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父親

----謹以此文獻給我親愛的父親

剛才聽了龍應台的散文《目送》，百感交集，心中充滿了傷感、惆悵、落寞、無奈、不舍等等感覺。龍應台說：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着你和他（她）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她）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着他（她）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

久久地，我無法從這種思緒中走出來，我不禁想起了我和我的父親之間的許多生活片段，我回憶着、思考着，我覺得似乎龍應台的悲觀情緒多了些，因為我發現在我和父親的回憶中，目送背影僅僅是其中的一部份，目送的同時不僅還有回望，而且更有等待、目迎等等令人欣喜的重逢團聚的時刻。是啊，人生中，除了散離，更有聚合，正所謂：聚散兩依依......

我的記憶里，上大學前我真正認真讀書的時候也就是高中的兩年。那兩年裡，我每天早晨6點多就離開家去學校上早自習，每天晚上10點左右下了晚自習回家。那兩年裡，對父親的記憶最多最深刻。每天早晨天還沒有亮，父親就叫我起床了，很多時候要叫我好幾遍，我才起來。等我洗漱好後，父親總是遞上來一個烤得香香脆脆的饅頭，還有一碗已經涼好的粥。吃完後，父親陪着我走出家門，一直到我出了他們單位大院的門上了大路，父親才停下來，目送着我朝學校的方向走去，每次我走出很遠回頭張望時，還看見父親站在那裡，我就和他揮揮手，......，每天早晨都是這樣，父親目送着我的背影，我回望着他的身影，彼此揮手......。我想，那時父親每天起碼比我早起一個小時，生火做飯烤饅頭，多辛苦啊。不過，我知道那種目送背影和回望，給父親和我的感覺是滿足、溫暖和幸福......

我上高中的時候，學習成績在全校是名列前茅，老師對我要求也比較嚴格。我家離學校比較遠，而且有一段公路很偏僻，我又沒有同學做伴，於是申請不在學校上晚自習，自己在家裡上，但老師沒有同意。結果，我每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在要走到那段公路的路口時，遠遠都能看見父親打太極拳等我的身影，走近時，父親就停下來對我微笑着，然後和我一起回家。無論臘月寒風還是酷暑蚊叮，父親就微笑着屹立在那個路口，等着我，目迎着我。我覺得父親好高大好和藹，那時我都不知道什麼叫害怕。那時我們住在父親單位大院的平房裡，使用的是大院裡的公共廁所。早晨天不亮起床後，晚上放學回家後睡覺前，我都會上廁所，不管我有沒有伴兒，每次從廁所出來時，都看到父親遠遠地站在能看到廁所的地方，往我這邊張望着，看到我出來後，他就放心地走開了。的確，我覺得父親就是我的保護神，......

兩年的高中在忙碌中很快就過去了。高考前一天，我病了，發高燒，嘔吐，焦急的父親帶我去醫院打點滴。第二天，打完點滴，父親送我去考場，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上。當我從自行車上下來，父親目送着我慢慢往校門裡走，我回頭看到父親那雙充滿擔心和心疼的眼睛，我於是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咬牙挺住，堅持考完，......。考試的三天，父親都是這樣擔心地憐愛地目送着我進考場，我也都是從回望父親身影中得到了力量，......

我考上了大學，而且是一類重點院校，父親很為我驕傲。從此，我離開父母，到很遠的地方去上大學了。大學畢業後又去了另一個離父母很遠的地方工作生活。從那時直到父親94年去世，我幾乎都是一年才回家一次。每次回去的時候，父親早早地就等在車站，望眼欲穿。看到我下車走近時，父親臉上總是洋溢着慈祥和滿意的微笑，這樣的微笑已經深深印在我的心裡了；每次離開的時候，父親總是提前把我的行李放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上，等在外面，等我和母親道別完，才推着行李和我一起走到車站，然後目送我檢票上車，汽車沒有開動前，父親就是不肯離開，每當那時我望着父親就發現父親又老了一些，我心疼地揮手示意他回家，可是他走了一圈，又回到那裡望着我，......，汽車開動離去的剎那，我看到了父親眼裡的淚花，我的鼻子發酸，使勁兒向他揮着手，直到車子走遠，我回望時還能隱隱約約地看到父親的身影，......。現在想想，那些年父親和我的每次別離，一定都帶給父親很多無奈和感傷，自己多麼不孝啊！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會選擇在父母身邊工作學習，好好珍惜享受和父母的緣分，讓父母好好享受天倫之樂，而非經常的別離和望眼欲穿，......

我和父親之間的最後一次目送，是我目送他走。因突發腦溢血深度昏迷的父親，在我們守候的兩個星期里都不曾睜開過眼睛。但我覺得他有清醒過來的時候，因為有一次我握着他的手時，他的眼角流出了眼淚，儘管醫生說他並沒有醒來。兩個星期里，看着往日活潑的老頑童一樣的父親，閉着眼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靠着外插的管子，嘴唇乾裂微張着，我心如刀絞，懊悔着這、後悔着那，覺得很對不起父親，我覺得最對不起父親的地方就是我離家太遠，沒有讓那麼熱愛生活、愛孩子的父親充分體會和享受到女兒之愛！我心裡多麼愛他啊，可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好好愛他、孝敬他，他就走了。目送他走的時候，他長長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像是為那麼早不辭而別地離開我們而無奈又不舍地長嘆一聲，......

父親走了，我傷心極了，一下子體會和明白了心疼的感覺，那時29歲的我雖然已經成了家，可是還是覺得心中的某個地方塌了，我感到從那時開始自己心裡變得脆弱了，儘管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父親的離去給我內心的打擊之大是無以言表的，直到今天，一想起父親我仍然着急仍然心疼！直到現在，我還經常夢到父親。

很多時候，總覺得父親沒有走，總覺得他在看着我、他知道我的每一件事情。每次想起父親，除了感到心疼，我還感到驕傲感到幸福，更感到溫暖和力量。的確，我一直為有這樣的父親感到幸運、感謝上帝，因為父親給我們的是像他那樣的正直善良和誠實直率的秉性，和像他那樣熱愛生活和珍惜生命的天性。

我愛我的父親！他在世時，我沒有來得及對他說這句話，希望他在天上聽到了：“父親，親愛的父親，我深深地愛你！我也深深地感謝你，感謝你給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