殘牆。只得下車問。見一老頭抱一個孩子進屋,我忙跟進。聽說我找姐,老人忙進屋丟下孩子,把傘給我,自己拿了帽子帶我下去。原來山腳下的最高樓就是姐的房子。我沒料到姐家的房子是這村里最好的。聽說為做這房子她們花了好幾萬,現在還欠些債。我曾力圖勸他們盡力培養孩子,把孩子一個個送出去,只做房兩個人住,可他們有自己的打算。 進了姐家,姐和外甥女接着。外甥女在一個農業中專讀書,八年前還是個小姑娘,現在大了,牙齒有些亂。姐夫還在湖那邊給香港老闆打工。他管電,不累,就是要隨叫隨到。大外甥並沒有如他答應的回家,也沒有打電話回,我擔心他出事,姐說不會。小外甥已開始補課。屋裡陰暗。姐說好久沒停電,怎麼今天停電了。這屋地是水泥的,水泥地上有層黑泥垢。一樓正庭壁上有一道裂痕,姐說那是蓋的太快了,二樓三樓應該壓一壓再建的。屋裡只一張黑木桌子和四把椅子。春台上方有個中堂條幅,還紅着。我看到春台角上放着許多紅本本。拿起一看,原來是准生證、獨子證明之類的。原來姐姐也在從事着滅絕農民的事業。姐姐是該村的婦女主任,主管計劃生育。她自己就連生了三個,這計劃生育的成功可想而知。問姐姐如何做這工作,她說有政策。她不識字,這政策怎麼撥弄到村民那兒?我不好多問。 雨一會停了,外面被雨洗過,明亮清爽。我便出門看看。他們隔壁家邊上有個露天茅坑,那茅房牆都一人來高,是土磚碼的。糞池上蓋了幾根樹枝,大概是防雞掉進去。池內白蛆在黑糞中閃爍翻滾。我想我國一般人民三千年前用的廁所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姐屋後有口塘,水發黑,塘角浮些黃泡泡。塘里冒出一股臭氣。村子裡土磚青瓦房子都破破爛爛,東歪西斜,顯然都是七十年代以前建的。破牆爛瓦上冒出幾根歪歪斜斜的電視天線。 一會天黑,姐姐便忙着做飯,有小節煤爐,大灶還是燒柴。煙一窩窩在灶房轉,讓人流淚。晚飯後問怎麼洗澡。姐說他們都是提一桶水到三樓陽台上淋。髒水就讓它流到樓下田裡。天黑,只得端了手電、水、毛巾和外甥的衣服到陽台上去洗澡。貼屋後有極陡的水泥樓梯,二樓三樓都有陽台。陽台四面是水泥牆,象個池子。洗完,姐叫我挑房睡,一二三樓都各有幾間房,我挑了三樓的一間。姐給我送來蚊香,我沒用,我不願讓蚊香污染這山間美妙的空氣。躺在蓆子上,呼吸着山間雨後清涼的空氣,舒服極了。 一早起來,湖面浮一片紫紅的天,山間田上浮一縷縷淡薄的晨霧,呼吸着清新的空氣,感到做一個山民的幸福。又想起那句話,上帝不給你這就會給你那。每個人擁有的其實相差並不多。這裡的村民世世代代就靠這山間的幾塊田地上生長的一點東西生活,可他們呼吸這裡的空氣。於人,沒有比空氣更重要的了。在芝加哥的北郊,空氣算是很好的了,但有汽車的臭氣,怎能跟這裡比。也許這裡交通不便是好事。 姐姐和外甥女也起來了。問夜裡誰在那兒打鑼吆喝,姐說是趕野豬。夜裡野豬一群群出來拱花生,要在地邊吼野豬才不敢來。 我叫外甥女帶我到西邊山上走走。湖光山色讓我心醉。上山的路幾乎被封閉。樹不高,但濃密。上到山頂,看到對面的山腳湖邊有如天主教教堂般的氣派建築。這些都是在九四年之後建的。