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蛉傳奇(上) |
|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5月10日14:56:5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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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山 蛉 傳 奇
在扭曲的山路上,我覺得我們的目的地更象是一個林場而不是農場.拖拉機在耐着性子爬上漫無邊際的山路之後,突然間向一個開闊的原野沖了下去. 農場狹長的兩層青石砌成的辦公樓,遠遠望去就象一具經年擺放着的棺材,上面的青瓦就象是覆蓋着的一張沉重的黑色紗布.辦公樓兼作職工的宿舍,十多個行政人員都住在裡面.在我們來到時,辦公樓里擁擠得已經騰不出一個象樣的房間了.辦公樓旁邊是一個年老失修的大寨子,我們一家就在寨子裡的樓上清掃出兩間屋子住下了.寨子的樓房全是由杉木建構而成,那些樓板都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即便不上油漆,板面被磨光了,仍然硬實,條紋肌理清晰可辨,只是走起路來不免依呀作響.屋頂上的青瓦因為經久未翻換,都長出了青苔與狗尾巴草.陽光燦爛的時候,烏黑的房頂上便流淌着金黃的光澤,青苔柔軟的象深水潭一般.而一到陰天,寨子裡四處便散發着血腥似的霉味,那青石板砌成的臼地,點點水珠象汗水一樣從黑縫中滲了出來,讓人平添寒意. 有清一代,這寨子裡的黃家居然出了五個進士.不知這算不算是榮耀?! 解放以前的西寨,屬於閩中一帶典型的農耕社會中衍生出來的一種集體聚居及共同防禦的建築體.一個寨子便是一個村落.幾十戶人家,數百個人口聚居其中.一到晚上,全寨封門,只剩下角樓上的幾個游哨,邊打哈欠邊巡邏.到下半夜另外的壯丁就來接替他們了.閩中土匪猖獗,春秋收種季節,各寨都有嚴密的防範布局,一般由幾個經驗豐富的銃手在村外要地布哨,一有動靜則鳴銃示警.解放後不鬧土匪了,因為土匪都去了城裡坐堂子,吃官餉.這是半昏半癲的黃老頭告訴我的. 黃老頭說,解放前有些無業游民嗜賭如命,手邊沒錢了就上山做土匪,搶了錢又去賭.賭場上講面子,因此贏錢比搶錢又多了一層刺激.就象若干年後做官的都不用去強姦女人,而是用大把大把的紙幣去嫖,既有面子,又有樂子.解放初期的情形可能又不一樣.黃老頭說他見過的土匪都喜歡把洋火柴梗插在牙縫上,含含胡胡地賣腔調,後來城裡派來的幹部也都喜歡用火柴梗捅着牙齒,一邊笑眯眯地仰着下巴看村婦們高抬肥臀插秧薅草.這是最典型的中國人志得意滿的神態.沒有根火柴梗站在田埂上,你便居心不良.有根火柴梗在手,你就高雅多了,因為你至少讓人看起來是在體切民意,順便滿足一下內心裡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卻不顯得居心叵測,另外還向別人透露一個信息:你已經飽餐過了.有口飽飯吃在有些日子裡是身份的象徵.我有點弱智,不知其中詳細. 我媽說,腦筋不管用的也可以革命,革別人家腦筋的命.這句話使我上小學時思維略為開通,完成不了作業時便跟老師過不去.革命真好.後來讀官方編纂的歷史,覺得做土匪其實不比做學問差.因此後來右派老吳在寨子廳堂上講"水滸"的時候,不覺對梁山好漢神往不已. 頭一個就是寨子原先的主人黃老頭,如今已枯瘦成一團,一頂黑油油的破尼帽下遮掩着一對渾濁的眼睛,一到晚上他的雙眼便象貓一樣閃閃發光.他的尼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戴着,就是大夏天也只是把帽檐往上折一下.那時農場沒有完整的供電系統,只有寨子裡的一台大型柴油機,到了晚上六點的時候才開始發電.電力也只能供應到晚上十點.掌控發電鑰匙的便是黃老頭,這是農場對他特別的恩賜.六點一到,老頭準時來到機房,一壺茶,一袋土煙,有時還會帶上半瓶五加皮酒或自釀的青紅酒.老頭喝了幾口酒後,肚子暖了,開始容光煥發.他把帽檐往上一掀,朝巴掌上吐一口唾沫,有時還夾雜若干痰絲.他雙手緊攥住發動機的擼把子,狠狠一咬牙,哐啷一下便把柴油機發動起來,整個農場於是燈火通明了.老頭愜意地喝上口茶,裝上一丸土煙,然後便目不轉睛地看着機子,一坐就是四個小時.轟隆隆的柴油機聲響振耳欲聾.十點一到,黃老頭準時地便關掉柴油機,分秒不差.黃老頭長年置身於噪音中聽力卻沒有下降,想起來這真是一個奇蹟. 據說老吳解放前在上海讀高中時就參加了國民黨組織的"三青團",解放後埋名隱姓在一家印刷廠當了幾年排版工,後來又考入上海一所醫學院.57年因為多說了幾句不切時務的話,被打成右派.在浙江一個監獄中關了三年,然後又被遣送到這個天台山農場.初來乍到時,鄉里人都不知道右派為何物,農場領導說右派就是壞人,大家對老吳便警覺了幾分.後來相處時間長了,也不覺得這個瘦高文弱的書生有什麼壞心眼.山里人心直,都沒把老吳當外人. 當年被打成右派的,大多數是些讀了點書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他們一廂情願地以共和國主人自居.