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打掃房間，隨手拾起一封舊信。打開看是父親的字跡。這封信寫於1996年11月28日，應該是他來美看望我們後，剛囘到中國不久, 差不多17年過去了。回想起來，那可能是我收到的最後一封父親的來信了。那以後，父親的視力日漸衰弱，書寫已很困難。我們便靠電話交流。

父親喜歡寫長信，這封信也密密麻麻長達4頁。我剛看了幾行，父親的音容笑貌便頓時出現在眼前，一舉一動，那麼親切栩栩如生！在那一剎那，我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願望，想見到他，和他說話，聽他講笑話，擁抱他！一切仿佛還在當年他來探望我們的時候。當我很快意識到再也見不着父親的時候，胸口一陣發悶發痛，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淚水如泉涌。父親，你在哪裡？

那一片刻之後，整個世界變了色，說不清由什麼變成什麼色。可突然間，生命中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變得清清楚楚。我怱然感覺到LG的千好萬好，意識到自己的多種不是。我還突然想見到我的兄弟們，想起了他們對我的關愛和照顧。我內疚於過去對他們的責怪。我們曾經在一起度過了那麼多美好的時光，他們愛我，我也愛他們。我害怕有一天也會這樣見不到他們。

我流着淚在想，那麼熟悉親愛的人怎麼會永遠離去？ 人世間怎麼會是這樣殘酷？我以為自己已能灑脫地對待悲歡離別，我以為自己已走出失父的陰影，卻發現失父是永遠不可痊癒的內傷。也許是生命中最無奈的一部份。

父親的信讓我想起傅雷家書。他們的父愛都無微不至，點點滴滴。寫信是他們的樂趣和生活。這輩子父親給我寫了無數的信，字裡行間傾透着愛, 從我離家上山下鄉，上大學，到出國，他的信陪隨着我，給了我無數忠告、鼓勵和寬慰。可惜我沒有收藏他的來信。否則又是一本家書。這些年來，我總覺得生活中少了點什麼，也許就是少了父親的書信？

父親在信中提到他的疾病，以超然的心態讓我們不為他擔心。他那時萬萬沒想到，在那之後不久，他就早早地走盡了生命的盡頭，正是他最擔心的結果。更可悲的是，後來的失明、老年痴呆、中風癱瘓讓他臥床多年，使他失去了所有尊嚴和人生的樂趣。父親是個驕傲的人，他並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超脫，而是表現出了長期的抑鬱時而狂躁不安。我曾責怪他的狂躁固執，現在我意識到，那時，他巳經不是他自己。

從我父親信中，我摘出以下幾段。

＂本月初在醫生的指導下，我去配了一付質量較好的老光眼鏡，用剩下的尚能看見的右眼，勉強可以看書寫字，當然時間不宜太長。準備在個把星期之內，給你們寫一封信，每天寫一點，預在下月初發出。希望能在聖誕節以前到達你們的手裡。＂

＂現在我最怕發生兩種情況，一是右眼再發生網脫以致失明，二是因腦血管新的阻塞引起癱瘓。這兩種情況都必然會導致喪失生活自理能力，朋友擔心，特別是家人不安，不知以後出現多少麻煩？因此如果一旦出現上述情況之一，那就是我的人生之路到了盡頭。細一想，每個人的人生道路都有走完的時候，那並不可怕。看破了這一點，就會少很多煩惱。＂

＂悠悠的那盤錄音帶，我反覆聽了十多遍。聽時像看見悠悠坐在演奏廳的鋼琴前面一樣。每聽一遍我都有新的激動和感概。十分慶幸她的技藝上的進步。這種求知精神和不到黃河不死心的毅力，希望能一生保持下去。我願意不斷聽到她的好消息。對我來說，比吃什麼藥都管用。＂

＂停寫了一兩天，主要有點外感。頭眩暈得很不舒服。看來老年人冬天難過，這話一點也不假。年輕時體會不到這一點，總以為那是年紀大了怕死，屁大點亊都言過其實，或者危言聳聽，故作緊張。其實人一到老年，正如前人經驗之談，叫做風前燭瓦上霜，用不着什麼七級以上大風，有時只要有個一二級風一吹，快要燃完的燭燈就滅了。這就叫做人死如燈滅。＂

＂到了一定的年齡便能懂得這個道理：年輕時竭盡全力地用健康去換取金錢，到了老年又儘可能地用金錢去換取健康。這形成了某種因果關係。世人要看破這一點是很難的，往往意識到的時候，才發覺太晚了。＂

＂聽到你獲獎很欣慰！我以為這個成功應該由你們家三人分享。悠悠很自覺，在一定程度減少了你的許多煩惱。xx也是功不可沒。單是每周送悠悠去學琴也得花許多時間和精力。這實際上是對你的有力支持。任何一個成功都是包含着犧牲的。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說了，客觀地認識這一些是必要的，它可以提高做人的素養。＂

＂至於對我們，我和你母親，用不着過多掛念，更不要無謂的擔心和憂慮，實際上那都是徒勞的，心中常懷一種良好祝願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