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羅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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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羅帳

人間如夢，多情應笑我。

——題記

第一部

一 溫柔富貴方丈室

香霧撩人，蓮花寶盞發出幽幽微光，映照得方丈室紅雲婆娑，一派溫柔富貴之氣。迎門的牆壁上，是玄奘禪師親手所書，斗大一個“入”字，兩邊是摘的杜少陵的兩句詩：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顏勤禮的風骨，加之禪師自家的溫潤筆法，幾個字透着大氣磅礴而體態豐盈。供几上列着幾樣禮佛的犧牲：三顆紅櫻桃、兩隻烤乳豬、一小盞女兒紅。蒲團之上，玄奘禪師寶相莊嚴，頷首垂目默念金剛般若波羅蜜玉女經。兩條銀白的長眉飄落在玫瑰紅的大石榴花刺繡地毯上。紅地毯的另一頭是羅帳低垂，偶有清風徐來，香氣陣陣，襲人口鼻；象牙床上，錦被圍裹着的，乃是冰肌玉骨的一個阿睹物。
此處是京城北郊紅螺寺，此地名曰：懷柔。大皇帝前些時日頻頻駕臨，是何原因，外人均不得而知。我也不甚了了，雖聽到一些風影，但並不十分了解，所以不便亂說。我想，也許只有我師傅玄奘禪師知道。