我們找到一條去島上的小道。小道穿過茂密的杉樹林,走在裡頭象走進樹木築成的隧道。隧道里綠蔭森森。十來年前這樹林裡不知從哪兒飛來上萬隻白鶴,四五月間村民常拎了籃子去高大的衫樹上掏鶴蛋。後來省里把這裡定做保護區,給了村里保護款。村里便做了屋派人照看並限制人上山。九四年後就有人開發旅遊,遊人可上山看百鶴,一人五塊錢。遊人喜歡放鞭炮,喊叫,為看白鶴驚飛。白鶴在翠綠的山林間如花如浪翻飛的景色確實美妙。一兩年下來,白鶴全不見了。外甥女說已經兩三年不見白鶴了,不知它們去了哪兒。現在只剩樹上廢棄的無數鳥窩和地上乾結的鳥屎。 九四年我在姐家後的山湖之間閒逛,在小島邊的山坡上看到些殘牆亂瓦,想是一處荒廢的小院落。在其右有一個高出湖面夾在兩上之間的大塘。我就一直想在這裡建一棟房子過種菊山坡上悠然臨碧湖的生活。姐說我想在哪裡建房都可以,因為這山都是他們村的。我一直惦記着這塊地。走出林子,發現有人在我相中的那塊地上蓋了棟一層樓的房子。屋子簡陋但結實,四周也栽了些樹。屋前一個光背的孩子端着碗在吃飯,一隻狗巴望着他。我有些失望,問外甥女這是誰的房子。她說是她村的,現在住的人是租住的,一年一百塊前的租金。房主人欠了債,打工去了。這屋西面是湖,南面是山,山下是口塘;坡下的幾棵楓樹已有些金黃之色,映在水面上,構成一幅絕妙的山水圖。 下了坡就看到寬闊的湖面和那個島。島上綠樹掩映着些古色古香的房子,島邊上的房子如船漂水上。在這樣的窮鄉僻壤出現這麼富貴華麗的建築,仿佛聊齋鬼怪故事中墳山亂冢之上的仙幻之境,讓人仿佛墮入夢境。從這坡到那島上只有五十米的水面。到了岸邊,發現水有點暈黃。十年前在這裡游泳時巴不得喝一口這水— —這湖水太清澈純淨了,岸邊數丈外水底的石頭游魚都可一目了然,現在看不了兩尺深。外甥女說原來水質為一級,現在變成二級。岸邊有隻破木船泡在水裡,船內有隻白桶。我問為什麼沒有一隻好船擺渡,外甥女說好船總叫人偷去了,只這破船沒人偷。我們上船後先把裡頭的水盡力多舀些出來。我們一會搖過去,上了岸。岸邊種有很多花草。外甥女就逗那含羞草,含羞草一碰就顫顫收縮,宛如動物。沿岸邊有一條石頭小道,曲曲彎彎在樹林之中繞着,地上落些野果。走在這小道上我就一直處在聊齋故事中的那種在墳山之間見高樓的興奮中。外甥女說這是香港人投的資,村上白給他們開發。我問他們給了她們村什麼,外甥女說沒給什麼。我想肯定有人從中得了好處。外甥女說現在老闆不喜歡本地人打工,再也不招本地人了,因為本地人愛往家跑,愛偷東西。我想:那在這裡開發這樣的旅遊區村民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就是讓家門口的湖水被污染掉? 走了一會,聞到一股奇臭。在個轉彎處就見到一堆吊在島灣的幾株樹上泡在水裡的垃圾。遊人聞到了這臭味還會來?我想遊人已經聞到了這臭味,因為現在不應該是淡季,很多塌塌米都空着。碰到一個外甥同村的,跟他聊起來。他說那浮在水邊上的塌塌米一夜六百,他一月的工資也是六百。我問:你們做飯洗刷的污水廁所里的排泄有沒有處理?他說這怎麼處理,全衝到湖裡。我想我國的污水處理技術,不,污水處理意識還不夠。