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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飛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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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櫻:中篇小說《誘人的紅蘋果》(一)(二)
送交者: 野櫻 2013年02月01日07:27:3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有編輯打電話問,手頭有沒有中篇小說,正好沒有現成的,

就將這篇原名《回眸》的短篇小說擴展,

同樣的故事,豐富了人物,場景,對話和情節,全當寫作技術的操練吧。


 
中篇小說 《誘人的紅蘋果》
 
霓芃
 
淺綠色的甲殼蟲車緩緩開進車庫,李愛苓摁了一下遙控器,嘰嘰嘎嘎一
 
陣響,車庫門落下。她推開車門,駝色長統靴和洋紅色的薄紗長圍巾襯
 
着車子的淺綠色調,分外養眼。電話鈴聲從客廳隱約傳來,愛苓來不及
 
脫掉靴子就急急衝進屋去,她知道,這個時間一定是母親打來電話。
“苓啊,怎麼現在才接電話啊,今天你不是休息嗎!”
“是的,媽,我出去買了點東西,剛進家門。”
“買什麼東西啊,大清早的就往外跑,我這兒今天有班車去Mall, 我有好
 
幾張cupon呢,你不陪我去嗎?”
“愛苓猶豫了一下,想到和老人院七八個中國老太一起在超市左挑右揀地
 
耗上整個下午,就有點心煩氣悶,她有點為難地說:
“媽,我剛出差回來,好不容易回家休息一陣,你就讓我.....”
“好好好,大小姐,我就知道搬不動你,歇着吧。”
母親啪地一下掛了電話。
愛苓輕嘆一口氣,扯下圍巾,蹬掉靴子,把頭髮上的大髮夾抽掉,一頭
 
秀髮瀑布一樣地傾瀉下來,她換上了寬鬆的棉質居家服,從購物袋裡取
 
出剛從Starbucks Coffee 買回來的現磨咖啡,舀了兩大勺放進咖啡機,
 
打開開關,不一會咖啡香就瀰漫開來。她捧着熱咖啡,推開嵌着落地玻
 
璃的陽台門,赤腳走上陽台。
躺椅的墊子柔軟舒適,陽台新鮮的松木散發着清香,剛剛修剪過的草坪
 
像一張綠絨絨的地毯,順着緩坡伸向樹林。佐治亞的十月底,是愛苓最
 
愛的季節,天高雲淡,微風爽利,樹葉正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色澤,一片
 
兩片,隨風飄舞。她慵懶地歪在躺椅上,將上半身躲在房子的陰影里,
 
雙腳沐浴在陽光下。她的雙腳線條優美,精緻白皙,看到它們,你不會
 
想到這是一雙年近半百的女人的腳,奇怪,它們怎麼不像臉上那樣會長
 
皺紋呢?沒有人能夠抵抗歲月的痕跡,愛苓的額頭已爬上了細紋,雀斑
 
開始變深,上臂的肌肉像失去張力的橡皮筋,鬆鬆地掛在那裡晃蕩,胸
 
部沒有了挺拔的驕傲,小腹也堆積起了些許累贅, 儘管如此,李愛苓,
 
Aileen Lee, 仍舊是個引人注目的美女,她的皮膚兼有西方人的粉白和亞
 
裔女人的細緻,骨骼輕巧勻稱,四肢皙長柔韌,面部輪廓鮮明而優美,
 
雙目晶瑩,盈盈地蒙着一層水霧,總是一副含情脈脈的樣子。
其實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李愛苓年滿五十,昨天剛從外州出差回來,
 