二 混沌人世的邂逅

小僧在紅螺寺出家禮佛，已有快兩個年頭了。原來在家和在書塾讀書時，總感覺爹娘、先生管得太嚴，不自由，更重要的是認為紅塵滾滾、凡俗瑣事，浪費了大好青春，但究竟人生百年為了什麼，思前想後，總也參不徹悟。於是，我在十八歲那年出門遠行，逢人就問“一生何求？”，剛開始有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或者說：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但後來有個小子陰陽怪氣的反問我：有毛病啊你？我對於這些答案一個也不滿意。於是我無功而返又回了家，聽從了父母的安排，讓我學而優則仕，後來上了國子監，我問導師同樣的問題，我記的很清楚，當時我的導師正了正衣冠，正色對我說：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很難一句話說明白；但你要記住一條：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聽完說是、是，頓開茅塞、醍醐灌頂。辭別了導師走到“孔子吐痰處”，回頭我罵了一句：還不是八書十經上的狗屁文章嘛！呸！
“孔子吐痰處”，據說當年孔聖人走到大殿的台階角，嗓子發癢忍無可忍一口濃痰便飛到了花壇里，而花壇里背對大殿就豎着一塊禁止吐痰的牌子，而且還是老夫子親手所書。別人經過此牌都必恭必敬緊閉嘴巴，大氣都不出一口而況痰乎。但夫子在當夜便着手編纂《中庸》。後人盛讚曰：收放有度，是為夫子。並在此設一痰盂，凡經此處者皆效聖人舉。每天這痰盂要換三次。當時我們只不過有明星崇拜的傳統，沒想到後世子孫們聰明絕頂，在旁邊另豎一牌，上書“一口一元”，做起了買賣。並對外開放，遊人絡繹不絕。從此國子監多了一項進帳。
後來我從國子監出來，並沒有象別人那樣到翰林院，因為我感覺雖高貴而且是正果、卻不自由，青春和人生還沒有一個可以託付的東西，於是再一次遠遊，浪跡天涯。鎮日裡但見青山吐翠如駱駝反芻嫩草流下汁水，綠水泛白象長蛇吃了耗子藥翻了肚皮，浩淼煙波若騾子大冬天打噴嚏呼出的熱氣，乞丐枯手似窈窕淑女豐乳肥臀令我怦然心動。小僧當時正值花樣年華又初涉江湖，貪嗔痴心怎奈花花世界燈紅酒綠，在京城街頭每見美婦人氣宇軒昂寶馬香車總難免牽出萬縷千絲無邊煩惱。小僧也從來未嘗為囊中羞澀而掛礙於胸，但見到那街頭孤魂野鬼一般虛飄浮泛着的幾個化子，氣若納米絲、柴臂懸太空，不由得萬鈞隕石撞裂心臟，“悲夫我父！”那天我心痛不已呼之而出，恰好一位光頭白須的紅袍僧人飄然而過，大師側目頻眉，厚唇微啟：“阿門陀佛，公子宿慧，可願隨貧僧前往寒寺一敘？”我雖自幼研讀的八書十經這些道德文章，但私下對佛家經典也頗為喜好，很想拜會一位得道高僧討教，於是便欣然應允。大師聞言，頭也不回大步流星踏塵而去，身後飄來一句：“願主保佑你！哈里路亞！”我一聽，是番邦之語，心想：一定是一位得道高僧！哇塞！幸甚至哉！有高人點化，燕子王前世種得善因終得善果也！
於是我緊隨大師後塵，雙目搜索着大師衣袂飄飄的火紅背影穿過中關村大街轉過一片樓群拐進一條趕豬胡同，在一座蝸居前，大師停下步子，轉過身形，神色凝重地說道：
“老衲行走江湖奔波數十載，歷盡千辛萬苦闖過九九八十一難從天竺國我佛誕生處取回大成佛教經卷三千六百卷，又經批譯十載、增刪五次始成今日之著，擬在我東土神州揀選有緣人傳承開去，以使我佛大法發揚光大！然老衲遍察芸芸眾生大都陷於金銀酒色權謀殺伐之中，虎豹爭於朝、狐貂欺於市、犬豕逐於野，可見老衲此生所為於塵俗並無些許功德！圓寂後忝顏愧見我佛。雖則佛法無邊，仍尚須有緣人大力宏揚傳播，普渡眾生於聲色犬馬之斑斕色界。
“老衲舍數載春秋尋訪揀選有緣人而不可得，愁苦慘澹如困鹽城，而老衲年事已高，體力日見萎靡，正值心若死灰枯木之際，我佛慈悲，將施主仁心現於老衲目前，西天我佛幸甚！天下蒼生幸甚！東土神州幸甚！請受老衲一拜！”
說畢，大師銀須飄飄、倏然伏地，猩紅袈裟盡染滾滾塵埃中。幾片黃葉從寂寥高空款款落下，不覺間秋之早至。
我見狀趕忙也跪在地上，攙扶大師起身，說：“小生何德何能敢勞大師法駕如此厚遇，承蒙大師錯愛，小生不勝感激之至！只是此事關乎天下蒼生及小生終身，還請容小生回稟父母大人、三思而行。小生絕不會辜負大師一片苦心！”
大師嘿然道：“公子詫矣！老衲並非要公子即刻皈依我佛，只要公子將我佛大乘佛法經卷參閱精深，空門內外並無二致。”
我聞聽此話欣喜欲狂，倒頭便拜：“多謝大師垂愛！多謝大師！”
大師袍袖飄舉扶我起來，說道：“公子不必如此，該當老衲替天下蒼生感謝公子才對！煩請公子移步隨我進來。”一回身大師推門閃進了蝸居，我隨後跟進來，吱呀一聲大師帶上了門。光線倏忽黯淡下來，屋內物象飄忽不定，好似鋪天蓋地皆是黃卷層層，又好似滿屋子儘是人影重重，塵土四處飛揚。片刻功夫，我逐漸辨識清楚，這是一間小茅房，一個大書架占了大部分的空間，上面塞滿發黃的經卷，看來是塵封已久；還有一張床，一個小几，上面也都堆滿了破損殘缺的經卷。令我驚詫的是還有男女老幼各色人等好幾個都在圍着書架發愣犯傻，有幾個有一搭沒一搭地隨便翻着床上、几上的經書。我忽然想起什麼來，就輕聲詢問大師：“這就是大師的寶剎？”大師面露一絲尷尬之色：“阿門陀佛，善哉善哉，這只是寒寺在京的辦事處而已。哈里路亞！哈里路亞！”大師匆忙之間又蹦出幾句番語，莫測高深。同時又招呼其他的人，“此間寒舍簡陋無比，然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也。大家隨便翻，隨便翻。”我再問他，“敢問大師法號？”他說：“對了，貧僧法名玄奘，還請各位施主多多關照！多多關照！”說着從懷裡取出名片來，一一發給眾生。
我這才想起來，原來面前這位就是傳說不遠萬里從天竺國取經回來的玄奘法師。當年因為大皇帝的親自召見而使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和尚名噪一時，後來有好事者更是藉此大作文章，添油加醋亂侃一通，炒作炮製出一部《西遊記》，狂熱搶購的讀者使出版界和作者吳承恩這位落第秀才都大發橫財。別人因其成了爆發戶而不成想當年聲名顯赫的高僧如今卻淪落得如同業務員，真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出版界因非一人倒也罷了，可現在吃香的喝辣的走在京城街面上和文藝界有頭有臉的吳大胖子得知玄奘法師境遇，也竟然大腦袋一卟楞：“那是自找，我發財是我有市場眼光，他受窮是他死腦筋鑽故紙堆——關我吳某人鳥事！嘁！”
不待我詢問，大師自己開口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老衲一生滄桑閱盡、榮辱不驚，此身得失早已置之度外；然連年來乾旱無雨，可憐我白馬禪寺顆粒不收，一干僧眾度日艱難，恰又逢匈奴進犯、戰火連天，四處化緣則鄉間亦是食不果腹、餓殍遍野，城裡市民現今早已不敬佛祖敬財神，竟視我輩為流賊騙子、驅之如鼠！於是，老衲擊鐘集會大雄寶殿，商討白馬禪寺的發展大計，最後提出幾種方案：一、大家分組去做法事，為鄉間餓死者超度，或給城中嫁娶家隨喜；二、聚集百姓開壇講經說法，收取聽課費；三、與少林寺聯營，搞一個少馬文武學校；四、將我嘔心瀝血數十載的大乘佛教經卷以拍賣的形式散播人間。”

