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布 局

胡萬江與周老闆剛要出門，忽然一個矮瘦個子的老頭擋住了去路．胡萬江怒道：＂你是誰？＂那老頭冷冷道：＂在下葉去病．＂ 胡萬江瞪着眼睛道：＂哪個葉去病．＂

那老頭道：＂洛陽福王府大總管葉去病．＂

胡萬江與周老闆一聽，都呆住了．周老闆朝胡萬江拱拱手道：＂胡大人，在下店裡尚未結帳，須得先走一步了．＂葉去病道：＂很好．如果你在我面前走出九步還想回頭，你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周老闆的腳步一下子僵住了．葉去病對胡萬江道：＂你是這個小鎮的最高官員吧？你即刻去取出你的官印文書，交移與我，不得延誤．＂胡萬江笑道：＂葉大人，這樣恐怕不太妥當吧？＂葉去病皺了皺眉頭道：＂別廢話，我現在時間非常有限．＂

胡萬江猶豫一下，悻悻然便即去取了文印出來，交給葉去病道：＂葉大人，這些文印何時歸還下官？下官須一日離不得它們。＂葉去病冷笑道：＂姓胡的，你窩藏叛逆不報，早該革職．過會即有人來清查你家財產，你等着發落把！＂胡萬江道：“大人，下官還須去破鏡家嗎？”葉去病冷冷道：“就憑你？”

周老闆思忖道：“這些年來，那葉官人讓我暗中留意破鏡先生的行蹤，特別是那些與他來往的形跡可疑的人，今日突然有這麼多陌生人現身，看來必有事故。葉官人只要我哄胡萬江到破鏡先生家去，這葉老頭身為福王府的人，必定來者不善，只怕要對葉官人不利，我須得急速通知他。”於是，他趁他們說話之間，暗中掏出火摺子點着了，右手猛然一甩，一支二踢腳便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一響，一爆。

葉去病見狀，指尖輕輕一彈，周老闆的身子便軟軟地倒了下去．葉去病踏步上前，拎起周老闆的胸襟喝問道：＂快說，你是不是見到莊白了？＂周老闆橫着眼說了最後一句話：＂他一個什麼鳥人，值得我無端陪上一條性命？！老子生是會稽‘聽濤山莊’周家的人，死也是周家的鬼！＂

葉去病手上一用勁，周老闆登時口吐鮮血，倒地而死。葉去病對胡萬江道：＂姓胡的，你現在可以睡覺去了．如若敢出家門一步，格殺勿論．＂胡萬江嚇得全身像打擺子一般，說不上話來． 葉去病踏雪前行，直往破鏡家方向走去．

葉去病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麼，於是又折身回來，指着周老闆的屍體，問呆若木雞的胡萬江道：“這廝是誰？”胡萬江道：“他是鎮上‘聽松酒樓’的掌柜。”葉去病想了一下，便向＂聽松樓＂走去．不一時，他來到酒樓前，只見一道若隱若現的足跡，迤邐向北延伸而去．葉去病不假思索，猛地追出幾步，忽然一醒道：＂想那莊白是何等的輕功，豈能在雪上留痕？！這腳印顯然不是他的，只怕是調虎離山之計．＂

於是他急速來到鎮東，擊掌兩下，只見黑暗中忽地閃出兩條人影．葉去病對其中一人道：＂杜老二，你順着我的腳印，即刻趕到＇聽松樓＇，然後再沿着那道往北去的腳印一路追下去，不論遇到的是誰，你只管提首級來見我．＂