給自己放了一周的假,沒有生日聚會,沒有蛋糕禮物,甚至連信箱裡都
 
沒有一張生日賀卡,李愛苓就這麼冷冷清清,孤孤寂寂地迎接她人生里
 
第五十個年頭。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日子。最應該記
 
得這個日子母親,剛才打電話來,壓根兒就沒提這事,顯然,她已將女
 
兒的生日忘得一乾二淨了。人生充滿了變數,誰也想不到曾經雄心勃
 
勃,永不滿足,總是高標準嚴要求,推着她向前的母親,現在最感興
趣的是竟是報紙雜誌上的減價優惠券。兒子大學快畢業了,最近正在
 
為留學深造的事忙碌,愛苓不奢望兒子能記得母親的生日,他從小跟
 
着父親長大,愛苓對他一直懷有深深的歉意。而那個每年都記得這個
 
日子,並給她買禮物的人,已經躺在了冰冷的泥土裡,兩年前,愛苓
 
的丈夫在國內因心肌梗塞突然去世,走的時候,她不在他的身邊。
是的,李愛苓,是一個寡婦,對於一個遠離故土孤身一人的寡婦,這樣
 
安靜地獨自渡過五十歲的生日,也許是最好的方式。
一陣風吹來,帶着十月涼意,愛苓縮了一下身子,喝了一口熱咖啡,一
 
群野鴨嘎嘎叫着,排着隊從頭頂掠過,向着溫暖的南方飛去。秋天,斑
 
斕的盛裝下, 帶着一絲離別的哀傷,該走的總是會走,變化無時無刻不
 
在發生,沒有什麼是永恆,那麼,努力和堅持的意義又在哪裡?愛苓的
 
思緒開始紛繁涌動起來,她甩了一下頭,仿佛要把這些有點沉重的念頭
 
甩出腦袋。她其實有點怕這一天的到來,因為心底里總覺得那是一個
 
坎兒,就像一個歷盡辛苦爬到頂峰的人,面對一個永無回頭機會的下
 
坡,所有的風光只有失去,再無新意。五十歲,會是一個分水嶺嗎?

不久前在國內的那次同學聚會,李愛苓成了整個班級的驕傲,在分別多
 
年老同學們眼裡,她身上處處打着成功人士的標籤,來美國不過十六
 
年,就從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學生,蛻變成了一個大公司的中層,領着一
 
份比大多數人都豐厚的薪水,開好車,住在郊區高爾夫球場邊富裕的
 
社區,每年全球各地度假旅行......
酒酣耳熱間,在國內混得有頭有臉的那幾位腆着脂肪過度堆積的肚子,
 
紛紛湊過來:
“我們今年和百老匯有一個文化交流的項目正在談,不知你和他們有沒有
 
接觸?”
愛苓敷衍着,她從未去看過百老匯的歌舞劇, 她從事的行業也與文化靠
 
不上邊,讀書拿學位,找工作,加班,努力完成項目, 是她在美國的全
 
部人生,完全不是外人想象的那麼多姿多彩,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個
 
成功的人生。
“李愛苓同學,別來無恙啊!”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近來,是同班同學程遠,他用三根指頭捏着葡萄酒杯
 
的上沿,像拿中式燒酒杯一樣拎着高腳紅葡萄酒杯,腳步發飄地走過
 
來,肚子和腰圍明顯發福,酒氣衝天滿臉通紅:
“你沒怎麼變嘛,還是那麼美,美麗動人,這叫歲,月無痕,哈哈哈。”
他打着哈哈,厚嘴唇顫動着,仍然沒改掉口吃的毛病。程遠的前妻王依
 