那處理污水的設備就得一大筆錢,急於牟利的香港商人哪會捨得那個血本。轉過一個灣,看到沿坡建有許多獨立的西式紅白房子。外甥女說這個島還只開發了一半,還有一半要繼續開發。我累了,便決定回去。我看這些人的投資這麼搞下去全是丟到了湖裡。這湖水總量有限,不是流水,不出十年,這湖會被他們搞臭,一旦搞臭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復原。如果這些人不來這裡開發,這裡的一切會更美些。 回到姐家,姐說她已叫人明天給我一隻木船到湖裡去玩。中午哥哥、母親、大哥、二哥、侄子坐着一輛小麵包來了,原來這麵包也能開進來。姐夫也回來了。姐夫拿出一個舊皮艇給我們到湖裡去玩。我給皮艇打了氣,扛着皮艇帶了侄子去游泳。從姐家走下去百把米就是湖。湖水溫潤,在水裡泡着,極其舒服。 回到屋裡,姐家也熱起來,但不過三十來度。穿堂風是天然空調,坐在屋裡很舒服。收音機說武漢的溫度為三十八度。一家人閒聊起來。哥說封閉式高速公路將從我們家西邊一里外穿過,橫切過湖邊,過路很不方便,沒人喜歡。那路修成後從武漢市中心到我們家(七十公里)正常速度是四十分鐘。原來是四個小時,現在是一個半鐘頭。將來也許這附近會住武漢人。我想我國整個城鄉結構都將因高速路網的建立及現代通訊的發展而全面更改。我國經濟的自然發展及城市的過度擁擠加高速路網的建立將使我國的鄉村化不可避免。也許中國農民問題的根本解決在於鄉村化——城市向鄉村無限闊張以至城鄉連為一體,許多傳統農村成為城市上層的優先居住地。許多農民可改事服務業。姐所在的村子稍加改進就可成為一般城裡人度假或者居住的好去處。如幫農民配備適宜的污水處理系統,在屋頂四壁覆蓋太陽能光片,利用自然能製冷、取暖、照明、做飯;把通到這裡的路用水泥石板鋪過來等。有些在十年內就可以做到。我最擔心的是等水泥路通到這裡來後這湖水成了污水。 7.紅安縣城 在家呆了兩天后就去縣城。去縣城的一截路是水泥的,這公路是全縣的大工程。修路是用秦始皇修長城的辦法:強征農民修路。二哥就被強征來修過路。農民每人十個工作日,不去的一天交九塊錢。原來的公路車子每小時只能跑三四十公里,現在可跑七八十公里。 縣城確實多了些高樓,原來平平的河西已成了城區。滿街橫衝直撞着野豬般的麻木。麻木在武漢已被禁,便都跑道小縣城來拉屎拉尿污染空氣。九零年我回家時車站邊上只坐着許多拉板車的,現在機械化了,全是麻木。 本想先到我曾經工作和戰鬥過的二中去,在二中門口碰到我家隔壁的占紅。占紅和他父母都住在二中對面。我和占紅論輩分是老表,我管他父親叫舅。遠親不如近鄰,只得先上他家去。他們家原是富農,八零年才翻身。因為父親是教書的,八十年代底全家都轉成城市戶口。占紅初中畢業後上了個中專。他住單位的房子。院子裡過道里髒得無處下腳,他屋裡卻裝修得很漂亮。占紅的孩子七八歲,見了我,張開兩腳,伸開手腳撐着門框往上走,走到頂再跳下來。天近黑了,只得在他家吃飯。占紅媳婦忙着做飯,舅父舅母陪我說話。舅母悄聲說占紅媳婦腦里長了瘤子,動了手術,花了幾萬。得了什麼病,花了多少錢都沒告訴她,錢都是老大出的。