三 一隻即將壞掉的蘋果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我刻骨難忘的眼神，深邃，孤傲，憤怒，永不滿足！那雙眼，人間罕有、遺世而獨立，滄桑閱盡而天真如嬰孩。而，那雙眼，又是茫然的，茫茫然俯瞰着這蒼茫人世，鵬翼垂空，笑人世蒼然無物！就象從機艙的窗口向下眺望的那種感覺。眼光撫摩山川河流，田野阡陌，草木蔥蘢，炊煙裊裊；一幢幢樓房閃過，他看見那些滿身羅綺者出入燈紅酒綠，與那些鄉下來的女子勾肩搭背在酒醉的暈眩里倒進某一間燈光幽暗的房間。那一聲聲處於痛苦與幸福的邊緣的叫喊埋藏着忍無可忍的壓抑與快樂無邊的宣泄。
從北京到杭州我們用了一個半小時，還不到十一點，我們就坐在這座江南小城的機場大廳里，看着透明的玻璃牆外面濕潤的景色。十分鐘後，一個頭髮挑染成黃色的瘦小男子手舉有我們公司和名字的紙板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走過去招呼、上了他的奧迪車。我們先到他們的老闆那裡，他們老闆是個小胖子，一雙小眼睛從鏡片後閃着詭詐的光。我們討論了一下廠房的具體情況，看完圖紙，然後到一個大飯店吃飯，隨後又去他們的老廠房參觀了一下。看完現場，黃頭髮又送我們去賓館休息。那是一個四星級酒店。回到賓館，我們一邊休息一邊討論廠房的具體施工辦法，和價位的確定。黃昏時分，小胖子老闆跟黃頭髮來到我們房間，切入正題談方案和價錢。南方人的精明在任何時候都讓人印象深刻，而在談價錢時尤其明顯。從這時開始，到隨後的晚餐桌上，再到我們飛回北京後他們發的傳真里，都在一步步的殺價。大概有了一個框架之後，小胖子老闆建議大家一起去玩。
於是我們到了一家歌廳，小胖子盛情款待“北京客人”，叫來歌廳老闆耳語了幾句，老闆出去，隨後一排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站在我們面前，我們一人選了一位。我是喜歡唱歌的。一氣唱了BEYOND的《光輝歲月》、《逝去日子》、《喜歡你》，坐在我身邊的那個女孩子，蘊涵江南小橋流水的柔美嬌巧，光滑的臉上帶着純真無瑕的神情，大眼睛水汪汪，略含哀怨，紅唇嘟嘟，問她家住哪裡，她說：“慈谿”。我記得這兩個很有詩意的字。還有，她身上的淡淡清香。還有，她柔滑的臂膀。如此星辰如此夜，她問：什麼時候走？我說：明天。她問：什麼時候還來呀？我說：不知道，如果這個工程定下來，很快就會再來。
然後，她唱了幾首粵語的歌曲，我沒聽過，但很好聽，大概是表達美人孤寂的長門怨曲。
我們臨走時，小胖子順手掐了一把陪他的那小妹的胳膊：送送我們呀？那張老闆再給我加點錢，我們還要打車回去呀！那女孩笑眯眯的，兩個深深的酒窩。
我的那個，只站在門邊，哀怨的笑，笑眼彎彎，月亮透出苦澀的光。大半臉蛋埋在門帘的暗影里，象一隻即將壞掉的蘋果。
我隨他們上了車，車屁股噴出一股濃煙飛馳而去，我從車裡向外瞥了一眼，那一眼一直保留到現在。那哀怨的笑的眼神。

四 英明神武大皇帝

我師傅玄奘法師當業務員的時代實際上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時代，因為匈奴的鐵蹄踏過長城、統治中原，隨之而來的是蠻夷之族的瘟疫、霍亂、天花、愛滋病和社會上各種思潮泛濫、流派紛呈，儒、道、法、佛、神、馬各教雜陳，天下黔首水深火熱、亂作一團，不知如何是好，朝廷里的大皇帝整日只知坐在金鑾殿的沙發里看電視，看《貓和老鼠》，看完動畫片然後看《西遊記》，要是他不着急撒尿，中間加演的廣告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完了就跑到首體跟大臣們玩貓和老鼠，不過那是表演賽；一開始大皇帝只在皇宮裡面玩，後來大家發現有時候是在天壇，有時候是在香山，有時候是頤和園，後來遊戲居然玩到重兵把守的居庸關和八達嶺。這下壞了，匈奴兵趁大家正陪大皇帝遊戲的時候闖了進來，皇帝嚇得變成一隻小老鼠鑽進太監的褲襠里，隨着流民混進京城，自己跑回皇宮，接着看電視，但這下他感覺遊戲也需要經驗，於是挑燈夜讀《資治通鑑》。後來大臣岳飛主張要強國必須打敗匈奴，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驅除靼虜恢復中華。大皇帝這下已心思慎密，告訴岳飛說：
“岳愛卿，你的拳拳愛國之心朕已知曉，不過你想過沒有，我們高僧玄奘萬里迢迢去匈奴取經，那就說明人家還是有好東西的，一棍子打死不好，就讓他們自由發展吧。”
皇帝最近看書還長了學問，最後來了一句：“閒庭坐看花開花落，靜溪臥觀雲捲雲舒。無為而治。Understand？”
岳飛當時就暈過去了，連想辯駁玄奘去的是天竺不是匈奴的話也來不及說了。（不過據我推斷即使說了，大皇帝聰明絕頂一定會說：總之反正都是外邦，外面一定有好東西，天竺的經有了，匈奴的恰好還沒有，正好補補課嘛！）後來皇上規勸他“不要動不動就意氣用事，多讀點書、提高修養”的話他根本沒辦法聽了。還是大皇帝陛下英明果決，搭眼一瞧，嘿，倒了，好！來呀，先把這亂臣賊子給我綁嘍！兩旁早有英姿颯爽的御林軍呼啦一下子將岳飛五花大綁起來。
“推出午門外，午時三刻斬首！”大皇帝威風凜凜，袍袖一甩，“退朝！”
你道大皇帝為何會對湯陰武舉岳鵬舉如此處置，其實這是大皇帝的深謀遠慮。首先，假如聽從岳飛的主戰建議，能否打贏是個問題，贏了，害怕岳飛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渾小子會功高震主，藉助驅逐匈奴自己強壯起來，威脅到政府；雖然忠君愛國的話從小灌到大，但現今社會，人心隔肚皮，誰信得着誰呀！輸了，勞民傷財，勞民倒不怕，國庫的銀兩本來就已所剩無幾，經不起折騰啊！而且，匈奴一定會更加肆無忌憚加倍蹂躪中原，更重要的是，這幫深眼窩的土匪會因為朝廷的不合作而對大皇帝不客氣。所以，第一個決定是：不許抵抗！然後，岳飛想當年是全國選拔武舉人的第一名，武功蓋世，三萬敵軍中削人首級猶如探囊取物，河南湯陰人，為人愚忠，性子又烈，所以想說服他不戰恐怕不易，動武就算三萬御林軍加上三百錦衣衛也並無太大勝算。所以，大皇帝深思熟慮，只能以言語相激，岳鵬舉這小子直腸子肯定吃這套餐。
事態完全按照英明神武的大皇帝的預計進展，這使我們的國君有了諸葛孔明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快感。當然，作為一個成熟而又成功的男人，大皇帝的快感絕不僅僅在此，但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一個個都太柔順，表演痕跡太明顯，惟恐哪一點媚態沒被皇上幸着，一點都不刺激。於是大皇帝開始把他深邃的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天地。

