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開在春天。我第一次發現它好看，是幾年前在日本的千鳥淵。那本是為看櫻花而去的，卻見水邊有油菜花，幾抹素樸的黃色映着粉色雲霞，美景便活了。後來我在路邊與河畔，常見到油菜花，它總是幾株，或是一小片，作觀賞用，示意春來。
　　我在四川上學的時候，曾每日穿過油菜花田去上課。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開得鋪天蓋地，奇怪的是我從未將它看作是花——花兒是我家陽台上的茉莉，是一樓人家籬笆上攀援的薔薇。油菜是當地農民用來榨油的，那樣實在的，對生計重要的油菜，與我對花的理解相差太遠。每年春天，我看着油菜花開，興高采烈——可以鑽進去捉迷藏了。
　　當時我們所在的長城鋼廠占地面積十分廣，分廠之間來往須乘廠里的火車。在廠里走着走着，中間夾了大片農田，是常有的事。我上學要經過一道鐵路口，鐵路的這邊是小麥田，跨過鐵路，往左邊看，是油菜花田，往右邊看，也是油菜花田。
　　去上課時我們鑽小麥田，有經驗的同學教給我拔下泛黃的麥穗，將表皮去掉，捧一把麥粒送入嘴，不停地嚼，最後就成了泡泡糖——這玩意讓我驚喜極了，比家中所有上海寄來的糖果巧克力都讓我興奮。田裡小麥變泡泡糖，讓我們知道創造的快樂。
　　放學時我們在油菜花田玩夠了才回家。很久以後，我讀到“陌上花開緩緩歸”，心裡有溫柔的牽動。那時我不回家，是因為家教極嚴，回家了就被擺在書桌前，休想出去玩。從我放學到父母下班這幾個小時，是我在廣闊天地為所欲為的好時光。玩到廠里廣播響起，提起書包一路狂奔。剛來得及在書桌前作勤奮無辜狀，就聽到母親回來。基本上平安無事，只一次因手中筆拿倒了而露餡。
　　小縣城玩的地方有限，也只有太白故居、苗圃（一個莫名其妙地種了許多樹的大園子）和鐵路邊。鐵路兩邊是小橋流水與農田，也有開着野花的小徑傍鐵路伸延。學生晨跑，夜幕里情人沒完沒了地散步，一個“鐵路邊”是人們天然的公園。春來衣衫輕便，鶯飛草長，小河裡蝌蚪成群，油菜花田蜂蝶飛舞。這一切都勾着童心。
　　用裝糖水水果的廣口瓶放蜜蜂是我的發明，我想讓蜜蜂釀出蜜來，很靈巧地採下停有蜜蜂的油菜花，放入瓶中，又殷勤地不斷為它添入花——長大後我怕看到任何蟲子，並且據說蜜蜂會蜇人，當年我如何做出這等壯舉？無處搜尋記憶。可憐的蜜蜂被我關在瓶子裡，一點蜜也沒有釀出來過。
　　瓶子是我早上上學時藏在油菜花田的，油菜花田能藏物，更能藏人。捉迷藏，是我們最常做的遊戲。小縣城，缺乏玩具的年代，田野里的嬉戲自然而尋常。但是，如果不是因為一次決心抓壞人的經歷，這油菜花田在我童年記憶中許就不至如此清晰明媚。
　　那一日放學，我們十來個孩子又在鐵路邊撒歡。鑽油菜花田，或者在河邊捉蝌蚪。我們捉迷藏時，發現鐵路邊有一個男人躑躅，並且東張西望。我們所受的教育，有關英雄，有關保護國家財產，有關雷鋒，以及階級敵人搞破壞。我們聽着激動人心的故事，期待着為祖國與人民——起碼也是為老師的表揚而有展露智慧與英勇的機會。我們曾經上街學雷鋒，後來發現沒有那麼多地方需要小雷鋒，甚至有一次將農民伯伯欲拉下坡的板車硬是推了上坡，結果挨了一通罵——學雷鋒真是太不好玩了。我們也聽老師的話，拾過廢鐵——鋼鐵廠的子弟校老師居然想得出來讓學生撿俯拾皆是的廢鐵，這對我們太缺乏挑戰性，只需要讓住在廢鐵車間附近的孩子上學時隨手提幾塊鐵板來。我們還能做什麼呢？直到發現那個在鐵路旁晃悠的男人。
　　十幾個小腦袋在油菜花里擠作一堆，一致認為那男人是要搞破壞。他可以搬一塊大石頭或者一段木頭放在鐵路中間，讓火車轟隆通過時翻車，讓國家財產甚至人民生命財產受損失。我們從這塊油菜花田鑽到那一塊，提高警惕撥開花叢，緊盯着那男人的舉動。他在鐵路邊來來去去，在當時的我們看來就是鬼鬼祟祟。我們研究好了作戰計劃：保護鐵路，搬開石頭或者木墩的（天知道敵人到底搬來什麼），飛奔去學校告訴老師的，抓住敵人展開搏鬥的，都一一安排好。這莫須有的暗中較量持續了很長時間，狡猾的敵人晃來晃去，鐵路安好無恙。一群丫頭興奮而焦灼，藏在油菜花田抓耳撓腮，小小心懷用四川民歌調子可以唱出來：油菜花兒為你開，小英雄們虎視眈眈，太陽眼看就要落山——你為什麼還不搞破壞？
　　壯志未酬，廠里廣播響了，我們悻悻然作鳥獸散。一夜惦念，次日見鐵路完好。我們很快忘記這次歷險記，繼續在油菜花田變着法子尋歡作樂。同作當日擒敵夢的夥伴中，有兩個名字印象深刻。一個是冰雪聰明的延雪，我成績夠好了，她比我更好。一是孫麗蓉，我離開四川很多年後，驚聞她臥軌的消息。在春天，她躺在那片油菜花田旁的鐵軌上，火車輕輕帶走一場生命，因為愛情。如果有一天這篇文字流傳回四川，我希望當年夥伴記得她的名字。
　　 日本的春天，我在路邊河畔看到過多次油菜花，它們一小片或者幾株，是搖曳着被欣賞春意的樣子。這種時候我就想起四川的油菜花田，我竟從未將它看作是花。那燦燦的黃，春風裡滿滿當當鋪開去，原比畫裡葵花更熱烈艷麗。裡面有我與夥伴們放學後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