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至性說浪漫

霓裳仙子

浪漫，字典里的解釋，第一是與愛有關。所以戀愛中的人們多是浪漫的。

在國內住研究生宿舍時，有位來自兄弟研究所的嬌小玲瓏的室友，經常跟她的小男友並肩坐陽台上共捧一本書，回去時每次見到那兩個身影，我看到的是 "浪漫"。有天晚上離開實驗室回宿舍，看到一女生躲在實驗樓前的樹叢後，鬼鬼祟祟的探頭探腦，問她在幹什麼，說正在等她男友過來準備嚇唬嚇唬他呢。笑過之後，腦子裡閃出的字也是 "浪漫"。

浪漫的另一個定義，就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和想象。褒義的說， 可以是把平凡想成神奇：把一團墨跡看作花朵，從嚴冬聞到春的氣息，由荒涼看出壯麗。。。諸如此類。

無論用哪種定義衡量，我的美國導師和老闆娘都堪稱是一對浪漫的人。他們從麻省搬加州，又從加州到麻省，是因為老闆愛水，伴水長大，水已經銘刻於心，所以必選東西兩岸，臨水而居。我作為翻譯陪同他們在蘇州遊玩時，老闆娘說起她愛山，我說我也更愛山，因為山豐富，山多變，山無窮。從洛磯山脈，到阿爾卑斯，到天山崑崙，我們談山的相似，山的不同。談得情投意合，他倆興致勃勃，在回程的小車裡引吭高歌“鄉路帶我回家”和Beales的歌曲，從蘇州到上海，竟然唱了一路。聊着唱着，老闆娘除了金髮碧眼，親切如故開始象我國內的師母了。這位 "師母"更視我如己出，盛情相邀，讓我剛到美國宿舍沒安排好的頭個月住她們家裡算了。

我抵美第一天，師母在家裡做鴨肉中國飯為我接風，老闆來機場接我。我剛踏上自動扶梯，赫然見樓下倚牆斜靠着一位挺拔高大，全身牛仔服的西部片英雄，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悠閒自若，英氣逼人，瀟灑不羈，卓然不群，那份酷，那份帥氣，比起約翰韋恩，有過之而無不及！若不是那光亮閃閃的半禿頂，我真認不出這位世界有名的科學家了！我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老闆好奇地問：你在找什麼？我說： “我正在找跟你合拍西部片的格瑞絲凱利或者瑪麗蓮夢露呢！”

我特別喜歡老闆娘觸景生情的浪漫個性。老闆在波士頓家的院裡有棵巨大的櫻花樹，有一晚我們購物歸來，只見一樹繁花，悄然綻放，香影疏落，令人心醉。我們在樹下戀戀地徘徊又徘徊，老闆娘最後輕嘆一聲說：唉，我真想晚上睡樹上算了！一句話，讓我領略了“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的浪漫雅興，而且還是通宵不眠伴紅妝呢！

可惜，搬到加州後，沒有了東部的櫻花樹，老闆的牛仔服也沒再見穿過。但浪漫人秉性不移。他們在加州買的房子，就是浪漫情懷的見證。那是海邊的一座白色尖頂城堡，因為據考證天花板上的壁畫是印度風情的，於是他們大發思古之悠情，一見傾心，全然不顧那座落公路邊的嘈雜。而老闆對化學表現的熱情和浪漫，更是無與倫比。我們的主要課題是一個工業上很有用的混合試劑，因其中有一種劇毒的揮發性微量重金屬化合物成份，我們平時操作全是戴着手套在通風櫥里進行。有位同胞有一次如臨大敵，居然戴上了防毒面具，湊巧老闆從外面回來碰上了，只見老闆的臉上先是驚訝，然後是平時最優雅講究的斯文禮貌也掩不住的不屑。因為老闆自己對這試劑奉若珍寶，早已裝了一小瓶，放在辦公室抽屜里，愛不釋手，得空還要打開聞聞，向我們宣稱：“象我小時候新澤西海邊家裡地下室的味道，” 臉上是甜美驕傲的陶醉，眼裡是純真憨厚的痴迷。

以後我們不僅沒有誰再敢動用過防毒面具，而且實驗室興起了聞化學試劑的風氣，從最普通的溶劑，到最毒或者惡臭的試劑，從研究生到博士後，眾人爭夸各種試劑氣味如何獨特，有比牡丹臘梅的，有說靈芝瑞草的。別的老闆手下人討好老闆，是埋頭苦幹或者花言巧語，我們呢，如果表現出愛化學愛得忠心耿耿視死如歸最討巧。當然，我們不過都是附庸風雅，東施效顰，經常言不由衷，未免牽強附會。跟老闆發自內心的愛屋及烏的熱愛，不可同日而語。也因了這份浪漫之極的對化學的傾心奉獻和無所畏懼的投入，老闆創造的過程總是被學術界廣為引用，幾個試劑更是風靡全球工業界，老闆也如願以償獲得了諾貝爾獎。當秘書來收錄編篡老闆所有同工作者的賀言集時，我感慨萬千地寫道：“人們說愛是盲目的，唯有浪漫之極的真愛，才能創造奇蹟，包括變惡臭為美妙香水，包括諾貝爾獎。”

浪漫實在是一種性情，應該是精神的，不是物質的。當然，物質可以作為載體。比如，當今流行，用玫瑰香檳燭光等等，創造一個浪漫氛圍，幫助人們產生浪漫情緒。雖然麻煩一點，但聊勝於無吧 。

以前去成都開會，有位女生自三峽回來的水路上買了兩把竹躺椅，覺得很實惠。哪知道下船時接她的男友熱情地衝上前來時手裡拿了一束玫瑰，她礙手礙腳別彆扭扭地扛了一把竹椅遞過去，回頭往幫着扛另一把竹椅的男生一指，靦腆地說：還有一把呢。我們大家啞然失笑，心裡承認，那場景還是很浪漫的。

更多時候，浪漫可以跟物質毫無關係。我很欣賞嚴沁的[不再情牽]里這一段：。。。“這是送你的。”他（柏奕）的雙手從背後伸出，手上卻什麽也沒有。蕙心微笑，也大方的伸手接過他送的無形禮物。“謝謝，很漂亮。”她說，很有幽默感。 “很幸運，買到最後一枝。”他笑。 “這一枝比上一枝還要漂亮。”她說。。。她知道他心目中想送什麽，他也知道她明白這無形的禮物是什麽。。。

總覺得這裡幽默和默契中無形百合傳遞的浪漫巧思，遠勝過有形的玫瑰或者百合無數。

誰說最浪漫的情思，不是來自愛到極致的心靈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