五 頓悟

這時的玄奘法師已不再是推銷大乘佛教經卷的業務員，往日在京城的辦事處已從儒生雲集耳目眾多的中關村悄然搬遷到了京城北郊偏遠的一處名曰懷柔的地方，這地方的幾戶百姓看到一夜之間一座氣宇軒昂的寺廟拔地而起，皇上御書寺匾：紅螺寺。玄奘法師現在就在其中任住持，同是住持，可比在白馬禪寺時舒服多了，皇上御賜錦襤袈裟十件，八寶禪丈五柄，老人頭僧靴八雙，花花公子腰帶一條。這是外人都知道的，因為大皇帝降詔說：玄奘大師乃歷盡魔難的一代得道高僧，理應受到政府的照顧和人民的愛戴。
原來，大皇帝因為迷戀上了《西遊記》，天天看電視，連御膳都忘了用，龍床都忘了上，宰相楊國忠看在眼裡，心想：機會來了。於是老中堂派人四處尋訪玄奘法師，最後從中關村的那間堆滿經卷的蝸居里發現了已奄奄一息的大師。
那天小僧不是和好多人一起被大師邀請去他那裡買經書嗎？但基本上是看的多買的少，誰管你是真經還是盜版，沒幾個感興趣的，因為大家每天都挺忙的，上班的上班，做生意的做生意，加之兵荒馬亂的，誰也沒興致，不過看大師曾經是紅極一時的名人，說話又挺客氣，才來捧場，我也翻了幾卷，想買，不料大師說這經捲來之不易，價值連成，要拍賣，大家馬上如鳥獸散。小僧現在想來，依然深感無地自容、羞慚之極，當時我竟也隨人群散去，留師傅一人於亙古絕望之中。可當時我確實也沒有錢去競拍那麼珍貴的經卷。人生之中誰能沒有這樣一些至死都無法忘懷的難堪記憶啊！
我佛慈悲，寬恕你的門徒吧！阿門！
後來，聽說師傅三個禮拜滴水未進，因為經卷無法售出，可憐大師身無分文連一瓶娃哈哈都買不起！大師怎麼也想不通，為何他老人家耗盡大半生取經、譯經換來的卻是眾生的置若罔聞！想當年他曾豪情滿懷、以慈悲心關注天下蒼生，以佛法為無上大法，皈依佛門發下宏願要以佛法解救塵世、普渡眾生，當年皇帝在他取經歸來為他接風的宴席上說：
“御弟，而今你已功德圓滿，就留在京城為朕做功德道場、教化京城百姓可好？”
師傅回答說：“多謝陛下美意，可貧僧眷顧那一直跟隨身邊的白馬，他把經書馱回中土，卻累死在洛陽。貧僧懇請陛下為這白馬修一座寺院；再者，從天竺國取回的經卷雖是真經，卻是梵文，懇請陛下允許貧僧主持翻譯，以便我佛大法早在我中土弘揚傳播。”
就這樣，師傅放棄了在京城拋頭露臉做名人的機會，甘心到洛陽白馬寺，一邊譯經一邊每日為白馬做超度，還不時為鄉間民眾說法。他感到這樣比在京城的名利場中更使自己靠近佛祖，更使自己靈魂寧靜。
可是誰料皇帝萬歲駕崩之後，經過激烈的宮廷爭鬥坐上皇位的新皇帝已根本不管什麼佛法道法，在他幼年到成年的記憶里，根本不存在慈悲、眾生這些字眼，有的只是充滿深宮高牆內雕欄玉砌間那些傷痛和得意的機關算盡的明爭暗鬥的烙印。這些東西讓他有一種本能去抵制類似於善良、寬容、關懷等的念頭。至於佛法，佛法無邊，遠在天邊。而我是天子，天底下有誰敢跟朕作對，不好意思，那只有遭天譴了。哈哈哈！
一大批各懷鬼胎的官僚在新皇帝的孵化下誕生，天朝大國在新皇帝的統治下苟延殘喘，新皇帝變成大皇帝，百姓們象蟲子一樣麻木無知的生存然後死去，然後新一代蟲子接着生存然後死去。佛法死掉了，留下的只有生存本身。
我師傅玄奘大師在白馬禪寺的大牆裡與世隔絕，鎮日裡主持翻譯佛經，偶爾出遊或講經也只是浮光掠影、走馬觀花，很快就又回去，喧囂紅塵原本就不是他心嚮往之的淨土；當他大功告成時，已垂垂老矣，普渡眾生的弘願雖然日見深固，但我猜測師傅可能已只能在佛經里普渡眾生了。
現今的天下遍地腥雲滿街狼犬，匈奴鐵蹄踏碎了師傅的清燈古佛，舉寺僧眾在無所不在的佛祖冥冥中的注視下開始了世俗的為衣食奔波的漫漫紅塵路。師傅終因飢餓勞累和心力交瘁昏倒在了那間蝸居。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師傅仿佛看到如來佛祖，面無表情，眼光淡然如月，仿佛要開啟嘴唇，但還是閉着，而師傅耳邊卻恍惚飄來一些聲響，能聽出來是人在說話，但仔細聽卻又一個字也分辨不出。他感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往下墜落，他的身下是幾卷散落的發黃的經書，經書下面是一層稻草，稻草鋪在一張破爛的小竹床上。師傅瘦削的臉被窗外的月光映得發白，呼出的氣息游絲一般，唇邊的銀須紋絲不動，他看到如來那張飄忽不定的面容不快不慢象風吹沙地般往四周擴散開去，眉眼鼻口漸漸不成形狀，漸漸露出落滿灰塵和月色的房梁。師傅感到自己還在往下墜落，墜落，墜落，耳朵已聽不到任何聲響。但師傅畢竟是得道高僧，意念力勝於常人，可他知道，自己肉體凡胎，不行了，大限已到，他要掙紮起來好打坐圓寂，給如來佛祖留個好印象，可那手足哪裡還由他老人家使喚，竟一絲動彈不得。忽然一個爽朗洪亮的聲音響徹雲霄：哈哈哈哈哈！師傅努力向上看了一眼：卻只有剛才那張嘴裂得石榴一般飄在空中。師傅宿慧，平生愚障竟然在這一剎那間電光石火般了悟！隨口念了一句偈語：不如來如來，如來如不來。
這時候，門，被人敲響：“敢問裡面的，可是玄奘大師？”
“沒錯！你誰呀？”師傅虛脫的身子竟然可以活動了，他一邊系扣子一邊反問門外人。只聽門外撲通通一片響動，隨後有人說：
“我等特奉楊中堂命尋訪玄奘大師，多日不遇，不想方才經過寶地，恰好聽到一句莫測高深的佛語，就冒昧相問，果真是大師在此！”
我師傅聞聽此言起身吱呀一聲開了門，他張大了眼睛：就在這小小蝸居之外，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為首的一個雙目如電，滿臉堆笑看着他。這種場面恍如隔世，多少年前他講經說法時才有的感覺又回來了！但師傅知道，這絕不同於從前的那群善男信女。
“什麼事兒說吧！”師傅畢竟見過大世面，絲毫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優越感沖昏頭腦。
“我等只是奉楊中堂的命請大師前去一敘。”為首的後生謙卑地微笑着說，“至於什麼事，小人就不敢深問了。”
師傅一想，反正洒家也落魄到這步田地，到哪裡還不一個鳥樣！不過也怪，我這樣的衰人居然還被當今宰相看到眼裡？他在從中關村到宰相府的路途中滿腹狐疑而無所謂。而當他出現在皇宮大內當今聖上的御書房裡的時候，他對自己的價值已瞭然於胸。

