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任翰林學士,曾出知杭、潁、揚、定四州,官至禮部尚書。他在詩、詞、歌、賦、文、書、畫、文藝理論等方面皆獨樹一幟,史稱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作官可以作到內閣大臣;其超脫飄逸的風骨可以使方外高僧折服;他甚至連服裝剪裁、美食烹調亦無所不精。說他是中國文學史上泰斗級宗師型的多才多藝的人物是一點兒也不過份的。
然而就是這麽一個聰明絕頂的人物卻因為缺乏起碼的待人接物技巧和城府而在仕途上頻繁地遭遇極大的挫折,被一貶再貶,越貶越遠,竟從杭州、湖州、黃州一路貶到當時的荒蠻之地天涯海角的海南島。晚年遇宋徽宗登基大赦天下獲赦,北返途中在常州病逝。一代豪傑就這樣鬱郁以歿,淒涼的晚景令人唏噓不已。
我認為蘇軾悲劇般的一生中的許多經驗教訓值得人們、尤其值得那些天資聰穎的人們記取。人生在世需要與方方面面的人物打交道,既需要與同自己合得來的人物打交道,也需要與同自己合不來的人物打交道;既需要與比自己水平高的人物打交道,也需要與比自己水平低的人物打交道;既需要與君子打交道,也需要與小人打交道。而在與所有這些人周旋的過程中要遵循的最重要的原則就是“安全第一”。而一般人往往只願意與同自己合得來、比自己水平高的君子打交道,而不願意與同自己合不來、比自己水平低的小人打交道;與後者打交道時往往還忽視必要的自我保護。那些天資聰穎的人就更是把這種不符合人際交往規律的習慣推到了極端的地步————甚至對一些與自己意見稍有不合的君子都不能相容,仿佛天下只有自己最正確。蘇軾正是犯了這個聰明人的大忌————對王安石執政時實行的新法不滿而公開反對,招致貶黜;對王安石下台後上台的司馬光實行的盡廢新法恢復舊法也不滿而公開反對,又一次招致貶黜。用老百姓的俗話說真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平心而論,王安石和司馬光儘管政見不同,他們都還稱得上君子,司馬光更是與人為善的忠厚長者,蘇軾自恃才高連這樣的君子、忠厚長者都不能見容,其令人不能容忍的盛氣凌人、尖酸刻薄之態可想而知。可悲的是,蘇軾對君子和忠厚長者恣意妄為後受挫並沒有汲取教訓,在小人當政後仍然不講究方式方法、毫無自我保護意識地我行我素,終於被人誣陷“謗訕朝廷”,差點招來殺身之禍,能夠活下來純屬僥悻。蘇軾這時才對他的人生觀作了深刻的反省,認識到自己這一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古哲老子的“大智若愚”的教誨才是至理明言。感慨之下,蘇軾在為其第四個兒子蘇遁洗兒(在嬰兒出生後的第三天或滿月時,會集親友,為嬰兒洗澡,叫洗兒)時作了一首《洗兒戲作》詩————“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這首詩表面上說是“戲作”,其實是一首凝聚了人生深刻的經驗教訓的辛酸之作,直到今天還具有警世的現實意義。相比之下,歷史上在天資、詩名、經歷等諸方面與蘇軾最接近的莫過於白居易了,但白居易在待人接物、自我保護意識、及時總結經驗教訓等各方面都作得比蘇軾好得多,所以白居易的人生經歷自然要比蘇軾順利得多,既作到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又作到生活優遊自在,詩名永存,這的確值得後世效法。
蘇軾的“我被聰明誤一生”的過來人的沉痛之言真值得我們每一個人記取啊!但願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要重蹈蘇軾的“我被聰明誤一生”的覆轍而誤了美好前程,從而能夠在享有美好人生的同時,對家庭、對朋友、對社會、對人類作出儘可能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