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涼茶熱說

艾水

　　常常聽到“人一走，茶就涼”的感嘆，每聽一次都有一種憤憤不平的感覺。老同志辛辛苦苦一輩子，沒有功勞，總有苦勞，沒有苦勞，還有疲勞，怎能人一退臉就變呢？

　　然而同樣的話聽多了，也不免要做一點具體分析。從領導同志的角度，也就是從“人一走”的主體角度，恐怕首先要對先前的“熱”有一個清醒認識。一種“熱”是正常的“熱”，即按照必要的工作程序，下級服從上級的組織原則，在請示報告中對領導同志表現出的所謂“熱”。嚴格來說，這種“熱”並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工作程序給人造成的印象，是一個人組織紀律觀念和文明禮貌的外在表現而已。不論這個人對領導是否有感情，他都不可能也不應該對領導同志表現得冷若冰霜。從領導的角度，則大可不必把這種所謂的“熱”看得太重，尤其不宜把工作態度誤解成個人感情。

　　另一種“熱”是不那么正常的“熱”。近年來，雖然隨着政治民主化進程的逐步加快，民主集中制有所加強，但在不少地方，領導同志一言九鼎、說一不二的情形還是司空見慣的。在這種情況下，領導同志的個人臉色就可能成為單位的導向。領導決定的事，慢說群眾不敢有意見，就是副手恐怕也難持異議；領導喜歡的人，群眾不能不“愛屋及烏”，要投鼠忌器。在這種不正常的環境裡，群眾對工作的熱情、對事業的忠誠，往往要表現為對領導的態度。對領導“熱”就是對工作積極，對領導“冷”就是對工作消極。對於這種“熱”領導同志不能因為久居高位而渾然不覺，因為這畢竟不是一種正常的“熱”。

　　更有甚者，是那種趨炎附勢的勢利小人所精心營造的所謂“熱”。他們對領導確實“熱”，熱到無微不至、無所不用其極的肉麻地步，其範圍，已遠遠超出了工作範圍和正派人所能容忍的限度。然而不幸的是，他們的所謂“熱”其實並非真熱，而是一種精心算計以後的個人選擇。他們表面上對領導同志惟命是從、恭敬有加，實際上是看準了他們的弱點加以利用。這種利用說白了，是對領導人格境界的低下定位。透過這種“熱”，可以清楚地看到某些領導在勢利小人心目中是什麼角色。在焦裕祿面前、在孔繁森面前，諒這種小人再熱恐怕也是無濟於事的吧。

　　人生進退原屬尋常之事，常言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在其位而兢兢業業、努力工作，離退以後頤養天年、享受天倫之樂，這是多麼好的事情！而有些同志就是想不開，對進退時分的種種情狀不能泰然自若、平靜處之。恕晚輩直言，他們表面上是過於看重別人的態度，而實際上還是在“利”字上掰扯不清。單就別人的態度說吧，一個人的公職身份和自然身份畢竟有所不同，作為領導幹部，不應該總對公職身份念念不忘。在位時您固然是張局長、王局長，離退以後，也就是老張、老王嘛。不能要求別人像對待公職身份那樣對待您的自然身份，否則就罵人家勢利眼。對於普通公務員來說，愛崗敬業、尊敬領導，首先是工作的需要，不管誰在位都一樣，並非對某個人另眼相看。您在位時人家要向您請示匯報，您離退以後還要求人家整天圍着您轉，那是不現實的，也是不應該的。

　　而對於另一種情形，也就是對待真正的勢利小人的冷熱變化，其實更不必耿耿於懷。想像一下，這種人的“熱”原本是出於別有用心的算計，而非真感情，此刻原形畢露，讓人看清真相，不是天大的好事嗎？難道願意一輩子生活在假象之中，生活在被人欺騙和愚弄之中嗎？有些老同志長期居於領導地位，逐漸習慣了別人的“熱”，而從不對那“熱”作具體分析，久而久之，看不得冷臉了，受不得委屈了，連同志們正常的態度變化也不能接受了。他們雖然不無自己的道理，但嚴格說來，他們是被假象異化了，異化到已經不能適應正常生活的地步了。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改變的不是別人，而恰恰是他們自己。

　　當然，讀者不難看出，筆者並非主張“人一走，茶就涼”。對於趨炎附勢的小人，我向來是嗤之以鼻的。在我看來，正派人對待領導的態度通常是在位時以禮相待、以工作需要相待，甚至是要刻意保持一定距離的；而在其退位以後，反要更加周到、熱情一些。在領導同志門庭若市的時候，大可遠距離冷眼旁觀，而在其門可羅雀的當口，倒不妨坐下來喝杯熱茶、聊聊家常。