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 是 秦 無 衣！

破鏡順着湘君迤邐北去的腳印，一口氣追了約有五里路，那腳印便突然消失了．

破鏡納悶了一會，往四周望了一下，但見四處雪壓林木．他發現東邊的一排樹上有一些積雪，散落下來，心裡便篤定湘君是用上了曼妙的輕功從樹上往東走了．於是他躍身上樹，借着樹枝，一下子向東縱去數百丈，而後輕提一口氣，落下地來．這時，他果然又看到了湘君的足跡．

破鏡暗忖道：＂湘君她原要我們往北，她可能往東引開福王府的人，卻又為何不著印跡？＂隨即便又恍然了：＂她這是故布疑雲，卻讓葉去病他們更加確信我們是往東出走．＂於是心下不免嘆了口氣：＂看來，聰明的女人總是善良的．不過，她既然有如許心計，為何在鎮上這麼多年，卻不肯與我見上一面？！＂一想到這事，不覺有些呆了．他口中喃喃說道：＂湘君，湘君，只要你還我一個笑容，無衣這廿年的痴夢便不虛了．＂

雪光中一棵樹後忽地閃出一人．破鏡猛地按劍喝道：＂ 誰？＂細看之下，那人正是湘君．破鏡道：＂你果然在這！＂只聽那湘君冷冷道：＂臭拔牙的，你跟着我幹什麼？我現在正要回府呢．難道你想跟我回八里莊不成？ ＂破鏡道：＂誰不知道葉員外的府莊是在鎮的北面．＂湘君道：＂既如此，你又往東走幹什麼？＂破鏡道：＂我不想無端受人恩惠．＂ 湘君冷笑道：＂你現在不恨我了？＂

破鏡道：＂在下願一睹真容，死而無憾．你說我痴也好，呆也好，秦無衣這廿年時間總該對自己有個交代．＂湘君道：＂你一個堂堂的男子漢為何一開口就是個死字？如我不願示你真面目呢？你將死不瞑目？！＂破鏡仰天笑了一聲，道：＂這是你的事．＂湘君嘆口氣道：＂可惜我在跟葉員外成親時，已經要葉員外發過誓，只有到我去世的時候，別人才能揭下我的面具．這些年來，連我的結髮夫君都沒見過我的真容，你破鏡又是我什麼人？＂

破鏡聽了，突然哈哈大笑道：＂破鏡，破鏡，破鏡還有重圓的時候．秦某這輩子，真如作了一場痴夢了．人生一世，不過如斯．秦某算是勘破了．＂說着，便踏雪往南走去．湘君忽然急道：＂等一等，無衣，你真的那麼想見到我的真容嗎？＂破鏡頓了一下，慢慢回頭說道：＂罷了，大丈夫有所必為，有所不為．我想我還是應該回去送莊白一程．我今夜與他一別，只怕此生再難見面．＂

倆人正怔神着，不遠處邊上一棵大雪松上，突然跳落下一人．那人五短身材，臉上沾滿雪花，一對黑眼睛閃着幽光，異常醒目．他朝破鏡抱抱拳道：＂在下福王府近衛夏侯言，人稱＇齊天大聖＇，在此恭候破鏡先生多時．＂湘君一聽這話，想到自己方才與破鏡的對話定然都被責任給聽去了，登時怒上心頭，面露殺機．她與破鏡二人方才過於凝神於彼此之間的舊事，因此疏忽了四周境況．夏侯言笑道：＂在下不知破鏡先生不但拔牙技術高超，而且還是個被娘兒們耍得團團轉的情種．＂

破鏡冷然道：＂在下秦無衣．先前的那個破鏡已經死了．夏侯兄一大把年紀了，還喜歡捉迷藏．什麼＇齊天大聖＇，要不是你臉上一把雪白的鬍子，秦某還真把你當作七八歲的玩童了．＂湘君聽了，不覺莞爾一笑．

沒想到她這一笑，直讓秦無衣渾身通體舒暢起來．秦無衣是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笑意的．漂亮的女人一笑起來，瞳孔便會漾出亮光，這是秦無衣多年補牙的收穫．那時的牙醫破鏡發現，即便是半老徐娘，只要笑起來眼睛動人，那麼鏽黃的牙齒與皺巴巴的魚尾紋簡直就可以忽略去不計．破鏡的職業習慣使他對人的容貌與表情有諸多意外的發現．破鏡覺得，人的嘴巴是很可笑的．牙齒用來咀嚼食物，舌頭用來耍嘴皮子．牙齒用來表達感情的方式只有一種，那就是恨意．咬你一口，恨得直咬牙．諸如此類．古人對正經女人的評價是笑不露齒，這其中的意義是很耐人尋味的．只要一張開嘴巴，即便是二八少女，那口臭也是撲鼻而來．所以破鏡每次給女人整牙時，都只對她們的眼睛感興趣．破鏡是最貼近眾多女人眼睛的人．

這時，秦無衣對夏侯言道：＂閣下看來是想阻攔秦某去路了？＂ 夏侯言道：＂葉總管有吩咐，往東去者務必截回．破鏡先生如往南回府，在下便毋須阻攔．＂湘君冷笑道：＂如果我要向東走呢．＂夏侯言笑道：＂夫人是誰我不想知道，不過你的高聲的輕功，在下方才已經領教過了．在下已有言在先，夫人要走請便，這裡沒你什麼事．在下生來對女人便沒多大興趣．＂他對自己的最後一句話似乎甚為得意，於是不免又乾笑了幾聲，以壯聲色．

夏侯言正笑着，突地數根繡花針夾着尖厲的嘯聲，迎面向他射來．夏侯言身子忙向後一仰，避開了針芒．便在這瞬眼之間，他手上忽然擲出一把精鋼飛爪，閃電般朝湘君腦門擊去．湘君來不及抵擋，剛要後躍， 那飛爪已砸近腦門．

此時一道劍光迅急飛掠過來，鏗地一聲將飛爪擊打得火星四濺，碰落到數丈之外．原來是秦無衣出手了，他的劍比夏侯言晚一瞬出手，但仍是搶了先機．高手之所以為高手，一般也只是比較善於掌握分寸與時機而已．

秦無衣人隨劍起，即速抓劍在手．夏侯言還沒回過神來，秦無衣冰冷的劍尖已頂在他頦下．夏侯言嘆口氣道：＂沒想到破鏡先生的劍一快如斯．我原以為莊白的無情劍天下第一，真是天外有天．在下折服了，你動手吧，死在你的劍下，不枉在下此生虛名！＂

秦無衣道：＂夏猴子，我不想讓你死得不明不白．有一點你應該想到的，秦某是個愛面子的人．＂夏侯言愕然道：＂什麼事？＂秦無衣冷然道：＂我方才說過，早先的那個破鏡已經死了，如今我已恢復原名。我是秦無衣，湖州秦無衣．＂說着，劍尖往前輕輕一送，夏侯言項下血流如注，大睜着眼睛便倒了下去．

湘君對秦無衣道：＂秦無衣，多謝你出手相救．＂秦無衣一言不發，淡淡看了她一眼，便順着原路往南邊快步而去．湘君急道：“你要上哪兒去？再晚一步，你就走不了了！”秦無衣道：“我不能撂下莊白不管！這裡沒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