待得鋒芒畢露的話說盡了,寫大字報的手酸了,屁放完了,氣也順了, 於是圖窮匕首現,經過精心布局的反右運動開始了.那些可能自詡為國之棟梁,實際上羽毛未豐的年輕人,便不得不為自己圖一時之快的嘴巴付出慘重的代價.三寸不爛之舌遇到了快刀,連血都沒見濺出來便斷成兩截.數以萬計的書呆子被關的關,押的押,下放的下放.到了78年他們重見天日的時候,那一張張曾經口若懸河的嘴巴,已經蒼老得沒幾顆象樣的牙齒了,受寵若驚的希望,更是被耀眼的陽光扎得難受不已.平反後的右派就跟出土文物沒什麼兩樣,除了給當局做政治開明的擺設之外,實在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人格在受到長期密封之後,是再也不會熠熠發光的.統治階級需要的是有實幹精神的文人,能幫着出點統治國家的主意,能讀得懂上邊的意思,能寫歌功頌德的文章,而不是耍嘴皮子搬弄是非,整天揭上邊的傷疤,戳人家的痛處.儘管如此,文人的嘴巴仍是關不住的,就象憋着的噴嚏,不打不舒服.說來說去,文人吃虧的還在於一個"口"字. 老吳不象是個多話的人,他很少跟人聊天,逢人只是打個招呼,幹活時也是自己干自己的,從來沒有拉下的活.閒時他也喜歡與黃老頭喝上兩杯土釀的白薯米燒,兩人經常在發電機房裡竊竊私語,也不知道聊些什麼. 寨子的正中間是個可以容納幾百人的大廳,廳前面是個露天場地,估計這些設計都是為了當初反清復明時聚會與練武用的.大廳現在成了我們的課堂用地,實際上它就是我們農場的小學.老吳兼任整個小學五六十個小孩的老師.一講起課來,老吳的話就多了.他講的很多東西我們都不太懂,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對我們講的,而是自己在發些牢騷.黃老頭也經常蹲在一旁聽着,手裡握着個不知是茶壺還是酒壺,表情專注而可笑.作為學生他實在是太老了.老吳有時會突然問黃老頭道: "你說是不是這樣黃師傅?" 黃老頭便笑,隨着嘬了口壺子嘴.每天老吳一到講台前,先不忙着坐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然後往旁邊的一個痰盂里吐了口痰,拖長聲音說道: "沒帶作業的同學請舉手." 沒有一個人舉手.老吳便滿意地坐下了.然後是五年級的同學改四年級同學的作業,以此類推下去.廳堂里靜得要命. 76年4月中旬,農場要老吳給我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們介紹一些批鄧的事.此後我們便看到每天老吳的腋下都挾着一本橄欖綠色的書,是74年復版的>,來到大廳.老吳大聲道:"宋江是個右派,是個死不改悔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我們要狠狠批他.以後我們每天都批宋江." 老吳演說"水滸"前後持續了將近半年.他每天講一個鐘頭,算是公共課,這時整個混成小學沒有一絲雜音,只有他的普通話餘音繞粱."水滸"讓我們對遠離我們的生活時間而不是空間充滿了憧憬,不過我相信這屬於良性的白日夢,它使我們知道了在我們活着之前七八百年,還有一群這麼 好玩的大小孩,在那裡玩打家劫舍的遊戲.後來我讀了幾遍"水滸",感覺有點陌生,它似乎已經沒有老吳演說時抑揚頓挫的魅力了。 老吳喜歡吃野味之類的東西,說是有營養.晚上農場關燈之後,如果天氣好,他便獨自一人摸黑出了寨子後門,來到不遠處的一條小溪邊,安置好漁具,便點了一支煙在黑暗中坐着.夜深人靜,水草清涼.往往三五支煙後,老吳便滿載而歸了.老吳釣到的多是肥鱉,鯰魚,大草魚之類,釣到兩指寬不到的魚便又扔回水裡.那時水裡魚多,就跟自家養的似的,從溪邊走過都可以看到魚在清澈的水中漫遊,無憂無慮.哪象如今竭澤而漁,想釣只正兒八經的鯽魚就跟逮條龍似的.老吳釣到魚後只留下一小份給自己,另一小份給了黃老頭,剩下一些交給黃老頭暗地裡拿去跟山外每日來送貨的司機換取一些煙酒.因此他兩人手中的煙捲始終裊裊不斷. 夏夜時候,老吳經常揣了一杆手電筒,鏡片前用一塊布蒙着,腰間吊了一隻竹簍,出門捉田雞或石蛉.田雞滿稻田裡都是,哇哇叫着,一有風吹草動便死寂成一片.你用電筒往天上一照,它們就全不動了,都拿鼓鼓的複眼看天.石蛉狀如青蛙,不過皮黑有麻點,生長在山澗流泉中,當地人叫做"蛄咚",不知典出何故.據說石蛉能滋陰補血,治咳嗽糖尿病,小孩吃了半夜不哭,女人吃了經血調順,男人吃了如血氣方剛. 石蛉抓起來有些講究. 傳說中石蛉是熱衷於惡作劇的山鬼養的,是山中精靈.捕捉者弄不好輕則傷殘,重則斃命.一般捉到第一隻石蛉時,你必須把它掐斷一條腿放生,然後開始捕捉.如果你再見到這隻斷腿石蛉時,你就必須收工了,這是一種禁忌.再捉下去就有家破人亡之虞.天台山水澗多,石蛉也多.山人一般都是在夏日月白風清之夜,結伴到山裡捕捉,他們的忌諱也多,絕少有單身只人入山的.老吳看來並不信邪.他隔三差五的還是沿着溪澗摸進山去,就象是去兜風一般.夜半後回來,總是滿簍子的石蛉.第二天照常來給我們上課,也不見得疲憊,仍然有聲有色地演說"水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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