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伊萊　（一）

伊萊永遠成為不了自己喜愛的那類女子，她愛那些溫柔纖巧的女孩子，小家碧玉型的清新可人，惹人愛憐。伊萊個子高高，而且不纖細，二十歲那年被人說是性感，當
時伊萊覺得那是天底下最難聽的一個詞。

伊萊的出生要歸功於文化大革命。下鄉改造的父母覺得沒有指望回城了，再養個孩子也罷！據伊萊母親說有幾次想把毛毛做掉，最後一次要出門時突然電閃雷鳴，大概
天不該絕伊萊。

伊萊的父親出生世家，寫一手好書法。伊萊小時候被父親強迫着練過，終不成器。很多年後伊萊的一個追求者看了她的字後大失所望，說你這樣一個人這麼寫這樣一
手字？伊萊方後悔五歲時沒聽父親的話。伊萊父親是建國初期畢業的名校大學生，
本來就是臭老九，後來立場也沒有站對，全家下鄉。伊萊母親出生在鄉下，小時候
家裡是望族，幾十年後回去還有老人叫她二小姐，土改時家產充公，落為貧民。伊
萊外祖母后來講把金子裹在包裹里扔出去，怕再遭人整，說着又覺得當年真傻的很，
怎麼沒有藏起些來。伊萊母親出生便被定下娃娃親，十六歲那年抗婚，伊萊外祖父
挖了個坑要將女兒活埋，伊萊母親投奔城裡的舅舅，幾經輾轉後，念了類似中專的
什麼，成為一名醫生。

伊萊母親年輕時非常美麗，經人介紹嫁給了父親，結婚後與父親一家同住，
因為文化低出身低倍受公婆小叔刁難。伊萊記憶里祖母住的地方永遠有可望不可及的
上海精緻點心，去的時候總是母親留在家裡。後來祖父母都死在伊萊家裡，婆婆臨死
前對伊萊母親說我對不起你，顫悠悠摘下經兒孫搜刮後唯一剩下的一對金耳環，請伊
萊母親收下，伊萊母親轉身交給了小姑子，堅持不要。因為伊萊母親家裡與很多農家
一樣重男輕女，伊萊母親經常寄錢回家去攻幾個弟弟上學，婆家自然不待見。與婆
家最經典的衝突結果是全家開家庭批判會，公公一個耳光打聾了伊萊母親的一個耳
朵。伊萊母親始終無法原諒丈夫在家庭批判會上的沉默，一輩子都無法原諒。

後來好不容易搬出來住，有了對人見人愛的兒女，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伊萊父親被關起來，吊在麻袋裡面打，若干年後打他的人來到他的醫院，伊萊父親治好了他的半
身不遂，這當然是後話了。丈夫被關起來後，孤兒寡母叫天不應，伊萊母親翻着花
樣為獄中的丈夫送飯，連看管都感動了的一道菜是一個一個磕出的西瓜子和稀為貴
的肉絲精緻的炒在一起，整整一飯盒。伊萊母親為了多掙幾個加班費連着加夜班，
後來站着也睡着，便開始抽煙，一抽便是很多年，再放不下。到今天肺里到處是麻
煩，伊萊父親說妻子戒煙不成，是個意志力不頑強的女人。

顛沛的生活，無數的驚嚇和極度的勞累導致伊萊母親的神經衰弱，發作厲害了誰也不認得，輕的時候便是無盡頭的憂慮。疲於奔命的日子裡伊萊母親在為孩子做鞋剪樣
子時用的是舊報紙，不小心剪了偉大領袖半個頭下來，不久便有大字報出來，直點
她的名字。加上伊萊父親的問題，全家下鄉，一走便是十年。

下鄉的地方有山有水，只是非常的窮。既然改造就要徹底，伊萊母親卻在水田間一次又一次暈厥過去，因為她怕蛇。伊萊最早期的記憶就是房梁上盤的一條大蛇，和地
上人事不知的母親，兩歲的伊萊聲嘶力竭的哭着，直到鄰家把父親找回來。從此伊
萊怕蛇，一如其母。

伊萊很小的時候長得倒比現在精緻很多，當地的百姓說她是"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小嘴一點點"。六歲時隨父母回城，無房，住在居委會辦公室里。記得一塊兒玩兒
的小女孩有粉色帶花邊的衣服，和上海的胖胖的海綿文具盒，讓伊萊羨慕不已。伊
萊從小到大一直用的是裝藥的文具盒，一直到大學裡不再用文具盒為止。至於粉色
衣裳，始終沒有緣份。一直到現在伊萊只肯把自己裝在中性色調里，線條簡單，沒
有任何多餘。偶而試一件有顏色的衣服，心裡喧鬧不已，覺得很不自我。唯一例外
的是七歲時伊萊姨媽做了件紅色的裙子，非常美麗，一直穿到裝不下伊萊為止，伊
萊非常愛純樸的姨媽。姨媽是伊萊母親養大的，姨媽出生時便有人說活不長，且克
父母，祖母就要扔掉，還是孩子的伊萊母親搶過來，當娃娃來玩兒着養，祖母把歸
姨媽的乳汁給了六歲的兒子，姨媽是伊萊母親用麵糊糊養大的，長得倒也結實。伊
萊小時候經常到鄉下的姨媽家裡去，摘院子裡的黃瓜和西紅柿，姨媽家的白玉米是
世界上最好吃的，總是剛摘了便送到伊萊家裡來，伊萊和姨媽在一起時非常踏實，
和自己父母在一起則是心驚膽戰。

伊萊的哥哥姐姐上大學後伊萊成為家裡唯一的孩子，很多小朋友以為伊萊是獨生女。伊萊只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曾在燈下教自己小九九，給自己扎水辮，這些便是所有的寵愛了。伊萊最後一次撒嬌是一次冬天放學回家，把凍得發紅的手給父親，父親沒接，
說暖氣上更熱，從此伊萊與父親保持至少兩尺距離。伊萊出生時父母已很不年輕，
很快便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如此暴躁，現在知道是神經衰弱外加更年期，晴朗朗的天
會突然電閃雷鳴。當時家裡終於有了一室一廳的房子，母親在城的另一端工作，每
天有兩個小時倒着公共汽車。父親永遠只在爐子上作一壺水，母親回來後要做飯做
菜，同時指摘八歲伊萊的不是。多年後父親退休迷上了烹調，母親吃不順便摔筷子，
伊萊替父親抱不平，母親說給父親做了四十年的飯，父親才幹了幾天？父親回到四
十年裡我可沒象你這樣挑三揀四的。在父母的官司里，伊萊從來是糊裡糊塗。

從八歲起伊萊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察言觀色，除了洗碗掃地外，伊萊掐算着時間拖地，讓母親進門看到的是將干未乾的清爽。母親抱怨侍候他們爺兩個煩，伊萊就自己洗衣服，第一次洗衣粉沒清乾淨，衣服上白花花的一道道，被母親罵了一頓。

伊萊從記事起家裡白天除了母親的獨白外便是難堪的沉默，父親沉默着進行自己有秩序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有時接待慕名而來的病人，好象對外人倒是比家
里人話語多些。伊萊從來沒有見到父親一生里有什麼朋友，偶而伊萊和朋友聊天，
父親會說伊萊在“瞎扯蛋”，伊萊看閒書是“不務正業”，伊萊永遠不明白父親怎
麼會滿足於白日裡這樣的生活，更無法了解夜幕下的報怨和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