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櫻 雨 公 主

那雪情自後堂緩緩而出，她手執拂塵，白衣黑髻，秋波帶水，眉蹙春山．雪情黯然一笑道：＂莊君別來安好？＂莊白方才雖已猜到了八分雪情的真實身份，但忽然之間冷不防與她一碰面，畢竟還是呆住了．他手中的杯子，＂砰＂地一聲，失落在地，茶水漫蜒開來，清香四散．莊白尷尬地抬了抬手，苦笑一下道：＂櫻雨，沒想到果然是你?!你怎地會在此地現身？＂

雪情嘆了口氣，道：＂人生出沒無常，如今畢竟重逢．你我京都一別，杳無音信．莊君，我在這人煙罕至的荒山岩頂上，已經等了你三年，同時也找了你三年了．你倒是逍遙自在，在浙南以茶養身，修習正果，不問世事，更是將奴家給忘了．莊君，你再細覷一眼，你看奴家還象當年的櫻雨嗎？＂說着，兩道清淚，便如拂曉露珠般滴落．

莊白覺得自己腦中，稠得正如一杯濃濃的隔夜的烏龍茶．他不得不排除記憶中眾多的過眼煙雲，重新去把自己與這個自稱雪情的清雅女道士聯繫起來．

莊白當年與江湖著名牙醫秦無衣一起亡命東瀛時，那邊的日本國正群雄並起，戰亂頻乃．亂世出英雄，英雄造亂世，自古而然，中外一般．莊白憑着一把劍，出入於群豪帳幕之間，遊刃有餘．不到一年，關東關西一帶，都知道有個冷面殺手，白衣芒鞋，神出鬼沒，劍術深不可測．莊白也因此結交了諸多日本軍閥和名流．

偶有一日，莊白正與皇宮中御書房的管事大江匡房，在京都西郊的半涼寺品茶下棋．其時寺院中多株古櫻正值綻放．匡房是莊白在日本結交的摯友，他不但飽讀兵書，而且棋藝精湛，棋風如劍，莊白調侃說，與他過目，實在只是捨命陪君子而已．對於匡房在棋局上的劫殺，莊白雖絞盡腦汁，仍然多次是處於下風．

而這一天，莊白無意中卻下了一手險棋，匡房琢磨了半天，仍然舉棋不定，無法落子．莊白面有得色，於是趁着匡房苦思棋局的間隙，移目窗外．那時半涼寺中霧氣蒸騰，清風徐來，櫻花樹上落英繽紛．莊白忽地看見一個高挑的白衣少女，雲鬢低挽，輕斂裙裾，腳上不着布襪，卻趿踏着木屐，一邊輕笑着，一邊匆匆穿過櫻花樹叢．

匡房見莊白看那女子時，似乎有點凝神了，於是敲棋笑道：＂這是宮中的櫻雨公主啊．已經這麼大了，可還是像他的哥哥旭川殿下一樣，放蕩不羈，不守宮中規距．莊君不知，這公主小的時候，御書房中的書籍，都不知被她撕毀了多少冊．不過，如今長得可是更加出色了！＂

莊白笑了笑，隨着匡房的棋勢落手一子道：＂公主難得天真．看她眉目，便如雲山霧水，恰似大江君的布局，錯落迷離，神韻有加啊！＂匡房笑道：“莊君這話不是在誇讚在下吧？！”

正說着，櫻雨的木屐忽然被地上濕潤的磚石絆了一下，她趔趄着慌忙扶住一株櫻花樹，但那右足的木屐，卻一下子被她踢到了數尺之外．這時她羞紅了臉，重重喘着氣，她的目光恰好跟窗下的莊白對視了一下．莊白瞬即撩衣而起，如一隻驚鴻穿越出窗戶．就在櫻雨俯行向前屈身去揀木屐的剎那，莊白一把抄起木屐，遞給了她．櫻雨的臉色益發紅了，她慌亂地套上木屐，大聲喝問莊白道：＂你是誰？誰要你揀我的鞋子了？！＂

莊白笑道：＂真是對不起，在下素來好多管閒事，尤其是女孩家的事。因見公主玉足纖纖，而地上磚石稜角分明，不免起憐．得罪了．＂說着，返身入室，對匡房道：＂大江君，該你下手了．＂匡房搖搖頭，敲子笑道：＂公主潑辣言行，仆多見不怪，只是擾了莊君清興．＂

莊白夾起一子，微頓一下，正要擊秤，突然櫻雨嗵嗵衝進禪房來，猛地一把就將棋盤掀翻了，而後脫下木屐，一手拎上一隻就走開了．莊白錯愕一下，隨即跟匡房相視一笑．匡房看着棋盤道：＂莊君，這棋你輸定了！＂莊白笑道：＂我看未必，匡房君何出此言？＂匡房笑道：“弈棋在於神情專注，我觀莊君似已走神！”