蓮也是他們同班同學,是愛苓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如今也和愛苓一樣
 
在大洋彼岸定居, 今天缺席。愛苓想到依蓮幾年前在電話里的訴苦,禁
 
不住對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絲厭惡,她掩飾着情緒,微笑着和他碰了一下
 
杯,淺淺抿了一口酒。
面對讚譽,愛苓心裡也的確有那麼一點自豪,但卻沒有欣喜,甚至越來
 
越害怕看到親戚朋友老同學羨慕的目光,因為這成功背後的割捨,無
 
奈,選擇,犧牲和殘忍只有她一個人獨自品嘗。
手裡的咖啡涼了,愛苓起身又續了一杯,同樣的咖啡,可就是煮不出他
 
的味道。以前每次回國探親,他總是每天早上早早起身,煮好咖啡洗好
 
水果,烤上一片蒜茸麵包和幾片熏腸,然後含笑看着她享受美食:
“你啊,口味都變了,以前你早上最喜歡的是油條豆漿,還記得學校大食
 
堂每天凌晨3點鐘就開始炸油條,你四點鐘就趕去買新出鍋的油條,那個
 
饞勁兒啊......”
他說着,語氣裡帶着父親般的溫柔。
愛苓當然記得那些日子的點點滴滴,也正是為了這些甜蜜溫暖的回憶,
 
她十多年越洋奔波,倔強地堅守着。回國的日子裡, 愛苓總是理所當然
 
地享受丈夫的無微不至,仿佛要把積攢多日的孤單寂寞雙倍地賺回來
 
似的。這十多年,愛苓和丈夫一直中美兩地分居,愛苓在美國讀書拿
 
學位,再進職場打拚,丈夫在國內帶着兒子,做他的教授。許多人無法
 
理解這種兩地分居的生活,公司里的老美們知道她的生活狀況後,瞪着
 
眼睛像怪物一樣地看着她,就差問她什麼地方出毛病了。但這十多年,
 
他們真的就是這麼一直過來了,一開始只想苦熬幾年,拿個學位就回
 
國,可是畢業後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拖住了她回國的腳步,之後,雖然
 
幾次考慮回國,但總有一個誘惑的紅蘋果在關鍵的轉折關頭懸在她的
 
面前,摘還是不摘?面臨取捨,她總是懷着對家庭對愛情的歉疚伸手摘
 
了那隻蘋果。而丈夫對於移民一直心存戒慮,畢竟,放棄在國內已經建
 
立起來的一切,改變多年來熟悉的軌道,對於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無疑
 
是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有自己的研究領域,他的那隻紅蘋果總是長在中
 
國的土地上,於是一年又一年,十五年就這麼一晃而過。
當然,母親也在這種時候發揮了重要的影響力,事實上,她的影響力一
 
直伴隨她。李愛苓從小就被母親推動着,向着設定的目標攀登,人們管
 
它叫事業心,她也曾經為此自豪驕傲過,直到那天,愛苓接到了丈夫突
 
然離世的消息。她本該回國陪在丈夫的身邊,可是一個剛接手的重要項
 
目正進行到關鍵階段,作為項目經理,她取消了原定的假期。聽到這個
 
突如其來的噩耗,愛苓的腦子在幾分鐘內一片空白,她撂下電話茫然地
 
盯着窗外,幾分鐘後開始給國內的親友狂撥電話,一次次地企圖證實這
 
是自己的幻覺。之後,她把自己關在家裡兩天,第一次對自己的成功,
 
對母親種植在她心裡的事業心產生了質疑,那隻蘋果真的那麼誘人嗎?

母親沒有勸她,她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終於結束了!”
愛苓當然明白她話里這“結束”的含義,在這樣的時刻,母親居然還是如
 
此冷漠,愛苓覺得她好殘忍。愛苓默默站起身走到門邊,無聲地拉開
 
房門,眼睛移到牆角,再沒有看母親一眼。母親站起身,沉默地離開女
 
兒的房間,一團花白顫顫地從愛苓鼻尖晃過,她的步履沉重得有點拖沓。
愛苓閉上雙目面色青白,心裡湧起了一股怨毒,她恨母親!
“噢,老天,原諒我吧,這一刻,我真的恨她!”
她咬着下唇,在心裡默默禱告。
丈夫,是她們母女之間無法逾越的一條鴻溝,從他出現在愛苓人生中的
 
那一刻,鴻溝就開始構築,也許,只有生命的結束才是讓它崩潰的唯一
 
方式,但即使崩潰,也有一道永遠無法癒合觸碰的傷疤。
 

(二)
九月的江南還倔強地固守着幾分暑熱,特別是午後,但不同於盛夏,熱
 
辣辣的太陽變得乾燥爽利,燙燙地烤一陣便偃旗息鼓,午後三,四點
 
鍾,空氣漸漸蒙上一層暖色,清澈透明。今天的最後一節課是選修課
 
《俄羅斯文學與音樂》,李愛苓收拾起課本筆記,準備去大教室。剛剛
 
過了十九歲生日的她看起來比同齡人更成熟,高挑豐潤的身材全然沒有
 
江南女孩子弱柳風擺的模樣,相反散發着運動型的健美,高中排球隊幾
 
年的訓練,讓她身型挺拔,腰肢柔韌,一頭棕色的長髮細密柔軟,在肩
頭鋪散開來,閃着緞子般的光澤,額角處幾縷髮絲盤旋着茸茸地打着
 
卷,嬌嫩得像嬰兒的毛髮,襯
托着輪廓鮮明比例優美的五官,這張臉帶着明顯的異域特徵,是東西方
 
混血的優秀作品,這源於她四分之一的俄羅斯血統,母親是中俄混血,
 
祖父是早年在上海躲避戰亂的白俄。
“你也選了俄羅斯文學音樂啊,我,我們一起去吧,你知道......托爾斯泰
 
是我的精神導師,普希金是我的偶像,想不到我們有......共同的愛好呢!”
同班的大個子程遠靠近過來,用帶着濃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話熱切地說
 