六 上蒼保佑吃飽了飯的人民

大皇帝的言語行止起居喜好是比每日早朝討論的天下大事更能吸引大臣們注意力的事，而宰相楊國忠對皇帝的體貼關照更是無微不至。大皇帝迷戀《西遊記》已有時日，最近群臣在早朝時偷眼瞧皇上都有猴樣兒了。有人誤以為皇上喜歡猴子，就送來一隻金絲猴，結果被敵對勢力誣陷為藐視皇上、侮辱領袖形象，推出午門外砍了頭。這件事使群臣不敢再輕舉妄動。而楊中堂從來不會做這等膚淺的舉動。
“要行動，但一定要有周全而長遠的考慮。”看着午門外路面上青磚縫裡流溢的鮮血，老中堂捻着鬍鬚心裡暗自盤算，深深的眼窩裡一團陰影，刀子一樣的目光即使在那團陰影里也爍爍放光。他選擇了玄奘而不是吳大胖子，原因是前者作為當事人比後者更有發言權，也更有當然的權利發揮和演繹西天取經的故事。更重要的是，玄奘也是想當年萬人矚目的一代高僧，只是當今聖上根本對以前的事一無所知，而現在他又對此頗感興趣，那麼假如皇上知道當年取經僧尚在人間，一定會龍顏大悅。眼下要做的事就是找到玄奘和尚。
皇上在玄奘禪師到來之前已從楊國忠那裡了解到了這位流落民間飽經風霜的得道高僧，了解到以前我們是一個篤信佛教的國度，玄奘禪師曾是萬人景仰的偶像，是先帝的結拜兄弟，也就是朕的皇叔了。哈！拉攏名流為我所用嘛！老頭子那套把戲朕也學他一回。而且，我還能好好過過《西遊記》的癮。
就這樣，玄奘禪師被楊中堂一番安排，終於在皇上的御書房找到了他的用武之地，從而擺脫了長期的流浪生涯。每天他給皇帝講他的西行漫記，當然，那是經過楊中堂的一幫謀士和文人精心策划過的比吳大胖子的西遊記還要西遊記的西遊記。大皇帝的好奇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楊國忠和我師傅玄奘禪師都分別得到了重賞。楊中堂本來就已錦衣玉食、家私萬貫，所以獎賞什麼都不會拿眼夾一下，但他看中的是皇上對自己的另眼相看；還有，玄奘和尚在垂死之際被他提拔，視他如重生父母再造爹娘、感激涕零之情難以言表。多一個人貼在皇帝身邊自然對自己是一種絕大的好處。
其實，老成幹練的中堂大人疏忽了最重要的一環，哪怕你再計劃周全缺了這一環，事態都不會發展成現在他滿意的這個樣子，那就是：我師傅玄奘禪師聽到如來那爽朗的一串笑聲後剎那之間的頓悟。可世事就是這般湊巧，上蒼保佑吃飽了飯的人民！

