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妾家住橫塘(55) |
|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05月12日14:42:5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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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一個承受着別人靈魂的肉身軀殼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但對於我的靈魂來說,我總是以肉身的主人自居。我想,如有可能,我一定會將軀殼還給溫庭筠,但是這樣一來,靈魂脫殼後的他也不可能存活了。說來說去,人生還真是一筆糊塗賬。 我回到杜陵,又開始了我的寂寞的半隱居生活,與魚笛泉山為友。那溫泉似乎暗戀上了蘇小小,因此她一離開,他就像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一般,忽哭忽笑,口中喃喃自語,如鬼神附身。我照例十天半月上一次長安,到令狐綯的府上做幫閒清客,順便打打牙祭,有時也替他作些詩詞,他好拿着到皇上面前去賣弄文采。後來有一次我在喝花酒時,無意間將替令狐綯做槍手的事抖落出來,令狐綯知道了後,心懷不滿,我便與他斷絕了來往。於是我乾脆不上長安去了,終日在別業里種粟釀酒,垂釣讀書。 一年多後,朝廷召我出山,要給我安排官職。原來是令狐綯外放淮南去了,他在朝中的對頭便向新登基的咸通皇帝舉薦了我。我到長安後,先去了“清心閣”找魚幼微,老闆告訴我,那幼微已經被李億娶走了,李億把她安頓在城西的一處新購置的府第中,兩人盡得魚水之歡。我便以冰人的身份登門去拜訪他們,那李億喜笑顏開,盛筵款待了我。幼微則站立一旁,親自為我倒酒。我吃着她吵的菜,心裡直有萬般滋味。我恭祝過這對新人後,便惆悵地離京赴任去了。 我在中原和淮南一帶走馬燈似的做了幾年的芝麻官後,又回到了長安。這時我的老朋友杜牧和李商隱已經相繼去世,除了偶爾跟正在寫《酉陽雜俎》的段成式胡扯些江湖上的閒話之外,我在長安便沒有什麼談的來的朋友了。我也是年過五十的人了,在這個世界上既沒有了至交朋友,又沒有了追求目標,活着便如同是一堆行屍走肉了。就像李商隱的詩寫的:“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正所謂歲月驚心忽覺老,落葉瀟瀟下長安。 我驅車在大街上晃悠着,不知不覺中竟來到了李億藏蓄幼微的地方。我讓小廝上前去敲門,敲了半天,才見裡面探出個小丫頭的腦袋來,問我說找誰?我說找李億,那丫頭說他上朝去了。我又問說魚幼微在不在?丫頭道:“你說的是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騷狐狸精吧?她早就被我家少奶奶趕走了。” 我吃了一驚,問道:“你家少奶奶不是在洛陽嗎?”丫頭看我相貌惡丑,便不再理我,哐當一下便關上門。我想,幼微被趕走之後,定然是又回“清心閣”去了。於是我來到“清心閣”,老闆卻也不知道幼微的下落。我尋思着,說不定她是上杜陵我的別業去了,因為蘇小小對那裡的環境還算熟悉。但是我沒有想到李億會這麼絕情,他怎麼能這樣輕易地將苦苦追尋了他三百年的舊情人給拋棄了呢?! 我真替蘇小小傷心,她只知道一片痴情長相思,卻不知道世態炎涼,人心本惡。細細想來,我覺得這正是她的悲劇所在。 趁着天色還早,我驅車便向杜陵趕去。經過曲江一帶時,突然不遠處的一座道觀中傳來一曲《楚明光》琴聲,這首曲子當初蘇小小曾經給我彈奏過,我心下一動,便循着琴聲,驅車來到那座道觀前,道觀四周古木森森,昏鴉繞匝。我下車抬頭一看,只見觀門上方題着“咸宜觀”三字。我上前敲過門,不久觀里有個我熟悉的女人的聲音說道:“綠翹,去看看觀外何人?”一個小女道開了觀門,看了我一眼道:“道長,是個面目黑丑的糟老頭。”那女道長道:“此時天色將晚,老人家在外恐有諸多不便,快請她進來。”小女道將我延入觀中,那道長推開琴,站了起來,她緩緩背過身,忽然,她又驚又喜地叫道:“溫先生,是你?!” 我也有些意外,道:“小小姑娘,你如何在這?”那蘇小小,也就是魚幼微長嘆一聲,淚水便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忙扶她坐下,小小便將這三年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跟我說了。 原來,我離開長安後不久,李億與小小兩人過了半年多快樂的情愛生活,但好景不長,後來李億在洛陽老家的正妻裴氏不知從何處聽到風聲,便趕到長安來,找到李億與蘇小小的新家,大吵大鬧,要將小小趕出去。李億懼內,又怕事情鬧大,便花了一大筆錢,將小小安置在這“咸宜觀”中。前觀主給她取了個道號,叫玄機。李億時常瞞着裴氏到這裡來與小小相會。不久觀主去世了,小小便自任觀主,手下幾個小女道,實際上就像是她的婢女。有一次李億來觀中與她幽會,正在得享魚水之歡時,跟蹤而來的裴氏讓家丁將他們倆痛打一通,此後再也不見李億來過了。 我心下里暗暗嘆息,沒想到如此美妙的一段奇情,如此痴情的一個怨女,在凡俗世間竟是如此的遭遇,這個結局真讓人難以接受。 我說道:“小小,都是我害苦了你。在沒見到李億之前,你對阮郁還一往情深,但從此以後,你的幻夢也破滅了。不知今後你作何打算?”蘇小小悽然一笑道:“我的鬼魂飄蕩了幾百年,為的就是跟阮郎重見一面,如今已是如願以償,夫復何怨?今夜三更,妾身將化作一道輕煙,飄然歸去。”我問道:“小小姑娘,今後我還能見到你嗎?”小小笑道:“那就看咱們的緣分了!” 我說道:“我的魂魄不知何時才能返回到千年之後?我一個人在這人世上,實在是太孤獨了。”蘇小小道:“再過幾年,你自然會回到你原來的地方。此時你陽壽未盡,不便到陰間去。”這天晚上,我就寄宿在觀中,我坐在門口幽幽地吹着笛子,清淚如鉛,徹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觀堂上坐着,只見魚幼微伸着懶腰從後堂出來。她額頭上的斷腸花不見了。我知道,蘇小小已經離去了。於是我笑着問幼微道:“玄機道長,昨晚睡得可好?”魚玄機吃了一驚,道:“溫先生,你什麼時侯來的?!你可把我想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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