着,期待着愛苓的反應。不同於應屆畢業生,程遠有兩年的工作經驗,
 
藉助父親的關係,他成為某個小縣城國營企業的保送生,他個子高挑骨
 
骼粗大,肌肉瘦弱扁平單薄,晃里晃蕩地像衣櫥里掛着的一件褂子,這
 
樣一個扁塌塌的人偏偏長了一副超厚的嘴唇,一緊張厚嘴唇就哆嗦起
 
來,口吃個不停。也許是愛苓一米七二的身高,讓班裡普遍矮小的江
 
南男生們感覺到壓力,他們通常與她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而程遠一米
 
八三的身高優勢讓他有了接近愛苓的自信。
“走吧!”
愛苓微笑禮貌地應着,輕巧地轉動腰肢,一扭身出了教室門,程遠笨拙
 
地從課桌後面轉出來,課桌角磕了他的大腿,他痛得咧了一下嘴, 忙不
 
迭跟了過來。
入校一年多,在最初的新奇過後,愛苓對按部就班的學習生活開始感到
 
無聊,專業課一直保持着高分,這很大程度上來自於她天生的聰穎,而
 
不是努力用功的成果,青春洋溢的生命充滿了勃勃生機和總也用不完的
 
精力,於是,她把大把的課餘時間用在了參加各類活動上,參加了校藝
 
術體操隊,每周二四下課後訓練,加入了學生話劇團,每個周六在市話
 
劇團老師的指導下排練話劇。愛苓是一個極具靈性,興趣廣泛,對新事
 
物充滿好奇和體驗欲望的女孩子,儘管課外活動眾多,但她每一樣都做
 
得像模像樣,她像山坡向陽處一株集天地靈氣的小草,在陽光雨露的滋
 
潤下自由地伸展肢體,展現她的美麗。
一串悠揚舒展有帶點憂鬱的鋼琴聲在教室里響起,同學們嘰嘰喳喳的嘈
 
雜聲慢慢平息,不知道什麼時候教授已經走上講台,錄音機里柴可夫斯
 
基的音樂像一縷散發着大自然清香的微風,將暑熱和嘈雜逼出了教室。
“有哪位同學知道這首曲子?”
這位教授的聲音真好聽,愛苓不禁抬起頭仔細端詳起他。四十歲上下的
 
年紀,一米七八左右偏瘦的身材,五官端正親和,頭髮有點長,但錯落
 
參差得有款有型,一副銀色金屬架眼鏡,淺灰的休閒夾克,襯着雪白的
 
襯衫,看起來神清氣爽,氣宇軒昂。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俄羅
 
斯文學音樂》幾個大字。
“好漂亮的書法!”
愛苓在心裡暗暗叫好。
“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程遠在愛苓旁邊提高聲音回答,他的普通話實在糟糕,把“船”,發成了
 
“床”的音,聽起來有點奇怪,愛苓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再請問,它出自柴可夫斯基的哪首作品?”
教授四下環顧,修長的手指隨着音樂的節奏地輕輕叩擊着講台的邊緣。
幾秒鐘,一片沉默,愛苓舉手回答:
“出自他的鋼琴曲《四季》。”
“很好!”他讚許的目光向她投過來,愛苓敏感地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
 
