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貝貨
四個月的冬季過得人暈頭轉腦，猛不丁地溫度拔高，一層雨，一層陽光，一層雨，把大地洗曬得綠了。既然是換季，那灰暗的冬裝也該下市，添一些乾淨悅目的顏色到衣櫥里吧。於是我死纏老公要求逛街買衣服，他卻一付無精打彩的樣子，說春天犯困，逛街更容易犯困。我說怎麼這樣，難道還要等到夏天才醒過來不成？老公說，夏天也不行，更困。那秋天行嗎？我問，秋高氣爽總不犯困了吧。老公搖搖頭，說，沒聽說過嘛，春困秋乏夏無力，冬日三月睡不醒。
得，不就是不喜歡陪本小姐逛街看衣服嘛，哪有一年四季睡不醒的。其實我也不喜歡在MALL里走路，比較頭暈的說。不過個人形象也是很重要的，蛇都知道蛻皮，何況人呢？沒關係，我可以到網上買衣服，E-BAY 上什麼東西沒有，別說衣 服，汽 車鋼琴都買得着。E-BAY拍過一個廣告， 一位老太太問售貨員哪有她要的CD 賣。那個售貨員狡黠一笑，嘴巴拉出O形狀，雙臂一振，高歌一首，身後幕布拉開，儘是些琳琅滿目的商品，分門別類，球星簽名，走台服裝，應有盡有，而且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這就是E-BAY，電子灣，個人物品網上拍賣市場。
七年前聽到電子灣，還是個新鮮玩意，規模遠沒現在大，我一個IBM的朋友在站上拍了架照相機，喜歡得不行。記得他非常肯定地說，電子灣一定大有前途，買它的股票肯定沒錯。那時我初來乍到美麗兼荷重國，就知道股票的英文單詞是什麼，哪知道什麼是原始股優質股，對於E打頭的事物更是肅然起敬，因無知而崇拜。直到後來幾年信息革命，放眼望去儘是E，EZ-PASS，E-BILL，E-BUSINESS，連老爸老 媽也一口一個伊妹兒，驀然發現這伊人已是深入人心了。然而E如泡沫，不斷地湧現，又不斷地消失，網絡神話多以幻滅告終，如E-BAY這般盛極而不衰的罕物， 當也值得高歌。
我在E-BAY上賣過數件電子物品，交易過程是愜意的，連話都未曾通過，已然款到 發貨。不過買東西倒是不多。這次既然決定買衣服，總得買些有牌子的吧，省得連價格都拿不準。看了一通，挑中了件PRADA的粉紅上裝，不用拍價，有現買現賣的價格(BUY IT NOW PRICE) ，居然不貴，喜滋滋地拿下，付款，就等着對方發貨，我這裡穿新衣啦。可是左等右等，磨蹭了兩星期，衣服還沒來。看看對方的地址，是西海岸。美洲大陸是不小，可是兩星期馬車都要拉過來了。發了封伊妹兒去問，對方說就到。一等又是一星期，終於收到，那包裹卻是寄自北京。
想起北京的秀水街，心情頓時不那麼舒坦。那裡可是全世界出了名的假貨集散地，誰知道我這件PRADA衣服是不是那裡的出品？細翻牌子，寫的仍是意大利製造。做工說不上特好，也說不上不好。老公幸災樂禍地說，肯定是秀水街出的西貝貨。我眼睛一瞪，你這人真沒勁。老公說，秀水街就秀水街吧，你別那麼虛榮好不好？名牌做的也就這水平。我說，不是真貨穿得沒勁。胸前還印着這麼大的一個牌子，真夠傻的。老公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頂着個PRADA的牌子招搖過市又怎麼樣啦？別人又不知道。女人就是虛榮。
也許女人真是虛榮。買完名牌衣服，又是名牌包包，名牌鞋子。行頭置辦完了，又開始折騰這張臉，梳妝檯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降價買回件名牌便高興得滿世界炫耀，不幸買着西貝貨了，幾天不舒坦。大體男人是不那麼折騰自己的，否則全世界都跟着短壽了。
今年開春流行的是粉紅色，可我穿上粉紅的身份可疑的PRADA衣衣時，粉紅又過季了。到處都是粉紅，濫了一街。時尚大師說，永遠不要去買流行色。IN就是OUT，一個東西正流行，也就意味着它快出局了。
IN就是OUT。奇怪的人類字典，反義詞顛三倒四地以不同面貌相同涵意充斥在我們的生活。COOL是HOT，興趣就是無聊，東方是西方，遠東是比西方更西的地方，多樣性就是單一性，戰爭總與和平劃等號，成人內心如小孩，小孩卻裝得象大人。這個世界是平靜而浮躁，繁榮而枯萎的，晴雨交織，冷鋒熱鋒更迭而戰。真與假亦如這四月的雨季，想多了連思想也變得潮潤，淒淒切切地下起雨來。這天下是美國人的天下嗎？美國是美國人的美國，還是我們這些外來人的美國？所謂美國人不過是更早一點的外來人，這點上說，外來人便不是西貝的美國人了。
看來我的粉紅西貝裝只能留到來年再穿了。也許粉紅色不再會是流行色。或許有一天，名牌也不再左右人們的審美觀，那么女人也可以挺起不虛榮的胸脯，穿上虛榮不虛榮的西貝貨，照樣走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