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清涼 |
| 送交者: U_turn 2004年05月14日14:44:1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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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是個好逸惡勞的人。至少,在不需要我勞動的時候,我不會殷勤地獻出一個小指頭。昨日爬山費去了所有的精力,太陽把我曬成了一片金葉子。腦海中所有的美好畫面都是定了格的酥骨頭。午後倦懶的貓。遊街的狗。腦袋埋在羽毛里睡覺的白天鵝。有空調的房間。寬大的T恤衫。軟軟的床。狗窩。所以在早上同伴喊床的時候,我哼哼唧唧地只是把被子捂得更緊,結果換來同伴更加的不知好歹,最後以我惱羞成怒地拋出一隻枕頭而告終。陽光依舊熱烈而刺眼,雨季是一個遙遠的神話。好在肚子餓了,讓我有了出門覓食的勇氣。去哪兒啊?還用問嘛,麥當勞啦。我寧願相信美國可以消滅老鼠和蟑螂,哪怕再來一百萬年的雨季,科羅拉多河再泛濫,洪水退卻後的沙灘上看到的不是自由女神像不是華盛頓的方尖塔不是總統山上的四個頭像,甚至不是可口可樂瓶不是拉斯維加斯的骰子,而是大大小小鮮黃鮮黃的M。 M,字母碼成的山,知名度可能比大多數真正的山還要高。但是,我們可以說去朝拜一座山,卻不可以說去朝拜麥當勞。ZION,發音象崽昂,西域的地名一率地以空洞遼闊的元音結尾,猶它,內華達,崽昂,卡那巴(我們逗留的小鎮),仿佛令人迷失的古老印第安咒語,猶它猶它內華達…… 崽昂的起源大概跟宗教有關係,朋友說這就是聖山了。既然是 聖山,自然是等着人來拜的。可惜,我累了。累了的時候虔誠是打了折的,累了的時候我不想接受任何挑戰。不要爬山。不要10000瓦太陽審訊燈的虐待。不要開車。累了的時候你們背我。可是ZION的盤山大道,仍然蜿蜒成一盤接一盤的忍耐和驚險。我只好把椅子倒下來,半閉着眼睛,儘量不去理會那山嶽如獄的壓迫感。 至於聖山自己,大概是無所謂有沒有人來拜的。它比大峽谷年輕,正當壯年,還沒有老到一毛沒有讓騾子漠視的地步。它大概是不捨得讓前來的人們受難的,所以蔭翳了山中的路,聖手一揮到處便泉水潺潺,讓我這等懶人也有了一線生機。聖山國家公園的主要設施位於谷底,車可以直接開到,省了爬山之累。一條河流清涼而慷慨地橫貫整個谷,她的名字叫VIRGIN。處女,不公開的誘惑。也有遊客成群來去,但終究比不上他們集體蹂躪尼亞加那瀑布那樣;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她是我們的。就這樣把她留在寂天寞地的猶太母親,聖山的懷中,雖然沒什麼不放心,但終究有些難以割捨。她也慣了,被別人叫了一千年的處女,而其實應該是聖山的母親才對,這谷都是她切出來的,沒有她哪來的谷?沒有谷又哪來的山呢?只不過她看上去仍然年輕,清澈,舒緩,全無鹽湖那沙漠熏成的暗媚,亦沒有亞馬遜河那豐滿的沃艷,大概只有聖山知道她青春常在的秘密。 正是盛夏,處女河的水很淺,多處只是及膝,河床又是平緩的,不傷人的圓石和細沙,所以盡可以卷了褲腿脫了鞋,在河裡一路遛將下去。我更簡單了,穿着短裙和涼拖鞋,省了卷褲腳脫鞋的麻煩。太陽仍然很熱,膝蓋以下卻很涼快。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清涼。 走啊走啊走,以為這河水終究會深下去,可是就是沒有。河裡有許多人,老人,孩子,情侶,朋友,大家小心翼翼趟行,享受這不易得的處女的清涼。路邊的崖上,不時可見徒手攀岩的人。導遊說,這樣的路能持續二十英哩- 有人淌到那裡過。可是我沒力氣享受完這二十哩的清涼。所以找了塊河邊的大石頭坐下,讓同伴繼續他們的美妙跋涉。那塊大石在樹蔭下,我摘了帽子,仍把腳留在河裡。腦袋仍然很熱,我在思考是否可以頭腳倒置,來個通體涼爽。可不久就放棄了這個想法。一隻狗跑進河裡,舌頭伸得老長。一隻鹿也猶猶豫豫地欺了過來-它看中了一個小孩手中 的麵包。它一張口刁走了那麵包片,孩子卻很膽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鹿嚇了一跳,轉身就走,水花四濺。沒幾步,它定住,回過頭來看着小孩。鹿的眼神,清澈而美麗,無奈而憂傷。那樣的眼神是能夠泯滅人世間的恩怨情仇的。 我立在水中,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清涼地看着那頭鹿。心頭的燥熱卻漸消了。仿佛我心中的疑問都被這驀然回首的一望給解答了。我急急忙忙地逃離了喧鬧的東部,到西域的荒野中追尋那曠古的寧靜,獨享自然的美麗,可是這一切大峽谷沒給我,白天黑夜的大漠颮車沒給我,騾馬的腥騷,太陽的虐待,夜間的什麼也看不到,將一切的美麗打了折。以為聖山也找不- 到,那不是顯而易見的嘛,我都沒有力氣跋涉了,即使有力氣淌二十哩的河又怎麼樣呢?處女河已被踐踏 得不成處女,聖山也不象聖山,平易近人一點架子沒有哪有待人來拜的尊嚴?況且谷底有人,崖上有人,河的那端還有人,比我精力多得不知哪兒去了的人。我變成了一條遊街的狗,從這頭盪到那頭,自由自在,卻也漫無目的。不算太差了,只能這麼安慰自己說,總比憋在水泥籠子裡強。可是眼睛還是在找答案,來解我心頭的半熱半涼,我的希望與失落。原來答案可以很簡單。鹿回眸,煙瘴消。問號成了句號。我想起,草尖的露珠。玻璃杯里的冰塊。酒精燈的火焰。花房姑娘。清澈的憂傷,原來可以作溫柔的殺人武器。那一刻,浮燥離了我的軀殼,晃晃悠悠向山頂飛去,飛向那沒有雲的天際,奔向太陽的死亡愛情。它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反正那一刻的我,已然立地成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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