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老人的相識是緣於一首曲子。老人很不幸,晚年承受喪子之痛。老人曾一字一淚地對我講述了那個悲涼的夜晚,兒子出門未歸,生死不明,十幾天裡尋遍北京城大大小小的醫院,最後終於找到了兒子的遺骸。我至今還記得那天老人傷痛欲絕的話語:我一生救治過無數的孩子,卻無法救活自己的孩子,如果能救活兒子,我願流盡全身的血去救他。老人是北京兒童醫院的大夫,行醫數十年。
那是個許多中國人都無法忘記的夜晚。也因這份無法淡忘的記憶,我與老人相識,並開始了交往。
99年我被有關部門折騰,隨後住院治療,老人知道後非常關心,打電話到宿舍托室友轉告我:出院後一定去她家養病,她自己因小腿骨折剛動完手術不久,無法去醫院看望我,卻對我十分掛念。
第二年的秋天,我第一次陪同老人去萬安公墓給這位素未謀面的兄長掃墓。因為不是清明,陵園十分冷清,長空寂寂,清風徐徐,我攙扶着老人深一腳淺一腳的穿行在墓碑之間,老人神思恍惚記不清兒子墓地的位置,我們找了好一會兒才來到墓前。 碑文是用鎦金描過,“袁力之墓”幾個字蒼勁醒目,上方是一張黑白照片,青春燦爛的笑臉,英俊清朗的面容,讓人頓生無限惋惜之情。袁大哥當時已被美國一所大學錄取,正準備出國攻讀博士學位,可嘆英年早逝,帶走了父母餘生的歡樂,留給親友無盡的傷痛。
老人用濕布仔細地擦拭墓碑,拂去塵埃,然後用手輕撫照片,如同撫摸愛子的面容,淚眼模糊喃喃自語:媽媽想你了,媽媽又來看你,媽媽還帶了一位你沒見過的妹妹一起來看你......兒子,你保佑媽媽爸爸活得健健康康,不去給別人增添麻煩......
老人由低泣到痛哭,壓抑已久的哀傷盡情傾訴給九泉下沉默的愛子,那份凝重與哀傷讓我難以呼吸,實不知該用什麼話語去安慰悲痛的老人,唯有落淚相陪,讓寂寥的陵園冷冷地承載這哀傷。
後來老人又把我帶到周邊其他幾位遇難者的墓前,唯一的一位女性是北京醫科大學85級的女生,老人告訴我她是為了救助其他傷者而自己卻倒在了長安街上。她的師友為她修了這個墓,令她長眠於此,她的父母都在農村,從不曾給她掃過墓,但每年清明前後她的墓前都擺滿鮮花。她的墓十分簡陋,黑色的墓碑緊貼地面,墓碑上沒有銘文,只刻着她的名字:王衛萍,還有生卒年月。我無法知曉她走時的細節,我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她的名字,她靜靜地以沉默的墓碑記載着那段歷史。
最後我們來到一位清華學生:段昌隆的墓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墓碑上方結着的一個碩大的絲瓜,瓜藤翻過圍牆攀延上墓碑前方的小樹,結下這果實陪伴寂寞的亡靈,古人曾言:“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情此景令人慨嘆。老人隨後告訴我的故事更令我動容,段的女友為了陪伴他最後的時光,竟然自己爬進段的棺材裡,直到同學發現後把她強拽出來,那是怎樣的一份徹骨傷痛。
去年清明因為有事沒能去給他們掃墓,今年清明又因非典也未前往,中秋節前老人告訴我,打算去公墓陪孩子們過節,卻最終都未能成行,於是寫下這些文字,遙寄一瓣心香。
寫於2003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