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情人節又到了，節日前夕，我不由想起了曾在巴塞羅那度過的一個不同尋常的情人節。

兩年前的春天，有機會訪問了巴塞羅那 —  一座充滿春意，充滿魅力的海濱城市。

抵達巴塞羅那之日，正值當地的情人節。當我漫步在著名的蘭布拉斯大道上，猶如置身於鮮花的海洋。不僅在蘭布拉斯大道上，在其他街道上， 處處可見象徵愛情的紅玫瑰。  這點，於其他城市的情人節並無不同。 但是，除去鮮花之外，只見大街小巷，處處遍布書攤。  每處書攤邊， 都圍滿了選書和買書的人群.。在為數不多的書店裡，  也是人頭攢動。

巴塞羅那街上購書的人群

巴塞羅那的情人節與一般的情人節不同，它被稱為聖喬治節(Saint George’s Day)。聖喬治是古羅馬的一位騎士，在傳說中，他殺死了邪惡的龍，救下了公主，並向她獻上了一朵沾着龍的鮮血的紅玫瑰。 聖喬治卒於公元303年4 月23日，此後，人們就將這一天作為節日來紀念他。在這裡必須一提的是，巴塞羅那位於加泰羅尼亞地區，而加泰羅尼亞和西班牙其他地區廻然不同，它有自己的語言（並非西班牙語），自己的旗幟，自己的文化與傳統。在加泰羅尼亞語中，聖喬治節被稱為Saint  Jordi’s Day。1923年，聖喬治節在男人饋贈女人玫瑰外增加了一項傳統：女人饋贈男人書籍。故而，這一日也被稱為玫瑰日與書籍日。使4月23日更富有意義的是：這一天也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兩位大師：英國的莎士比亞與西班牙的塞萬提斯的辭世之日。據估計，這一天有六百萬枝玫瑰與價值兩千萬歐元的書籍售出。

將玫瑰與書籍相連，男人贈玫瑰，女人贈書籍， 使情人節改變了傳統的單向饋贈的傳統，賦予了情人節嶄新的意義。玫瑰僅僅是一種愛慕的表示，而那精心選擇的書籍，可以蘊含多重深意。 它可以是熾熱愛情的表達，可以是對男友人格的期望,，可以是對某種缺點的婉言指出，可以是對今後生活的憧憬，也可以是某種隱喻。 當姑娘在挑選書籍之時，會把自己想說的話寄語於書中，而小伙，在閱讀書籍之時，也會竭盡腦汁揣摩書中的含義。雙方都會對這“書”禮格外重視。玫瑰終會凋零，但好書留給人的感動會永存，它甚至會影響人一生的道路。 飄着玫瑰芳香的書籍，化為浪漫的記憶，永存於情人心中，這是多美妙的一幕。這樣的禮物使情人節充滿了詩情畫意。

在街上購書的人群中-各種年齡的人都有

以前，我從未知道巴塞羅那有如此一個不同尋常的情人節，望着眼前熱情洋溢的買書與買花的人群，我的心頭頓時湧起一股熱潮。本人也是 (或者說，曾是) 個讀書人，幼年時，我可以捧住一本長篇小說，從早讀到晚，連吃飯都可以不顧。 記得文化革命開始後，“封，資，修”的書全部被禁，我無書可讀，感到憂鬱，窒息，無聊。 那時，我把家中翻遍，總算找到四冊一套的“戰爭與和平”，我大喜過望，儘管以我幼年的學識與水平，還很難理解這本名著，但我還是“不畏艱難”地把它讀了兩遍。至今，我仍記得托爾斯泰筆下的比爾，娜塔莎等令人難忘的人物形象，更記得全篇通過人物的命運與遭遇折射出法俄戰爭的時代背景，展現了一幅壯闊的歷史畫卷。

