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殺 情

此時的櫻雨說道：“莊君，你還記得當年你跟奴家說的話嗎？”莊白惘然道：＂櫻雨，我當初說什麼了？＂但他話一出口，馬上便後悔了．他忽然間清晰地記起來，自己當初在跟櫻雨巫山雲雨之後，說的那句話：＂櫻雨，你等着我．待我替武田家辦完一件大事後，便在今年秋後月圓之夜，我要請武田信玄作媒，娶你作我的新娘！＂

櫻雨聽了這話，便盈盈笑着，把髮辮解散了，那青絲密如雲瀑，散落下來．莊白慌忙掉過頭去．他覺得自己已經承受不了這種耀眼的黑白分明的刺激．十八年前的那個春夜，在半涼寺的＂有心齋＂禪房，櫻雨也是這樣，絲帶一扯，滿室無光．那個夜晚，櫻雨忽然間溫柔無比，笑靨蕩漾了，讓莊白美不勝收．

櫻雨的眼圈紅了，道：＂莊君，那時你還不如一劍把我殺了．就你這句話，我拒絕了北條家的求婚，退掉了豐臣家的聘禮．後來武田家兵敗，豐臣要天皇將我幽禁在半涼寺中，幸得匡房君照顧。直到豐臣秀吉病逝，我才逃了出來．＂莊白嘆了口氣，道：＂我因得罪了豐臣氏，因此在日本不能藏身，只好逃回大陸。櫻雨，這麼多年，給你添麻煩了！＂

這時小女道又端上兩杯香茶．櫻雨拿起一杯，道：＂莊君，這麼說，這十八年來，你從來沒有想起過我？＂莊白想了想，低頭沉聲道：＂是的．對不起，櫻雨！＂櫻雨微笑道：＂這樣也好．不過，你卻是為了什麼，居然失信於我？須知我也曾貴為公主！＂莊白不敢正眼看她，道：＂因為我是個刺客．那時我的職業要求我，除了劍上鋒芒之外，我不能再去考慮任何其它的事情 !＂說完這話，莊白的眼圈紅了，道：“包括你，櫻雨！”

櫻雨緩緩放下茶杯笑道：＂是這樣！那麼，你真覺得你這輩子的殺手生涯中，沒作過什麼後悔事嗎？＂莊白凝神想了想，笑道：＂男兒自當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後悔的事的確有過，比如與你一夜之情，致使你遺恨終身。但情愛便如蜻蜓點水，白駒過隙，不能過於留戀！劍客的鋒刃上只有鮮血，沒有後悔．劍客的心上，只有兩個字，＇無情＇！＂

櫻雨冷冷地笑了，道：＂很好．那麼，莊君，你看竹太郎像誰？＂

莊白頓時一怔．他在山下亭子中第一眼見到竹太郎時，便覺得他極像自己非常熟悉的一個人．這個感覺，使他在與竹太郎鬥劍時，幾次處於危機中．莊白於是問道：＂他是大江家的人，是像匡房君嗎？＂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大江家族，因為久處宮中，整飭書籍，因此他們家的人一般都是肥白矮胖，上身躬曲．但竹太郎卻是臉色黝黑，身形碩長，絕不像大江家族的人．莊白道：＂那麼冒昧問一句，櫻雨，這麼說，竹太郎是你的兒子了？＂

櫻雨極力掩飾着自己的情緒，道：＂是的．＂莊白失驚道：＂原來是這樣！對不起了，櫻雨！不知我該做什麼才能補償？＂
　 　
這時，年輕女道上了一盤青紫色的小果子．櫻雨看了看盤子，緩緩拿了一個，含在口中，又泯了口茶，道：＂莊君，我從半涼寺逃出之後，便帶着竹太郎藏身到了穗高岳，等你不來。後來聽說你已經避難回到大陸，生死茫茫，竹太郎無人可托，妾身便嫁給了大江家的平房君．可惜平房君一年後便謝世了．自此我母子倆便孤苦無依了。＂

莊白對匡房的弟弟平房的印象不是很深，但是他奇怪的是，竹太郎實際上一點都不肖乃父．莊白覺得櫻雨的話疑點太多，因為她在嫁給平房時，竹太郎早已出世了．莊白道：＂那麼，竹太郎的劍法凌厲有餘，沉穩不足，很想旭川殿下的劍術啊。＂櫻雨道：＂不錯，他的劍法正是旭川所授．後來竹太郎得知是旭川把我趕出皇宮後，便找旭川比劍。竹太郎一劍刺死了我哥哥，我們母子只好亡命來到大陸．＂

莊白心中淒楚，默然無語．櫻雨又挑起一個青紫小果，含在口中慢慢嚼着，道：＂莊君，你一生嗜劍如命，嗜酒如命，嗜茶如命，生性倔強，這一些，你不覺得你兒子酷似你嗎？！＂

莊白搖頭笑了笑，但他隨即便驚呆住了．他驀然想起竹太郎臨死時那桀驁不馴的眼神，多像自己年輕的時候！但是，他萬萬料想不到自己在常年飄零之後，還有一個兒子，而且這個兒子，就在日間，被自己刺死於山下！於是他習慣性地伸手按住劍柄，但他對自己接下去的動作卻麻木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全都是從竹太郎咽喉中噴射出來的猩紅的血注，就像那漫山開遍的映山紅！

莊白噙淚抬起頭來，突然間，他看見兩道鮮艷的血流，正從櫻雨的鼻孔中滲出，就像霧中的兩瓣映山紅．莊白騰身而起，一把摟住了櫻雨，迅急點了她身上的廿七處大穴．櫻雨含笑吐出了兩顆小果核，莊白接住一看，只見那核子已呈黑色．莊白痛叫一聲，忍不住淚流滿面了：＂你吞服的是穗高岳上的修羅子吧？！櫻雨，你何必如此呢？！該死的人是我！＂

修羅子本身並無毒性，花色淡紅，果色青紫．但修羅子如與綠茶混合飲用，則其毒如鴆．櫻雨在莊白懷中，氣若游絲，眉梢輕輕顫動，那目光卻盯緊了莊白，悽然笑道：＂莊君，我這樣做，就是要讓你嘗嘗今後你活在世上，生不如死的滋味！從小我就聽說，情是有毒的，耽溺其中者必死！沒想到果真如此。你不是說你無情嗎？我就是要讓你嘗嘗其中的味道！莊君，你我之間，總算就像是做了一次修羅場了吧 ？！＂

莊白已經泣不成聲了．他望着漸漸氣絕的櫻雨，覺得她帶血的臉和那半瞌着的清清的眼神，真像一個剛剛出生的，憨睡初醒的嬰兒．

莊白抱着櫻雨，來到姬妃陵旁．櫻雨長長的頭髮，鬆散地低垂着．那陵墓上立着一塊石碑，上書＂神仙第一家＂．莊白看了那幾個字，蒼涼地笑了笑，然後仰天長嘯．忽然間，那陵墓四周的竹林搖曳激盪起來，一片天昏地暗．莊白覺得自己沉甸甸的雙手，一下子虛浮如同無物。他吃了一驚，低頭去看懷中的櫻雨，卻在霎那之間，不見了她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