己的臉上停頓了一下。也許這個停頓就是所有悲劇的開始。
當這節課進行到尾聲的時候,這位年輕的教授在柴可夫斯基音樂的伴
 
奏下,用原文朗誦普希金的詩,《假如生活欺騙了你》,那抑揚頓挫的
 
語調,富於磁性的聲音,隨手一捋頭髮的灑脫,讓李愛苓第一次感到心
 
房受到了某種衝擊,她被這位年輕英俊的教授,被他所營造的藝術氣氛
 
深深地打動了。當然,不僅僅是她,課堂里幾乎所有的女生眼裡都泛起
 
了仰慕的光彩。
從此這個在柴可夫斯基音樂中朗誦普希金的男人,像一塊磁場強大的
 
磁鐵,對十九歲的李愛苓產生了無法抗拒的引力,對俄羅斯文學的愛好
 
和愛苓身上的俄羅斯血統,讓他們有一種無法名狀的親密感,漸漸的,
 
這樣的親密感就朝着危險的方向一點點地邁進,沒有人說得清楚從哪一
 
刻起他們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自然,仿佛那顆
 
愛情的種子早就已經埋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一場春雨,一點陽光足以讓
 
它萌發,破土而出。雖然他們刻意保持距離,迴避,進兩步退一步,在
 
誘惑浪漫自責懺悔中搖擺掙扎,,但愛情一次次地將脆弱的人性擊得潰
 
不成軍,到愛苓四年級的時候,他們已經成為了一對如痴如醉的戀人。
但他們之間卻存在着巨大的障礙,蘇朔,這位風流倜儻的年輕教授,是
 
一個有婦之夫,並且,他們年齡相差二十歲。蘇朔的妻子是蘇家世交的
 
女兒,在郊縣的一家銀行從事行政工作,兩人有一個14歲的女兒。這樣
 
的不倫之戀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國,無疑是自尋死路的事情,但兩個被愛
 
情燃燒着的人,不可抑制地依然小心翼翼偷嘗着禁果。

大學四年一晃而過,畢業前夕,工作分配考驗着所有畢業生的價值判斷
 
和處世能力,蛇有蛇路,蟹有蟹道,人人覬覦着競爭對手,盤算着自己
 
的前程未來。愛苓心裡開始七上八下,系裡有兩個留校名額,其中一個
 
除了教專業課外,還會擔當系裡的宣傳工作,愛苓算是內定的候選人
 
之一。留在學校,陪伴在她的教授情人身邊無疑是最好的結果,但是分
 
配回自己的城市也不是糟糕到無法接受,因為兩地相距並不遠,一天可
 
以打來回,蘇朔曾跟她提起過,要等女兒考上大學出去後,再考慮離婚
 
的事,這樣也得四五年,誰知道這四五年裡會發生些什麼呢,她還年
 
輕,婚姻對於她還是一件遙遠的事情,她還想不了那麼多。李愛苓不是
 
一個善於規劃自己的女孩子,年輕的她是天然和本能的。

學校的女生宿舍區位於校園的最東邊,幾棟老舊的樓房錯落地排列着,
 
一條柏油路年久失修,坑坑窪窪,一圈新建的圍牆把整個宿舍區包圍
 
起來,小小的傳達室門前一棵大柳樹,幾個男生縮在一邊,躲在樹蔭
 
底下,有點不好意思地等待着會客。
“愛苓,你說我穿這件連衣裙呢,還是那件馬甲好看?”
同宿舍的王依蓮,左手拎一件紫紅色的連衣裙,右手抓着一件黑白小方
 
格的馬甲裙,挨着愛苓在床沿坐下來。她身材嬌小纖細,淡淡的褐色
 
皮膚,圓臉,小巧端正的鼻梁,細長的眼睛,一笑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她是本市人,但家住得比較遠,除了周末,也和愛苓這幫外地生一起住
 
宿舍。依蓮是愛苓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愛苓分享她秘密愛情的唯一閨密。
“幹嘛,這麼緊張兮兮的,不會是去約會吧。”
愛苓觀察着好友臉上的表情,打趣道:
“是哪個小子被天上的餡餅砸到了?”
“不要亂講,人家就是約我去看場電影,怎麼,只許你們卿卿我我的......”
“哎,再說,拿把鎖把你嘴巴鎖起來。”
愛苓作勢去摘桌子抽屜上的鎖,依蓮抱住她的腰,兩個女孩推推搡搡嘻
 
嘻哈哈扭作一團。
“2號樓305室,王依蓮有人等。”
“樓下值班室阿姨扯着嗓子喊。
“來啦!”
依蓮應了一聲,匆匆套上連衣裙,抓起包沖了出去。
“哎,你的鑰匙——”
愛苓抓起鑰匙追了出去,走廊盡頭值班室門口,愛苓看到了程遠高大單
 