老大紅阿還在東北部隊,到了團級。為買這房子他們只得又求紅阿,一要三萬。他們萬不得已才求老大。舅父教了一輩子書,除了在我家屋後那廂泥磚房子外他們沒有住的地方。紅阿媳婦為這錢跟紅阿鬧,紅阿抽了她一耳光,媳婦便回了娘家。原來兩親家親得人間少有,一直稱兄叫妹,恨不得住一屋,此來彼往,一周一封信,無所不談。這回那邊老太婆來了一封信,說他們做老人的都盡力不麻煩後人,言下之意要舅父向他們學習。舅說收到這封信後他沒回信,從此與親家失去了聯絡。他說他們是老幹部,一人一月三四千,看病出去玩都不要錢,房子什麼的都有了,只一個姑娘,我怎麼學他?我就那麼一點癌工資,他們要怎麼扣怎麼扣,今天修路,明天救災,後天支持奧運。老二和他媳婦都沒工作,帶個孩子,靠老二給人送送汽水過日子,三天兩個錢;大人能不吃,細伢不能餓,不幫他怎麼行?老三還有個單位,在水產靠抓那捉青蛙的、逮小鱔魚的犯罪分子罰款過日子。抓這些人得起早貪黑,他們做不到,自然沒什麼收入。占紅媳婦在家私人辦的幼兒員里幫忙。兩人的工資沒有定準,好在只養一個孩子。這房子要一次性買下來,沒錢就不賣給你。買下來住了,將來也是個房產……。我為他們打抱不平,說農村哪家不是全力培養一個有點出息的,讓出息了的再來幫那沒出息的?要是出息了的甩手不管自家人,那還叫人嗎?舅只是嘆息,說有的人自己穿了皮衣就世人都暖和,自己吃飽了就世人都不餓。又說到村里同是在外當兵的四進,他姐夫是個孤兒,又是個教書的,姐姐躲到他那兒去生孩子,媳婦自然不高興,天天鬧。這四進是個打小人見人愛的老實孩子,居然跟媳婦離了婚,自己帶着孩子。我為那姑娘悲哀。那是個招人憐愛的女子,上四進家來還搶着洗衣服,很馴服孝順的樣子,怎麼會鬧到到這地步? 吃完去街上走。灰塵蔽目的街邊光膀子的食客圍在一起熱火朝天地吃火鍋,空酒瓶排在桌上。滿街晃蕩着光膀子的漢子,我也只得入境隨俗,光了膀子。街上麻木暴着刺眼的燈亂叫着東奔西突。有許多網巴,門都大開。我走進一間網巴,主人馬上接着。原來吧主是我在二中教書時向我倒賣過複習題的小伙子。這傢伙倒騰十年,該發了財,只是精黑的樣子沒變。他旁邊坐着一個跟他一樣緊湊的女子。他摸着那女子裸露的肩膀說這是我老婆。老婆很不願當老婆,蔑視地撥開他的手。他討好地笑,使我懷疑這老婆貨真價實。他給我們一人一杯熱茶並安排上網。半年前朋友告訴我說紅安都是寬帶,跟在美國搞通訊的鄰居談起,他大笑起來,說你們那兒怎麼可能有寬帶?裝寬帶那接受器要象蜘蛛網一樣遍布各地。我們這裡(芝加哥北郊)才剛開始安裝。你們那兒肯定是用的人少,快一點,他們不懂,以為是寬帶。鄰居是專家,說得我如拿了家傳的古董向人炫耀被專家斷為贗品一樣失落。打電話核實,朋友說紅安確實一上就是寬帶。這時我還心存疑問,一問,這漢子說是寬帶。試試,確實快,只是計算機太小,鍵盤有些發澀。聽說鍵盤不靈,網主忙給我換座。網主說現在一小時一塊錢都沒人來,開的人多了,新開的都是好計算機,家裡買計算機的也多了,只等着關門。巴內三十多部計算機,只十幾個人,都在打遊戲機。我試上我常逛的開明網站,都沒有,不禁要笑。