那杜老二應聲去了．葉去病對另一人道：＂夏侯言，你從速到海邊埋伏。你須得注意了，如果莊白從海上溜走，唯你是問．＂那夏侯言道：＂ 是．＂

葉去病正要往破鏡家奔去，突然間，黑暗中又閃出一條人影．葉去病見了道：＂曹老四，你怎麼在這？那‘廬山三隱’呢？他們離開了嗎？＂曹老四道：＂回大總管，屬下四人一路跟蹤他們到此，他們現在正盤桓在鎮上．我已讓老七三人盯住他們．＂葉去病皺眉道：＂又多了三個勁敵．你去看着他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驚動他們．＂曹老四笑問道：＂大總管，什麼叫萬不得已？＂ 葉去病不快道：＂老四，你問得太多了．＂那曹老四打了個千，匆匆去了．

葉去病向破鏡家奔出一段路後，忽然暗下里叫了聲不好，猛地醒悟．他匆匆忙忙地拔身便往＇聽松樓＇奔去。快到 ＇聽松樓＇時，只見杜老二正張大嘴巴，橫屍雪上。他踏步上去，仔細觀察了一下杜老二全身，只見他腦門正中中了一根繡花針．葉去病將繡花針拔下，但見針頭暗綠，便知是支毒針．他凝思一會，便即排除了是暗器名家楚宋出手的可能，因為楚宋慣使鐵蓮子，而且從不在暗器上餵毒．他捏着毒針，實在想不出這毒針的主人是誰，心下忍不住暗吸了口冷氣．

他跟莊白原都是江湖上人物，並無過節，後來倆人同入福王府供奉．莊白性情散淡，常與福王酬唱，因此葉去病心下甚為嫉怨．一日酒後，福王一時興起，便讓葉莊二人過招，一試身手．葉去病求勝心切，鋒芒畢露．莊白起先並不在意，後來見葉去病過於狠辣，便使出＇無情劍＇看家招數，逼葉去病亮出絕招．結果葉去病的＇滿天星＇獨家暗器仍然讓莊白給破了．

葉去病於是記恨在心，覺得丟了面子．這次莊白殺了總管，福王當即擢拔他為總管，捉拿莊白．他傾盡全力，一想報答福王知遇之恩，二想雪莊白一着之恥．

現下他派遣出去的另外十九大高手，已完成了對落霞鎮的合圍．杜老二原是晉陝一帶悍匪，他的亡命讓葉去病心頭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他想，殺杜老二的人定然是個高手，在他未現身之前，自己的當務之急，便是要與這人周旋，摸出他的來頭，以免橫生枝節。破鏡那邊的事，倒是可以先緩一緩，反正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時，他想到了和他同來的副手“白面郎中”劉青田．他們一行人在入鎮前，他就跟劉青田約好，要他布置完外圍的埋伏網之後，即到鎮中落霞司府坐鎮指揮，統一聯絡．於是他決定先回落霞司，跟劉青田見個面，籌劃下一步的行動．

他剛來到落霞司門口，便見一條高大粗壯的漢子從府中迎了出來．那漢子叫李西陽，曾以一把鐵劍，挑盡中原劍術名家，平日裡桀驁不馴，目中無人。他朝葉去病拱拱手道：＂當家的，老劉正在等你來布設下一步的收網行動呢．＂

葉去病聽了，肚子裡罵了一句，覺得這劉青田果然是狡猾透頂，他知道這次行動的對手難纏，因此把指揮突擊行動的擔子，全都堆在了他的身上，而他本人卻只想敲敲邊鼓，伺機坐收漁人之利．不過，葉去病對李西陽稱呼他＇當家的＇，心下倒是挺舒服的，因為他擔綱王府大總管職務不久，心下還擔心手下人．他對李西陽嗯了一聲，作為回應，隨即又吩咐他道：＂你迅即到西，南兩處，叫弟兄們往破鏡家與＇聽松樓＇兩處收網聚攏．李西陽應聲去了．

劉青田此時已搖着一把扇子，從後院來到廳堂，朝葉去病拱手笑道：＂原來葉總管已早來一步，已經把胡萬江這小子給治服了．在下方才料理了一下他的家私，數目比我們早先預計的還多．＂說着，遞給葉去病一張清單．葉去病瞄了一眼那單子，嘴角忍不住綻出笑紋道：＂劉先生，這胡家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劉青田笑道：＂劉某此次前來，唯葉總管馬首是瞻。稟上總管，劉某方才察看胡家後院，發現胡萬江一家，已全被奸人殺死．＂

