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二首》 唐.李商隱

其一

長眉畫了繡簾開，碧玉行收白玉台。
為問翠釵釵上鳳，不知香頸為誰回!

賞析古詩往往得先把字詞整明白：“碧玉行收白玉台”這句話是典型的主謂賓結構，“碧玉”為主語，“行收”為謂語，“白玉台”為賓語，“台”當為鏡子底座，這裡代指整個妝鏡，以“台”做尾字是為了押韻。那麼“收台”的“碧玉”又是何人也？有人大叫：“小家碧玉！” 不錯，還真說對了。典出《樂府.碧玉歌》：“其一：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 “碧玉”這個詞的含義清楚了，接下來就可以重播這首詩的視頻了：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女主角畫完長眉後，就拉開繡簾望着屋外，一邊還呼喚侍婢碧玉過來把妝鏡收好。（想想古代女性也夠可憐的，木有玻璃，鏡子都是銅的，用完還趕緊寶貝似地收好。而窮家的女孩連銅鏡也木有，只好借湖邊搗衣之便，照着湖水梳頭。意境很美，對不？但這卻是逼出來的。）此時女主角還在左顧右盼地往外張望，頭上的鳳釵晃啊晃地，把那隻鳳凰都晃暈了，於是它就問女主角了：您這香頸扭來扭去地是盼情人呢還是追蝴蝶？

當然上面的解讀包涵了俺的自由發揮。但不難發現，李商隱下筆頗為風趣，他不問女主角本人，卻問她髻上的釵頭鳳：“她究竟在等誰？” 僅此一問，女主角心中一片迫切的春思便躍然紙上！

其二

壽陽公主嫁時妝，八字宮眉捧額黃。
見我佯羞頻照影，不知身屬冶遊郎。

還是讀上一首的辦法，先弄懂字詞：

“壽陽公主”何人也？南朝宋武帝劉裕之女是也。她的傳奇總是和一個美字分步開。她自己不但生得美，老天也對她加以青眼：傳某日有幾瓣梅花沾到她額頭汗漬上竟沒被馬上發現，等最後掉了則留下了淡淡的梅痕，非常美艷。皇后一見喜歡得不得了，足足過了三天才允許她洗下去。結果一下子成了宮裡的時尚，園子裡的梅花可遭了大難了：宮女們爭先恐後，把梅花樹全摘禿了。後來竟流傳到民間，閨閣內稱為“梅花妝”。

“八字宮眉捧額黃” 也大約是南北朝時就興起的化妝時尚：“八字眉”應該是畫得又長又細又往下彎曲的那種眉毛，頗像一個橫長的八字。時代不同，風俗各異，現代女士描眉總喜歡先往斜上方走，至梢兒乃略微下垂。八字眉則是不吉利的。“額黃”則是把額頭塗成淡黃，究竟如何塗？為何這樣子就美？這篇小文肯定是說不清了。

“冶遊郎”何許人也？正是唐代喜歡尋花問柳的玩鬧兒男，典出《樂府.子夜四時歌》：“冶遊步春露，艷覓同心郎。”   “冶遊”即“野遊”，後還泛指嫖妓。

接下來又到重播此詩視頻的時間了：女主角是位即將出嫁的新娘，只見她打扮得跟壽陽公主出嫁時相同的模樣，長長的彎眉襯托的額黃。看見“俺”來了她居然假裝含羞，忙着照鏡子，可是她還不知道，她要嫁的人卻是個冶遊郎。

在這首詩里，李商隱給他自己安排了個角色，以引出對女主角的天真和可憐的感嘆。那麼李商隱如何能進她的閨房？看到他，她為何只是嬌羞卻不喊“狼來了！” ？這是一個解不出好像也沒必要解的懸案。

喀什 修改於2013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