想在這計算機時代,我國發展的最大優勢是擁有充足的信息源——世界各地遍布中國人,大家在世界各地為中國搜羅信息(這些人都是“中國間諜”),用中文表達思想,傳遞信息,這些對中國的發展起着巨大的潛在作用。許多信息對我國來說是無價之寶,是我國後來居上的天助。有了網路絡,卻又封這封那,這好比有電視機卻敲掉屏幕只讓你聽聲一樣,跟塔利班那幫孩子的做法一樣純樸可愛。只是這些封塞蒙堵的老式做法效果肯定不如那些精神病人的意:我在美國常常收到國內朋友的電子郵件,他們把整版的網上文章寄給我,那些文章是我在美國常看而他們在國內上不去的網上的。 出來去二中。到了二中,我很振奮。二中煥然一新:嶄新漂亮的教學樓一棟挨一棟。看來我國的生產增值沒全被人吃喝了拉在茅坑裡。想找個熟人聊聊,可熟人都住在平房裡,那些簡易平房都被高樓壓了,只得回還。夜歇占紅家。洗澡是在廁所里。廁所很小,轉身不大方便,用盆接水舉起來往頭上澆。便池是坑式,那沖水開關已鏽死。占紅說一直這樣,他們拿用過的水沖便坑。 第二天一早起來我到陽台上走走,見陽台一角有個紅布簾,裡面象是個密室,我一撩開布簾,大吃了一驚:裡頭端坐着個活人般的觀音。觀英面前擺着香燭,顯然被時時敬拜。占紅跟出來,說那是他媽搞的名堂。告別占紅,我拎了相機出外轉。 縣城中心主街變成了菜場。剛從地里摘來的青菜一挑挑層層分布街道兩邊;小魚一桶桶倒在地上;一輛摩托在熙攘的人流中扭曲穿過,車後壓着一瓣豬肉;鹹菜攤上紅條綠帶轉動如花,驅趕蒼蠅;一個早點攤邊穿褲叉的漢子蹲在黑煤灰地上刷牙。菜市上的雜亂無章使人感到燥熱。走到縣政府,見到老江那茅草棍子戳出來的幾個胖手胖腳的字,“紅安縣花園賓館”。想老江的字遍地皆是,只差題到廁所上。縣政府大院裡還乾淨,一群紅紅綠綠的老人在慢吞吞打太極。路過一個餐館,餐館的食堂如煤窯,地面桌子牆壁上都是黑灰,一個女孩正擺弄一攤疸黃的熱乾麵。我拿出相機要給她拍照,她見了流氓般丟下面捂住臉飛奔裡間,我叫了半天她還不敢出來,只得作了。 上午去看我的啟蒙老師李老師。老師在初一時開始教我,給我啟蒙。此前我只知打架玩耍惡作劇,作業抄都不會,此後才上路學習。後來我上了高中,開學不久後離校一周即被開除學籍——我時年十三,只得回家放牛。放牛時我磨了好幾把刀,準備把開除我學籍的中學猴子書記幹掉,可刀子還沒磨好冬天就來了。入冬無牛可放,大哥又讓我回到老師手下讀書。第二年再考高中,居然考取一中。村辦中學從沒人考取一中,我便有點出名;雖然改了名,還是被本鄉中學猴子書記探知到縣教委告了,說這是個被開除學籍的學生,早就沒資格讀書。我一中上不了不說,連上普高的權利都被剝奪。老師忙連夜騎車趕到縣城,求教委主管招生的科長。老師找到科長,科長正要去看露天電影。科長說我已被開除學籍,他幫不了忙。老師便跟在他屁股後面去電影場磨了他一夜。科長不能帶老師回家過夜,只得答應他讓我還上鄉鎮高中。 老師住煙廠,師娘在煙廠上過班,大兒子現也在煙廠上班。我按門號尋去,在一棟老得發黑的五層樓里找到一間廢棄的破房,沒窗戶,裡頭有積水和斷磚。正疑惑我找錯了地方,見師娘拎了菜回來。她顯得矮小,但氣色還好。她忙請我上樓,說李老師買報去了。