不久，我來到江南水鄉的小村插隊，水鄉的景色是秀麗的，但它的勞動是繁重的。在夏季的“雙搶”（搶收搶種）季節，每天十五六個小時的強體力勞動是不可少的。彼時，我和許多我的同齡人，從沒有想到以後會有上調，上大學的機會，以為自己就要在這鄉下度過一生，心中充滿了苦悶。某一日，聽到了四大名著(紅樓夢,水滸,三國演義,西遊記) 即將出版的消息，我欣喜若狂。發行的第一天，我一早就來到插隊附近小鎮的書店門口，等侯開門。但書店規定，每人只能買一套書，我不得不託人才把四套書買齊.。當我把這幾本珍貴的書捧在手中時，真有 “手捧詩書喜欲狂” 的感覺。那時，不管生活多麼枯燥乏味，勞動多麼艱難繁重，晚間，只要我鑽入蚊帳，在昏黃的燈光下，讀起了書，沉浸在書的意境中，就會把眼前的苦難忘卻。“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用這樣的詞彙來形容我當時的心情，並不為過。讀着書，我似乎進入了另外一個境界，我來到了書中人物生活的地方，與他們一起體驗着人生的喜怒哀樂。當年，我另外反覆讀過的一本書記得是郭沫若的“李白與杜甫”，這也是文化革命中期出版的幾乎是唯一的一本研究“封，資，修”作品的文藝評論類書籍。這本書的評論觀點有些偏頗，也有些“革命”，但還是激起了我極大的興趣，因為它比起那些充斥政治口號的書，還是不知道要好多少。我今日之所以對李杜詩篇有多多少少的了解，和這本書頗有關係。我當年渴望那種讀書的心情，也許今日的年輕人很難理解，正所謂“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在政治僵硬，思想禁錮，生活單調，文化饑荒的年代，在一代青年被剝奪了學習的權利，看不到前途的年代，那些書，就象當年我的“情人”，給我帶來溫馨，熱力，鼓舞和希望，陪伴我度過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時光。

書攤與花攤爭顧客-似乎書攤生意更好

時過境遷，插隊落戶的熱潮，早已是昨日黃花，而如饑似渴買書，讀書的景象，也似乎已在遙遠的記憶中了。 近年來，隨着電影，電視，互聯網的普及，人們花費在買書，讀書上的時間，是越來越少了。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不論是在中國或是美國，多數的獨立書店都已走入歷史，就是剩下不多的大型連鎖店，也在苦苦掙扎。隨着電子書的興起，傳統的書籍似已日漸勢微。 在巴塞羅那看到的書攤前人潮湧動一幕，的確是久違了。

但是，正如方便的廉價快餐永遠不能代替浪漫的燭光晚餐一樣，電影，電視與互聯網永遠不能替代書籍。電影，電視將影像直接提供給觀眾。一本書，不能提供直接的影像，但它可以激發讀者的想象力。 讀者會根據書中的描述，在自己腦海里繪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畫面。讀書，也是讀者進行再創作的過程，儘管由於讀者人生經驗和文化素養的不同，腦海里的畫面不盡相同，一百個讀者會有一百個賈寶玉，林黛玉。但是，人人都能通過閱讀理解，在自己的想象中得到滿足。例如，我們吟誦 “夜半鐘聲到客船”時，眼前會浮現出那朦朧的夜色，姣潔的明月，莊嚴的古寺，河上的渡船，點點的漁火，正在敲響的銅鐘。這種想象產生的意境雖然是虛擬的，但它往往會比真實的畫面更具美感，更會產生詩意的聯想。它也往往使讀者產生更深層的思索和精神滿足。從這點上說，書是最適合情人節的浪漫禮物。

將書籍與玫瑰緊緊相聯，我認為，使巴塞羅那的聖喬治節成為這個世界上最獨特也最有意義的情人節。當小伙手持玫瑰，姑娘手捧書籍，互換禮物的一瞬間，是多麼激動人心。送書人在書中隱含着情思與暗示，受書人則認真閱讀以圖正確理解對方的心意。多少年過後，當年的玫瑰早已蕩然無存，正所謂，“明媚鮮艷能幾時”。然而，當年書中的內容，會永遠留在你的情人的腦海中，伴隨他度過一生。我覺得，我之所以成為今日的我，當然有很多因素，但我年輕時讀過的那些書，對我性格的形成，有重大影響。我覺得，世界上所有的情人節都應該仿效巴塞羅那的情人節，將書與玫瑰作為情人節的信物，讓一本書影響你與你的情人的感情，觀念，人生，未來。當然，我知道，這只是我的夢想而已，但是，即使是在今日這金錢當道，物慾橫流的塵世中，我們仍然需要書，仍然需要夢。

街上購書的人群-人們認真選書

另一處繁忙的書攤

假花亦可成為送禮的選擇

這位想必在為自己的心上人選花

聖喬治節的旗幟在書攤上方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