葉去病饒是在江湖上闖了幾十年，遇見過無數的血雨腥風，但他仍是被劉青田的話震了一下，心裡道：＂此人果然陰毒！待得除滅了莊白，此人便是心頭大患，須留他不得．＂當下笑了一笑，道：“這些奸人也忒歹毒了些！”

劉青田乾咳兩下。他是個白面書生，相貌清俊，一表人才，年方三十多歲．他十三歲上就在縣試時中了秀才，人稱神童，但是後來一連參加了兩次鄉試，均未果．自此棄文習武，兼且懸壺習醫。到得二十五歲上，已以一手精湛的點穴功夫，稱譽江湖．他的醫術頗為高明，有一次，福王最寵愛的小兒子得了重病，連宮中御醫都請來了，仍然沒治．後來，正流落江湖的劉青田應募而來，妙手回春，居然把福王兒子救活了．此後他便在福王府呆了下來，以乖巧精明受寵於福王，府中上下，對他都另眼相待．

葉去病道：“依劉先生看來，接下來咱們該如何行事？”劉青田笑道：＂我估摸了一下，現在鎮上至少有兩個擺明了的敵手，如加上＇廬山三隱＇，則有五個．總管認為我們有幾成勝算？＂葉去病想想道：＂三成．＂劉青田微笑道：＂據我估算，可能只有一成．因為我方真正稱得上高手的，就你大總管一人．而敵方則有三人．莊白的輕功跟劍法就不用說了，破鏡的武功，似乎也不在莊白之下．另外，據手下人探報，似乎還有一個隱身人，尚未現身．＂

葉去病心下對劉青田把自己捧為己方唯一高手，大為受用，不過臉上仍是裝做一付不在乎的樣子．劉青田繼續道：＂如果咱們能把＇廬山三隱＇拉到我們這邊，那麼我們的勝算，就可達到五成．＂葉去病冷笑道：＂可是，＇廬山三隱＇即便聯手，也不是莊白一人的對手．劉青田笑道：＂問題的要害正在於這三人的變數上．咱們要利用的只是＇廬山三隱＇的門面，而不是他們的武功．＂

葉去病細細想了一下，不覺笑了．他覺得劉青田光滑的白臉，有的時候看上去還是挺順眼的．於是他覺得自己如果再不給個笑臉就太不象話了．他哈哈一笑道：＂難怪王爺這麼看中你．先生果然是個大秀才．＂

劉青田一聽＂秀才＂二字，臉色便有些灰暗了，他最忌諱別人家稱呼他“秀才”，仕途乖蹇，是他迄今為止最為痛心的事．他勉強笑道：＂不知總管如何處置＇廬山三隱＇？＂葉去病道：＂正想聽先生意見．＂劉青田道：＂在下已吩咐後面安排一桌酒席．另外，去請＇廬山三隱＇的公孫兄弟，業已上路．＂ 葉去病道：＂公孫兄弟不是在鎮北把守嗎？＂劉青田道：＂正是．黃昏時候，＇廬山三隱＇就是取道鎮北走的．在下已讓他們伺機化敵為友。＂

葉去病對劉青田瞞着自己調動布局，不覺感到一陣惱火．不過他不得不暗地裡佩服劉青田布局的精打細算．但是這樣一來，自己在這次圍捕莊白的布局中的重要性，無形中便被他給削弱了．劉青田似乎窺透了他的心思，便笑道：＂過會＇廬山三隱＇來了，還要請總管主持分寸．劉某隻是陪襯而已。＂葉去病悻悻然道：＂劉先生，這事就由你主持吧．你為人善於應對，又有三寸不爛之舌，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劉青田笑道：＂也好．到時大總管須得給在下一個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