樓道里污水橫流,到了五樓發現過道的頂板塌了,開了天窗;雨水流過牆,牆上又塌了一塊。進了屋,老師的大兒子和老三都在。老三十幾年前是個黃毛,現在卻是高個帥氣的小伙子。房有三間:一間為老師師娘臥室,一間是幾個弟兄的臥室,內有兩張床;一間客廳。在走廊外有個小廚房,只能擺一灶,立一人,還有間專為瘦子設計的橫豎兩尺的廁所。屋裡很凌亂,環看四周,沒有一件像樣家俱,唯一值錢的是個電腦。電腦是老師為撫慰心靈脆弱的老三買的。老三原進了荊州一所三流大學,被本地幾個流氓學生折磨,無法解脫,生吞鐵釘,經搶救脫險,退學在家。老三今年又參加高考,被一正規大學錄取。老大二十五六,還沒朋友,誓言不把兩個兄弟供出來不考慮個人婚事。如今老二已大學畢業,在外地工作。老師家中有幅對聯:“詩書繼世芬芳遠,忠厚傳家幸福長”。三個兒子兩個上了大學,孩子都善良友愛,詩書和忠厚該都傳了下去。 一會老師回來。他面色蠟黃,見了我哈哈笑,還是二十餘年前爽朗的笑聲。他拉我坐在沙發上,自己端了小凳要坐我旁邊。我堅決要他坐沙發,他鬥不過我,只得坐了沙發。他原來這麼瘦小,使我自感魁偉。問他生活,一切都好好。我原來一直為沒能幫成他而愧疚。他為了孩子就業夢想進縣城教書,十年前我暗中為他找過省教委的朋友。朋友聽說他個性耿直,不敢幫忙。現在看來他為孩子前途的擔心是多餘的。如今他和師娘都信了佛,吃素。問孩子吃飯怎麼辦,他說給他們單做。他囑我干出名堂,要對得住我父親;說我們的祖國正蒸蒸日上,前途光明,在美國要為國家民族爭光。又囑我要好好待媳婦娃,凡是有個商量,別由自己脾氣。他的語氣誠懇真摯,讓我感動。我擔心老三的學費成問題,他說他們有準備,叫我放心。一會他出示幾首詩,一讀才知他已經六十四歲。真想跟他多呆一會,但答應十二點前去堂姐夫吃飯,還有煙廠的另一個親戚要看。聊了一會,他便領我去那個親戚家。到了這親戚家門口,老師跟我再見。這個親戚是勸退的,不足五十,付廠長級別。房子寬闊氣派得有如宮殿。這樣的住房在美國也不是一般家庭所能有的。 稍坐一會即出門打麻木去堂姐夫家。麻木雖然丑卻很方便,從縣城西到東邊只兩塊錢,十分鐘就到了,步行得一個多鐘頭。堂姐夫家在城東居民區。車近那片城區就聞到一股奇臭,原來有一條黑水溝從城區流過,裡頭黑白垃圾波瀾起伏。這一帶民房都散布在坡上,車子無法進去,只得下車步行。在進姐夫家的巷道入口處散着一大攤垃圾,臭氣衝天;人一走近,蒼蠅以為要跟它們搶食物,吼叫驚飛起來。我只得繞道,找沒有垃圾的地方用手爬上坡去。這些房子都是一兩層樓的水泥紅磚建築,房屋間的過道只有兩尺左右。房子都亂氣七八糟,過道都曲里拐彎,整個城區是打游擊戰的好場所。看來我縣人民壓根就沒想到將來會家家有汽車,因為這些房子間只能走自行車。將來要把個縣城整得象個樣子,這坡上顛三倒四的結實房子都得拆除。 姐夫的房子內還是那個樣子,二樓卻加了一層。電視還是黑白電視,廁所還是蹲坑,做飯卻也用煤氣灶。問姐夫出口處怎麼成了垃圾堆,他說大家湊錢請人收垃圾,一個月一次。可能錢沒收齊,收垃圾的沒來。我問政府不管垃圾?他說哪個管這些!我說連收垃圾都不管,要政府做什麼?!姐夫只是笑,說你以為是美國。