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約7歲，媽媽給我買了一雙深紅色帶黑點的燈蕊絨布鞋，那是一雙漂亮的北京布鞋，方口，寬鬆型，塑膠白底兒。我非常喜歡那雙鞋，高興得直跳，恨不得馬上穿去上學。媽媽說，等等吧，春節看外婆時再穿。

好不容易等到了春節，我如願地穿上了那雙紅布鞋，配上白襪子，好看極了。我坐在去石橋鋪外婆家的公共汽車上，不停地抬起腳，左看右看我腳上的新布鞋，心裡美滋滋的，小臉掛滿了笑容。

在外婆家裡遇到了小表姐，她大我兩歲，我們倆一見面總有說不完的話。她當然很羨慕我那雙嶄新漂亮的紅布鞋。外婆給了我們一些壓歲錢，我倆便高高興興牽着手在石橋鋪那條老巷子街到處竄。那條老街有好多小賣部，還有好多小商人在街邊擺攤賣吃的喝的玩的。遇到春節期間，攤販都出來了，有各種好吃好玩的東西賣，很是熱鬧。我和表姐用2分錢買一串火炮，5分錢買兩個長汽球，1分錢買一杯沙炒葫荳，2分錢買一捧干紅苕片，吃得我們樂呵呵的，還惡作劇地摸仿街上滑稽的人，然後放聲大笑。

走累了吃飽了回到外婆家，我忽然注意到一隻紅布鞋的鞋面沾了一些稀泥，頓時心痛不己。趕緊用濕刷子刷，想把泥去掉。好不容易弄乾淨了，鞋面又太濕了，我便把鞋脫下來，面朝底平放在一把火鉗上，再把火鉗架放在外婆家的煤球爐上方，想把鞋面烤乾。誰知道放得離火太近，很快就聞到焦味，嚇得我手腳慌亂地趕緊把鞋拿開，翻過來一看，差點沒哭出聲來，鞋面已被火星燒了一個碗豆大的洞！我又心痛又害怕，這下新鞋變成了舊鞋（或者說爛鞋），怎麼跟媽媽交待？那年頭買雙鞋可不容易，過年才有新鞋穿。

小表姐究竟大我兩歲，趕緊找出針線，小心地試着用紅線把洞織了起來。織完後一眼看去，竟完好如新！我那份心痛開始感覺好一些了。只是小表姐那時才9歲，剛開始學做針線活兒，如果稍稍仔細察看，就會看出破占。

從外婆那裡回家後，我悄悄地那雙紅布鞋放在了一邊，穿着舊鞋去上學。媽媽沒問為什麼。過了好幾天后我又才穿起那雙紅布鞋，但是一直膽戰心驚，儘量避開媽媽的視線。幸運的是，媽媽竟然從未注意到那隻紅布鞋有什麼異樣。

最近又想起這段經歷，是因為給80多歲的老媽買鞋。

年紀大了，人會縮得越來越矮，腳卻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大。準確的說，是腳可能會變得越來越胖，因此穿的鞋碼也越來越大。這種現象是從我老媽那裡觀察到的。她以前穿36碼，現在穿39碼的鞋還得費點勁才能把胖胖的腳裝進去。我想這主要是因為她患有慢性心衰，下肢囘流差而造成浮腫所致。

我每次回國總會給老媽買雙皮鞋。一是因為她年邁多病，無法上街為自己買鞋了。二是因為上次買的皮鞋已太小腳穿不進了。更麻煩的是，因為腳越來越胖，39碼的寬鬆型皮鞋買回來，也很難擠進去。看着老媽穿鞋的艱難，我覺得很心痛。

去年國慶回國，有一天上午在附近逛街，進了一家老北京布鞋店。注意到架子上擺了一雙深紅帶黑花紋的布鞋，看上去寬鬆漂亮。我決定給老媽買一雙，心想也許穿布鞋比較容易。買回家後讓老媽一試，果然不費勁就穿了進去，老媽非常滿意，直說謝謝。

那天下午居然出了太陽，我便攙着老媽在小區里散步。慢走了兩圈後，在中心花園的一條板豋上坐了下來。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聞着桂香，有老媽坐在身邊，心裡感覺難得的舒暢。怱然，我注意到老媽翹起了一隻腳，輕輕左右擺動着，面帶無限喜悅地在看着那支紅布鞋。那一刻，我的眼光凝住了，老媽的表情神態就象一個孩子！象一個小孩終於得到了自己喜愛的玩物。我驀然想起了小時候我那雙漂亮的紅布鞋，那雙嶄新就被我燒了一個洞讓我心痛不已的紅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