七 紀念我的網戀女友

話說我從中關村的那間蝸居里出來，就回了家，跟父母大人說了遇到大師的經過，母親說：“傻孩子，人家那是拿你開涮呢！還好你身上沒多少銀子。整天吊兒郎當的，老大不小了，你說你想幹嗎？到翰林院吧！聽說還有一個缺，明兒讓你爹給你跑跑，啊！”看着她的白髮，想一想剛才的大師，怔怔的看了一會天上的行雲，這時，父親踱過來，說：“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從古至今大家不都這樣生活嘛！”他砌了一杯茶，“我想知道這杯茶的味道，你說該怎麼辦？”
哎，算了吧，踏踏實實做事吧！於是，我終於去了翰林院。其實，在翰林院也沒有什麼事做，打打文件，或擬一下領導的發言稿之類的，我在那裡學會了寫情書和追女孩子，情書就是類似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類的東西，其實也還是書上的東西。我發覺呆時間長了，自己不會說自己的話而張口就之乎者也的滿是腐臭。說起追女孩子，我還真有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
那是我進翰林院的第二個禮拜，江南有一個金華詩社來京城進行學術交流。交流完是京城的老翰林為我們大家一起融會貫通的總結一番。我跟趙明誠一張桌子，趙明誠老說自己有貴族血統，說他祖上是趙匡胤。當然他很聰明，詩詞歌賦也還湊合，人長得黑壯黑壯的，特別的是他會騎馬、射箭、玩蹴鞠，外面流行什麼他都會，前兩天他還剛學會了打保齡。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證明他就是皇族後裔。但反過來說，他已經連保齡都會了，是不是皇族後裔又有何關係呢？
我們倆的臨桌是金華詩社的兩位小妹妹，一個身材勻稱，烏髮如漆，臉龐圓潤，娥眉彎彎，明眸如星，顧盼含情，嘴巴唇線分明，流轉如水、紅潤嬌艷，令人望之不禁而生愛意；另一個略微小巧瘦削一點，眉眼細長，睫毛茸茸，下頜尖尖，眉頭翹着，小嘴嘟着，不管看不看黑板，脖頸總是把碧玉小臉支得老高，好象很不高興的樣子，但她就這麼着也已經夠招人憐愛了。以前只在書上讀到過“窈窕淑女”，今天終於見到了活生生的就在身邊，簡直難以置信，世上真會有這麼美麗的女孩子！
我們都難以控制自己的頸部肌肉和眼睛。老翰林有所察覺，輕輕咳了一下。我回過神來，輕輕捅了身邊的色狼一下，他還不依不饒地欲罷不能。“趙明誠！”老翰林怒不可遏，“起來回答問題。我問你—非禮勿視是何意？”這小子不慌不忙站起來，隨口說道：“不送禮物就不能看！”老翰林也氣糊塗了馬上反問：“知道了還做！啊？---你？”
“改天我把禮補上不結了！”