眼前的櫻雨公主，也就是雪情觀主，已是三十多歲的少婦了．但她的眉目之間，仍然像雨後映山紅般清淡圓潤．

莊白呆看了櫻雨一會，澀然一笑，說道：＂櫻雨，真沒有想到會是你，而且你說的漢語，已經讓人辨不出你是從京都來的了！沒想到十來年過去，你丰姿依然，只是清減了些許．我記憶最深的，便是你那粗黑的長辮子．那時，你的辮子散解開來，讓我心醉．不過我沒想到，當年那個淘氣的櫻雨公主，如今也長大了．果然是人生如夢啊！＂

櫻雨輕盈笑了笑道：＂罷了，莊君，在這岩頂上呆了三年，奴家發現，其實山霧最可養顏．春季如以映山紅花蕊調入茶中，早中晚三次服用，大可頤養眼目．而夏季則須用柿葉芽經宿浸泡於泉水中，次日與茶一起烹調，寢前服用，於顴額大有裨益．秋季以新菊入茶，可以調心經．冬季則以窖藏三年之雪水，碾梅為泥，與茶共煮，則來春時，必定面若桃花．＂

莊白笑道：＂這就難怪了．莊某於養生之道，莫名其妙．＂櫻雨卻又嘆了口氣，道：＂可惜茶道不能養心．茶注入杯中，再倒出也難，其香味已然不再了！＂莊白有點意外，道：＂這麼說，櫻雨，你不是為了品茶來到這窮山極頂的？＂

櫻雨垂目道：＂莊君，你還記得那年花好月圓，春意濃濃之夜，你攜着我哥哥旭川之手，對我說的話了嗎？＂

莊白聽了這話，不覺沉沉地低下了頭，眼角隱隱有點模糊了．他覺得此時自己似乎正在夢中，面前有無邊無際的水霧雲天，又有一輪濕潤的彎月，在他腦海中黯然懸浮着．而輕盈如風中落英的櫻雨，那時也是一襲白衣，雙袖捋起，皓腕似雪，正踏着淡淡的月色，朝他走來．

那是他與櫻雨初次見面後的第三個夜晚，匡房又約他來到半涼寺。正是月高影淡時候．莊白履約而至．匡房神色有些張皇，道：＂莊君，事情有點麻煩了，旭川殿下跟櫻雨公主想要見你．＂莊白訝然道：＂卻是為何？這事有點意外！＂匡房苦笑道：＂你見了他們後便知道了．＂於是他輕輕擊了下掌，忽見夜霧中慢慢踱出一個年輕的男子．匡房朝他躬了躬身，轉對莊白道：＂這是旭川殿下．殿下聽說莊君劍術高明，想跟你搏鬥一次． ＂

莊白道：＂在下豈敢譖越？！請問櫻雨公主呢？我冒犯了公主，願向她賠罪。＂旭川右手按劍道：＂莊君，不必多禮了。如你能殺了我，櫻雨自然會來見你．＂莊白看了一眼匡房．匡房神色凝重，道：＂莊君，看在在下薄面上，務須手下留情！＂

莊白笑了笑，猛然一劍如閃電般遞出，旭川慌忙退後三步，但他根本無隙拔出劍來．莊白快速收劍入鞘，笑道：＂殿下，現在你出手吧．＂旭川引手出劍，高懸於頭前，但他卻不知道劍該往哪邊砍劈下去．莊白盯着他，又是一笑．旭川於是汗落如豆，只覺得劍重如山．匡房這時在一邊笑道：＂兵者，銳氣也．殿下對劍道的把握，已有八分．你持劍凝重如山，這便是劍道精神．方才如你一劍劈斬而出，莊君只要後退一步，便可消解你的殺勢．而那時莊君如若出手，你未來得及收劍還招，他已經可以置殿下於絕境了！＂

旭川想了好一會，把劍扔了，長嘆一聲道：＂櫻雨，別躲了，快出來吧！＂話聲方落，只見櫻雨從一株櫻樹下裊娜走了出來．旭川笑道：＂櫻雨，我殺不了莊君，你只好出嫁了．＂莊白笑道：＂櫻雨公主要出嫁了，還是這麼年輕呀！不知是哪家將軍的公子娶她做新娘？＂匡房笑道：＂櫻雨公主跟旭川殿下打了個賭，說是殿下如若殺不了她深恨的一個人，她就要嫁給那個人．＂莊白笑問道：＂卻不知那人是誰？＂他話剛說完，即已悟出那個人是誰了，便正色道：“櫻雨公主，你的這個玩笑開大了！”

旭川攜起莊白的手，笑道：＂莊君，櫻雨這就拜託給你了！她的脾氣你該知道的。請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