我想小縣裡多的是過剩勞動力,政府組織人把個垃圾清理掉又不要什麼大投資、高科技,為什麼做不了?垃圾發臭是因為政府腐爛。非典之類的傳染病不興旺發達只是因為我國人民練就了超強的抵抗力。 下午到二中去見了從前的同事。同事都住上了裝修得很現代的套間,地面都是金黃色地板,天花板都認真裝修了。十年前他們都只一間房,裡頭半間為臥房,外頭半間客廳兼廚房,老遠之外有個公共廁所。許多人有孩子,三人一間簡陋破爛的小房間,轉身都困難。老師們只算有個窩,沒有睡到露天。現在他們的房子是學校掏一部份,自己付一部份。幾個同事都自豪地說現在不比從前了,臭老九還不算太臭。只是在漂亮的教學樓外還是那個舊廁所。裡頭騷臭熏人,破爛不堪:一條寬溝便坑,那溝沿已破裂,露出磚頭,溝壁上尿垢堆起。 夜裡在一中二中教書的大學同學相聚,由一個同學記在學校帳上。點了許多菜,打架勸酒。吃完,滿桌的菜大半未動。看來我的這些同學如今肚裡都很有油水。散席後,滿桌的剩菜沒人打包,我感到可惜。 在縣城又見了一些高中同學和戰友,到處吃,吃完常常不知是誰掏的錢。免不了談起法輪功。我曾在雅虎上搜尋“HONGAN”,頭一個出現的是紅安縣法輪功信徒發信慶祝大師五十大壽,開篇是“老師你為我們日夜操勞,辛苦了!”想還是我們紅安人老實厚道:他們的老師在美國奶油麵包吃得紅光滿面,哪用他們操心辛苦過度。同學說有個教化學的模範教師,書教的極好,可惜了,練功練到了天安門。北京叫紅安去領人。回來就被開除了工職。他兒子在北京上學,也組織學生練,被開除了學籍。同學說在街上見到他和老伴拖着板車拉菜就勸他:“看你多傻?不讓練就莫練。”他只裂嘴笑,不答話就走了。我為這模範教師一家悲哀。 到縣養老院去看一個熟人,沒碰上,便去食堂。那門口黑板上寫着食譜:稀飯饅頭。黑板上有粉筆寫的抗擊非典的順口溜,有讚頌食堂飯菜好的打油詩。看老人們啄啄點點吃飯,便拿出相機來照。剛拿出相機,便有一半老不老的人放下碗喝問我從那兒來,為什麼照相,經過領導同意麼?盯着我從頭到腳搜羅敵特線索。我有點緊張,說是來找院長的。他問找院長幹什麼?我說找他玩。這一下才把他唬住了。 夜裡回到姐夫家,姐夫正色跟我說:“聽說你照了好多垃圾和廁所?你照這些幹什麼?”我沒法跟他解釋。我照了鄉下的茅坑,小學的廁所,縣城中學的廁所,餐館的廁所,我同學房裡的廁所。廁所才是百姓生活水平最好的體現。要知道中國社會整體發展的真實情況,只看廁所就夠了。中國進步到了哪裡,廁所會告訴你。我想許多廁所將成為歷史,不照下來就永遠消失了。堂姐夫是公安幹部退休,說這些他也不明白,只得說:“好玩。”他語重心長地說:“你照什麼不好?我可告訴你,把這些帶到國外去會對你家裡不好。”我說:“曉得。”他說:“這可不是開玩笑。搞得不好叫人搜出來,你回都回不去。我看你最好把它們處理了,別給自己添麻煩。”我說:“沒事。”他說:“還是注意些好。”我心裡很不是味,為許多人心中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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