下課後，趙明誠卻變得很有禮貌，簡直是天朝大國的皇太子，舉手投足間真的流露着貴族氣質，帶着紳士般的笑容，走到兩位美眉面前，溫文爾雅地說：
“兩位江南來的姐妹，小生趙明誠這廂有禮了！”說着，做了一楫。那樣子，有周潤發的瀟灑，有劉德華的帥氣。我敢打保票，任何一位高傲冷酷若冰霜的女孩子都會心頭撞鹿。但見這兩位：小巧纖弱的把一對毛毛眼從天花板上轉下來，乜斜了一下，說：
“我們好象不認識你吧？”
那一個娥眉微展，朱唇似動，但竟已紅霞飛上腮邊，吐不出一個字來。
“相逢即是緣分。滾滾紅塵，茫茫人海，人與人的相遇，想一想，是多麼奇妙的一件事！以前我們素不相識，今天我們碰到一起，彼此了解了，以後不就是朋友了嗎？”趙明誠冷麵孔熱毛巾。
“有那麼多人，你幹嗎不去認識，偏來認識我們啊？再說，我們為什麼要和你交朋友？”小巧毛毛眼伶牙利齒，長眉挑得老高。
“很簡單，”這流氓做了個簡單而瀟灑的姿勢，“因為你們沉魚落燕閉月羞花啊！”
教室里頓時驚訝萬狀，他居然敢這麼說話！簡直色膽包天啊！有失君子風度！大家竊竊私語，都關注這裡的談話。這下倒是小巧毛毛眼也羞得粉面緋紅。唰的站起來走出教室。那個也低眉垂目不敢抬頭。
因為在我們那個時代，從來沒有人這樣當面讚美過女孩子，她們都是又驚又喜又羞又臊，不知說什麼好。
其實，趙明誠說這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可心裡話不由自主就往外跳。話被他自己聽到之後，才感覺有失體統，於是也坐回到我身邊。我看着這個膽大包天的壞蛋，心裡充滿敬佩之情。
放學後，趙明誠被教導處傳訓，說是老老翰林要他去談天。談天的內容他沒告訴我，但他說明天是他生日，要我去他家參加生日派對。我知道他又有好戲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晚上，在大蛋糕的蠟燭輝煌中，我見到了那兩位美眉。他告訴我，她們的名字。體態勻稱的叫李清照，小巧毛毛眼叫林黛玉。
開完派對後，我們就去了郊外玩耍，划船，這就是那首著名的《如夢令》的來歷：
常記西亭日暮
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
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 爭渡
驚起一灘鷗鷺

小玉那天沒有寫詩，她特意為我唱了一首歌：
悲也好/喜也好/命里有誰能知道/
夢一場/是非恩怨/隨風飄-----------

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從這兩個女子的不同的心態，可以看到未來的命運。後來，正如大家知道的，對青春充滿憧憬的李清照嫁給了趙明誠，而丈夫後來在抗日戰爭中犧牲，先她而去。多災多難的生涯給她更加豐富的情感蘊藏，使得她的詞藝精湛、獨步婉約詞壇，晚年的她，遲暮的美人，只落得“多謝他/酒朋詩侶/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晚景淒涼如是；黛玉妹妹，我們各自傾慕彼此的才華而相戀，不久就因為她父母要她去英國留學，將她接回老家，她不肯出國，她怕與我斷絕，這也許正是他那權重一方的父母大人的陰謀，她總感覺門第之差無法跨越，我們的結合遙遠得看不見日期。終於，在她多愁善感和大家閨秀式的任性的思維方式主宰下，她通過服安眠藥的途徑走進天國，結束了自己的花樣年華。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長安古道，景物依稀，她在奔跑的暗紅色馬車裡，淚如珍珠，從那瑩潤如玉的面頰上滑落、串串飛灑，栗紅色的高頭大馬撒開四蹄飛馳如電。我則是落魄的公子，白色衣襟上沾滿了灰塵和汗水，污漬斑斑，在馬車馳過的風裡不顧一切拼命地追趕，可永遠也追不上。只追到那漫天飛灑的眼淚和抓撈不着的我熟悉的體香。我的眼睛在飛揚的萬丈紅塵中迷失方向。

八 現狀：痛並快樂着

我今天就是不講道理啦！來！你能喝也得喝、不能喝也得喝！????，一堆垃圾也要我這麼大一個項目經理去管。你說這工程里里外外哪一件事兒我不得管，芝麻綠豆的屁事兒也拿來說事，他跟我不講道理，我今天也跟你橫一回！不會喝也得喝！干嘍！
中華世紀壇工程項目經理周大度舉起酒杯不由分說跟我的酒杯重重撞了一下，我的杯子裡的白酒至少有四量，而剛才我已喝下半斤了。我連聲說：我不比周經理海量，真的不能再喝了！真的不能---
今天你不喝乾杯中酒這酒就喝不下去了！說着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大家都看着我，謝主任沒有抬頭，心裡為我擔心。我只好高舉酒杯，一仰脖灌了進去，杯口朝下給大家看。好！這不能喝嗎！來，再來一杯！
我擺擺手，表示真的不行了。然後趁着他們聊天不注意，拿起餐巾紙擦嘴，將酒吐在上面。

我們在網上聊天和她打電話交流了近一個月，中間我出了趟差，無論在北京還是出差在外，我都不會忘記給她發短信或打電話，有好幾個晚上我們都聊到1、2點鐘，那種感覺真好。而且在外地我特意用賓館裡的電話給她不一樣的感覺。我們大多時候喜歡聊音樂，我會唱歌給她聽。也許我還是太幻想、不成熟，當我的朋友們都結婚生子或至少有女朋友在身邊的時候，我還是僅僅滿足於電話傳情，而且這情還不知她是否會接受。終於，我得到了許可，可以和她見面了。而一旦得到她的允許，我反而不知該怎麼辦了？
我知道，雖然我們有言在先，都保持一顆平常心。但是誰能作到啊？假如她看到我，和照片上的我差遠了，肯定會有點失望。而且本來就沒有見面的衝動，她說，她一直都這樣，生活沒有激情。她說，她見過好多網友，都很好，但她都感覺無聊。她說，她不喜歡兩個人在一起沒有話說的尷尬。。。。。
我想，準備一些談話素材是必要的，所以搜羅出壓箱底的勞什子來，如《新舊約全書》，還有說話技巧的書。她說她喜歡聽神話故事，小時候她奶奶就這樣給她講故事，一直講到她睡着。我現在要拌她奶奶的角色了。假如真能有她奶奶的本領就好了。呵呵！我講，講一個什麼故事呢？肯定要有愛情，而且是很神聖的愛情故事。然後要好聽，那，是我自己編最好了！然後還要結合古代的或西方的傳說。當然講故事前一定要有過門或鋪墊，這些不難，難的是，編個什麼故事啊？
對了，她喜歡幻想，以此為過門，話題是：在下個世紀或再過以後的世紀，人類將進化到能讀懂對方思維的地步。問：你喜歡這樣嗎？她會回答：
A， 無所謂；
B， 喜歡啊；
C， 不。
我會說，喜歡。因為這樣就可以讓你知道我的真心了。而且我也會知道你是怎麼想我的了。雖然現在人們也可以通過觀察窺測對方心理，但畢竟不會那麼準確和直接。。。。。。
你是雙子座，你知道雙子座的來歷嗎？太陽神宙斯有兩個兒子是孿生兄弟，他們一個善騎、一個善射。。。。。。我想了無數個話題，也設想了無數個對話發展方案，來準備這天黃昏的會面。