薄的身影。

這個梅雨季特別長,陰沉沉潮嘰嘰滴滴答答地不停不歇,愛苓心裡總是
 
像吊着一根橡皮筋顫顫巍巍的七上八下。所有課程都已結束,畢業論文
 
也順利通過,定向分配的,雙向選擇的,自找門路的也都十之七八有了
 
方向或眉目,愛苓的去向卻還是雲裡霧裡,她的教授情人在這點上幫不
 
上什麼忙,蘇朔本就不是個圓通左右善處關係的人,再加上心有芥蒂,
 
只能遠遠迴避靜觀其變,欣賞愛苓的幾位老師輔導員曾暗示過她,希望
 
還是蠻大的,可是不知為何,一直遲遲沒有定論。這天,愛苓接到正式
 
通知去系辦公室一趟,她預感到這和分配留校的事情有關,也許,如願
 
以償的好消息正等着她呢。
系辦公室的灰磚小樓,在陰霾的雨天裡顯得有點孤寂,臨近黃昏,該下
 
班的都已離開,二樓系主任辦公室窗口的亮着的檯燈,是灰冷色調中唯
 
一的一抹暖色。愛苓沒有打傘,出宿舍時,雨絲細密得像霧一樣,似乎
 
沒有撐傘的必要,但一段路下來,卻無孔不入地滲進每一個縫隙,幾顆
 
在樹葉上積存的水珠啪嗒啪嗒地落下來,大顆大顆地打在愛苓的脖頸
 
後,又鑽進了衣領,愛苓縮了縮腦袋,一路小跑進了小樓。
愛苓出來的時候夜幕已經籠罩了整個校園,雨開始變大,但仍然不死不
 
活滴滴答答,像一個神經質的婦人,忽緊忽慢喋喋不休。愛苓失魂落魄
 
地順着小路沿着校園最西邊的小河走出了學校西門,轉個彎穿過兩條石
 
板街巷向街角那處溫暖的燈光走去。許多次,她和她的教授情人在深夜
 
走過這條小巷,在他平時獨自棲身的小屋裡談文學,聽音樂,他教她練
 
書法,握着她執筆的手,把她整個身體環在胸口,帶着淡淡煙草氣味暖
 
暖的氣息和聲音在她的臉頰邊迴蕩。而如今,這一切卻被打上了羞辱罪
 
惡的印章,貼在公眾的恥辱架上。系裡收到一封匿名信,舉報了愛苓與
 
蘇教授不正當的關係。
當系主任問愛苓是否確有其事時,豪無準備的愛苓一下子慌了神,面對
 
着系主任溫和中透着威嚴和權威的眼睛,她感到自己像被一隻扒了皮
 
的羊,軟弱得無以自衛。其實,匿名信里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她完全
 
可以厚起臉皮偽裝無辜,甚至倒打一耙譴責那個卑鄙的告密者揣着陰
 
險的企圖。可是,我們二十歲出頭的李愛苓,向陽坡上的一株無憂無
 
慮心無城府的小草,只知道陽光的溫暖,雨水的清甜,那裡曉得泥土
 
里的蟲子時刻覬覦着她肥嫩的葉子,哪裡曉得大雨過後可能引來泥石
 
流。
“我愛他!”
她的聲音細得像草叢裡的一聲蟲鳴,但在系主任耳朵里卻是一聲炸雷,
 
他惋惜地帶有幾分憐愛地看着她:
“那麼,他呢?”
“他,也愛我。”
李愛苓失去了留校的資格,等待處分,甚至連能否拿到畢業證書都是
 
一個未知數。

小屋裡的燈光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暖,蘇朔剛完成一篇論文,從書桌邊
 
站起身,門外就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他急忙上前開門,在這樣一個
 
風雨夜,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愛苓渾身濕透打着寒戰站在門口,可憐巴巴地像一株雨淋霜打的小草.
“沒關係,要來的總歸會來的。”
蘇朔沉吟了片刻,張開雙臂,把他的小情人攏入懷中,像父親一樣用
 
一塊干毛巾擦乾她頭髮上的雨水。
“對不起,我承認了,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我不會撒謊......”
蘇朔打斷了她,溫柔地擦去她的眼淚,他擁抱着濕噠噠的小情人,輕輕
 
地拍着她的背:
“噓,沒有人讓你撒謊,你沒錯。”

第二天,蘇朔和系主任進行了一場艱難的談話,一個星期後,愛苓順利
 
拿到了畢業證書,分配回原籍的一所大專院校任職,而蘇朔得到了一個
 
記大過處分,還差點失去了教授的職稱。還好,在系主任的保護下,這
 
件事只在小範圍內傳播,沒有給愛苓造成更大的傷害。那個留校的名額
 
給了程遠,他如願以償地留在了省城,不用回那個偏遠縣城的國營企
 
業,在散發着濃重煙味的破舊辦公室里為那個滿臉橫肉的支部書記端茶
 
倒水了。
畢業典禮後,晚上各畢業班都舉行了告別晚會,老師們都到各班和學
 
生們告別,同學們互贈禮物和臨別留言,蘇朔教授缺席了,但愛苓知
 
道,他小屋裡的燈一定會為她亮到深夜,他從來都不曾離開過她。

“對不起啊......”
在同學們告別的那一刻,一個依依不捨的擁抱後,依蓮猶猶豫豫,充滿
 
歉意地說。
“對不起什麼啊?”
愛苓握着她的手問。
“我,我一直是守口如瓶的,可是,有一次也許是我說漏嘴了,可是他
 
向我保證,不說出去的。”
“你是說程遠嗎?”
依蓮為難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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