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最後時刻——我兒子在她身邊
凌晨一點多鐘,滴鈴鈴的電話鈴聲在我們的臥室里響起來,是什麼人此時還打電話來啊?拿起無繩電話接聽:“爸爸,是我”。是我兒子的聲音,我頓時從睡夢中振作起精神來。只聽見兒子在電話里說:他在醫院急症科做中班(正常情況下從 下午2點到午夜12點),今天事多下班晚了,連最後一班地鐵也趕不上了,要我開車去接他一下,我二話沒說就出發了。將兒子接上了車,父子倆行駛在深夜裡寂靜的馬路上。車輛稀少,但我清醒地知道開車更要當心。一路上我們對話不多,只聽着兒子說交給他的幾個病例都解決得很好……就這樣很快到了家中,兒子上樓去他的房間。
不料等我把車停好進入客廳,兒子已經在客廳里等着我,他嚴肅地告訴我:Mimi已經死了。我怎麼也不相信這是事實,因為前幾天我太太(清)為了兒子已被他理想的醫學院錄取,當上了放射科駐院醫還和她通過電話,但沒把這個好消息在電話里告訴她,而是想下次見面時給她一個驚喜;再就是如若Mimi有事,理當作為Mimi老朋友的清先知道,然後才告訴我兒子呀……還沒等我想完,兒子就把那個夜晚的經過一一道來,他說因為怕我在車上聽了這個消息後受不了而亂開車,所以回到家後才告訴我。以下是我兒子的敘說:就在24日晚上十點半,當我正好結束對一個病人的問診,準備給培訓我的主治醫師寫報告時,不料他急急忙忙過來讓我去接待一位剛用救護車送來的老太太。當時因為大廳里光線不很明亮,再說我最初是從斜的方向看到那位頭髮蓬鬆、臉上罩着氧氣罩的老太太的,所以沒法,也沒想到去辨認她是誰。我和送她來的家屬(Mimi的小女兒,以前沒見過)沒說上幾句話,就去看救護車上的心電圖記錄,但上面並沒寫老太太的名字。我雖然在快速工作着,但那時我已經下意識地懷疑這位老太太是Mimi了。在我向她女兒詢問事情發生的經過時,她提供的一個信息使我馬上確認這就是Mimi,我立刻告訴Mimi的女兒我是清的兒子,我們整個團隊定會盡力搶救Mimi的。此時我難過地掉下了眼淚……我的同事們各盡所能奮力搶救Mimi。根據兩次心電圖結果,確診她有嚴重心肌梗塞,馬上送心臟科急救。我幫助護工一起把Mimi送上樓去,準備做微創急救手術,這時Mimi的兒子、媳婦、女婿、外孫女和外孫,還有一位黑人外孫女(是Mimi女兒收養的)都來了,其中有好幾個人是我認識的。因為是要動手術,且Mimi年事已高,醫生利用術前十來分鐘的準備時間,安排家屬和Mimi說說話。時間緊迫,為了不影響他們交談,我便退在後面。實際上,也只有Mimi的兒子和女兒跟她說了幾句,結果話還沒說完Mimi就被推入了手術間。在進入病人家屬們不得入內的手術間外間時,Mimi見到了我,她說話的聲音很微弱,我彎着腰在她的耳邊聽,她問了我的一些情況,還問我媽媽在哪裡,我告訴她我已經進入醫學院的放射科,即將當駐院醫師,她說很好,還說有我在她身邊她很放心,她告訴我她心口很痛……沒等我安慰她幾句,她就被推入了手術間,一位50多歲的心臟科醫生,通過介入的方法把連接心臟的主動脈血管疏通。這時我在手術間外通過防輻射玻璃,和另一位心臟科駐院醫生眼睛牢牢盯着手術間外的大電子屏幕,看到疏通主血管時,我感到一絲寬慰,我腦中閃過了出院後Mimi該如何調理的想法,無奈好夢短暫,沒想到看不到血液流入她那被疏通了的主血管,原來是其它血管都已被堵塞,截住了血液的通道。這時Mimi的血壓越來越低,心跳極其微弱…….只見心電圖上的走線逐漸變成一條直線,此時醫生馬上採取第二個方案,拔掉插管,進行胸外心臟按壓(在手術前,家屬已要求不要“過度”搶救,因為老人畢竟已90高齡,她的肋骨經不起這樣大力量的人工起博),在五分鐘的時間裡,三個男士、一個護工、兩個心臟科駐院醫生兩次輪流做按壓,但仍回天無力……這時我的眼淚直往外涌。Mimi真的走了,我和護工一起給她穿上衣服,我還特地把Mimi的頭髮整理好……同時當班的主治醫生、駐院醫生和醫院裡的工作人員,怎麼也想不到我這個亞裔的年輕醫生和一個西人老太太會有如此深的親情(以上這些事情我是從兒子那裡聽來的,有許多醫學環節我可能寫得有差錯,望見諒)。整理好Mimi的遺體後,我和另一個護工把她推入一間專門的房間,讓家屬們進行最後的簡短告別儀式。Mimi的媳婦為她唱了一首輓歌(她是我們省音樂學院的聲樂教授兼系主任)…….就這樣我誤了最後一班地鐵,只好給家裡打電話。
聽完兒子一席話,我的心潮洶湧起伏。我決定不馬上告訴我太太,反正她明天不去外面上班,到天明再說吧!時針指在凌晨兩點半,我睡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腦海里象過電影似的回憶起以往二十年的舊事。想起清曾經住在Mimi家,有一次得到一個工作面試的機會,Mimi高興地早早起來為她準備早餐,還把熨燙好的衣服整齊疊好交給清;想起了我們剛來加拿大時她對我們無微不至的關懷我們;想到她還到我兒子的小學去看他,給他送去了智力玩具,鼓勵他好好學習…….Mimi一直逢人便說她有一個中國女兒,這個女兒有一個很棒的兒子要做醫生了。Mimi對我們家的幫助實在是太多了,想着想着我就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熱淚。五點四十分,趁我太太上冼手間時,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她說不出話來,我聽得出她是在偷偷抽泣,然後她對我重複講她前幾天和Mimi通電話的內容,她說:Mimi要我們與兒子一起去看她,她說心口有些痛。清一直責怪自己為什麼當時不馬上去看Mimi,責怪自己太忙了,她就是不說自己的兒子太忙了,連班倒,抽不出時間去看Mimi。
兒子沒等到休息天去看望她老人家,卻在Mimi生命垂危之際,讓她在醫院裡遇上了他。醫院裡的同事們都驚奇事有如此湊巧,偏偏是在那個醫院,是在我兒子值最後一次急症科晚班的夜裡,讓Mimi在最困難之際與我兒子說了最後一番話。儘管她的聲音是那麼地微弱,但她知道了我們全家的近況,特別是我們兒子的情況,她覺得很寬慰,很放心地閉上了眼睛,她走得很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