誰知，這天下午，她打電話說，護照已辦好，馬上就飛往新西蘭。也是那天下午，北京下雪了。很大的雪，覆蓋蒼茫大地，一個瑟縮如烏鴉的黑色行者，在白雪茫茫的圍裹和擠壓里，仿佛木偶般似走非走忽隱忽現。。。。。

公司乒乓球室。老闆目光犀利，傲視一切，球來球往的一切軌跡全在他不差分毫的掌握之中，如同他對公司發展軌跡的把握。打球的間隙，他問我：小王最近的款子催到了嗎？還沒有。什麼時候給啊他們？這月恐怕不---屁話！這月不行那就又到明年了！老是對實際情況沒有一個確切的把握！那怎麼行？看準了球再接！
好球！旁邊那幾個同事開始喝彩。因為和老闆打球的是老闆一朋友，他們這樣說，以前只知道您球打的好，誰知你朋友也這麼厲害！

九 涅磐

我師傅玄奘禪師因為楊中堂的眷顧而飛黃騰達，楊中堂也因為“慧眼識大師”（摘自《大皇帝語錄》）而更加成為大皇帝的寵臣，而大皇帝因為我師傅的到來而對《貓鼠西行》（即《西遊記》與《貓和老鼠》混合版）的故事的興趣得到了極大滿足。
空氣中飄蕩着許巍沙啞哀傷的嗓音。
我哭了。
愛情象鮮花 /它總不開放/欲望象野草/瘋狂地生長/它們象蒼蠅/總是飛來飛去/在我心裡/侵蝕我身體/我看到我的心/它正飛向窗外
窗簾合閉，沒有一絲光亮進來。蓮花寶盞依然紅雲婆娑。哈哈哈。白眉毛。我哭了。沒有風，經卷忽然散落一地。沒有由遠而近的腳步聲，人影飄忽而至。猩紅袈裟滑落地上。木魚喃喃自語。滿屋子的燈光剎那間消失！我哭了！哈哈哈！白眉毛放肆地橫空劈灑！叫喊！叫喊！叫喊！木魚嘟嘟嘟兀自急速宣泄不止！剎那間鎂光燈全部閃亮！柔滑的白色飛速地模糊不清！空氣驟然凝聚！猩紅袈裟噗啦啦鋪天蓋地！卷裹着紅艷無邊的羅帳上下翻飛！陰鬱的眼窩放射野性！默默無聞的大石榴花憤怒地開放！我愛死了這文學！哈哈哈！我吃完辣椒滿頭滿身大汗淋漓！深宮高牆內雕欄玉砌間那些傷痛和得意的機關算盡的明爭暗鬥！皇家瑞氣！氣若納米絲、柴臂懸太空！悲夫我父！魚兒圓弧型的小口帶着河水的腥咸和滑膩！我迷死了這瘋狂！墜落，墜落，耳朵已聽不到任何聲響！舉手投足間真的流露着貴族氣質，帶着紳士般的笑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上蒼保佑吃飽了飯的人民！善哉！善哉！阿彌陀佛！哈哈哈！我哭了！Understand？
我緊閉雙眼，無法睜開。也許是蓮花寶盞光線太刺目，也許是這一目來的太突然，也許是渾身無力、疲憊不堪。她是誰？重要嗎？我是誰？真想對她說，我愛你，可是，愛是什麼？我身邊好多朋友看到《紅羅帳》這個名字，都猜測說，一定是一個愛情故事吧？於是喜孜孜地準備細細欣賞，可是正象我預料的----他們都大失所望。沒有人看到底。其實，我蠻可以精雕細刻出一個纏綿悱惻、淒婉動人的所謂愛情故事，但是，那真的有價值一讀嗎？

我師傅玄奘大師而今已成為大皇帝身邊的紅人。大皇帝對玄奘大師現在是無話不談無事不說。他由大皇帝授意安排了這場也許在我死後若干年能夠賣座的片段。但即便如此，他們現在只是為了自我滿足，滿足自己，也滿足他們的小團體，你好我也好。而我，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你呢？大家各位未來的看客，則滿足了自己的偷窺癖。什麼？你什麼都沒有滿足？那不知是可憐還是可惜。
感謝主，感謝黨，感謝楊中堂。

2001年8月—12月完稿（非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