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代理父親（4）

湘君

自從丈夫過世後，林婉華的心裡就象結了一層冰，整個世界都讓她感到奇冷無比，周
圍的景物也如同黑白電視機里的影像，失去的色彩。

在聯興商場見到邵剛的那一刻，她呆立在當場。那一刻，她仿佛聽見心中冰層嘎然破
裂的聲音，而周圍景物竟也開始逐漸明亮鮮活起來。

邵剛的出現，讓林婉華覺得她的志遠還活着，儘管理智告訴她，邵剛是邵剛，聶志遠
是聶志遠，但在感情上，或者說在潛意識中她不由自主地甚至固執地以為，邵剛就是
聶志遠，或者說是換了名字，又因為某種神秘原因成了別人丈夫的聶志遠。雖說她已
經清楚地看到邵剛與聶志遠的區別：聶志遠稍高稍廋，邵剛稍矮稍胖，聶志遠性情比
較熱烈，而邵剛則比較沉靜，但是她還是願意相信她的聶志遠就活在邵剛身上。對普
通人來說，活着，依賴的不是理智，而是情感，是情感寄託，只要她相信志遠還活着，
她就還有這樣的寄託，尤其是他看出邵剛在意小弦，讓小弦度過了父親過世以來最愉
快的一天。而且，憑着她女性的直覺，她感覺，邵剛也在意她，使她有種極貴重的東
西失而復得的喜悅。

國慶節從公園回來，她的心境已經豁然開朗了。國慶節到星期天，其實只有短短的四
天，在這四天裡，小弦每天要問十幾遍今天星期幾，還有幾天是星期天等等，而她自
己急迫的心情一點也不亞於女兒。這幾天，她將以前無心打掃的房間整理，清潔了一
遍又一遍。又把本已收藏起來了的一家三口的照片重又掛滿了各個房間，她這樣做，
只是希望邵剛能夠看到這些照片，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期望。

星期天一大早起來，林婉華把家裡又清理了一遍，把牆上的照片也擦洗了一番。音響
里原來哀傷的音樂也收了起來，換成了威爾第的《四季》，輕快的音樂，讓她覺得自
己的心情也仿佛四季如春了。

吃過早飯，小弦就開始坐在陽台眺望了。十點差十分，小弦看見邵剛他們走進了附中
住宅小區，跳起來叫到：“媽媽，爸爸來了，快，快去開門。”跑過去開了門往樓下
沖。林婉華走進臥室，在梳妝檯前整了整頭髮和衣裙，這才出門去。

邵剛和杜玲還在尋找着門派號碼，就見小弦叫着爸爸飛跑過來，邵剛抱起小弦，在她
臉蛋上親了一口，一抬眼，看見林婉華已經站在面前。

今天的林婉華，讓邵剛眼睛一亮：前幾天的憔悴與憂傷已經不見蹤影，人一下子好象
年輕了十歲。上着深色綴胸花的高領羊毛衫，襯托出她皮膚雪白如玉,下着深色綴紫
色細花的長裙，一頭黑髮梳得整整齊齊盤在腦後，圓圓的臉龐，薄薄的嘴唇，配上她
那挺直的希臘鼻，讓她看起來頗似法國盧浮宮裡那尊聞名雕像斷臂的維納斯，尤其是
那一雙含情帶笑的明眸，讓邵剛心旌神搖，不敢直視。

“來，先上家裡坐坐吧！”林婉華客氣地提議。

“好吧，就到府上參觀參觀。”杜玲說，她也想看看這個丈夫跟自己丈夫長得很象的
女人究竟有着什麼樣的生活。

進林婉華家才幾分鐘，杜玲就有些後悔了。

林婉華家住三樓，是一套兩居室的住房，裝修比不上杜玲家豪華，卻雅致，溫馨，潔
淨，配上悠然的古典音樂，體現出女主人不俗的品位與情調。

林婉華招呼他們坐下，自己去泡茶，又去廚房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水果。曉飛被小弦拉
去她自己的房間玩，邵剛和杜玲則被客廳里的照片吸引住了。

林婉華的照片吸引了邵剛的注意力，到現在他才發現，林婉華有一種很沉靜的美，照
片裡的她，年輕，秀麗，純靜，即使笑起來，也安詳，柔和，從無誇張，他明白了聶
志遠為什麼會愛上林婉華。

看着那些照片，尤其是看着照片中的聶志遠，邵剛慢慢地有了種很怪異的感覺，好象
那聶志遠就是他自己，而他現在正在他自己家裡。杜玲也感覺到了什麼，趁林婉華不
在，在邵剛手臂上捏了一把，悄聲說：“下次來，只許在門口等，不許進屋，聽見了
嗎？”邵剛笑笑，算是默許。

“到省城才一年多就分到兩居室，不錯嘛！”杜玲說。

“志遠是省優秀教師，所以我們調過來以後學校馬上分給我們一套。”林婉華沒說實
話，其實,他們校齡太短，光憑優秀教師是沒法分到住房的，是她在教育廳工作的父
親施加了一點壓力，使學校在分房細則里加上了優秀教師和雙職工多加分的條款，才
讓他們分到住房。

“我們還是早點去公園吧，去晚了可能會太熱。”杜玲提議，她不願再呆在這兒了。

兩家人一起去公園。從上次國慶節開始，他們似乎就有了個默契，邵剛帶倆孩子，兩
個女人在一塊聊天，無論是在公共汽車上還是在公園，都是如此。

這次主要是杜玲聊自己，林婉華一邊聽着，一邊看着邵剛和兩個孩子，臉上喜憂不定。

“孩子的確需要一個父親，要不，不能算一個完整的家庭。”杜玲說。

“可不，所以我很羨慕你。”

“我們台里有個很優秀的男士，年齡跟你很相配，還沒有結婚。下星期我把他也帶來，介紹給你，我覺得你們很般配。”

“誰會看得上我，女人三十豆腐渣，還拖着個孩子。”

“他不是那種人。再說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如果我是個男人，也會愛上你的。”

“你真會說話。”林婉華臉上緋紅，卻覺得很開心。

“就這麼定了，下星期我帶他來見你。”杜玲又一次替林婉華做了決定。

這一次分別時，邵剛心裡很有些不舍，望着母女倆遠去的背影，他已經開始期待下個
星期天了。他自己也不能肯定，下星期究竟會發生什麼或者不會發生什麼。

二00四年五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